鬼手猛地掐断电话,将这四个滚烫得几乎要灼伤耳膜的字眼死死按进心底。这四个字不是口号,是烙印,是沉甸甸的誓言,也是此刻这绝境之中唯一能攥住的、带着血腥味的信念。
他背靠着一段被先前RPG轰塌半边的粗大原木,左臂上临时捆扎的绷带早已被鲜血浸透,暗红色的液体顺着战术手套的边缘不断滴落,渗进身下焦黑的泥土里。每一次呼吸都扯动着肋下的钝痛,那里可能断了一两根骨头。脸上满是硝烟、泥土和溅上的血污,只有那双眼睛,在沾染血污的睫毛下,依旧闪烁着绝境野兽般的凶光。
环顾四周,这片他精心挑选的林间洼地,已然变成了血肉磨盘。不足半小时前,这里还井然有序:六门经过伪装的老式但可靠的122毫米榴弹炮呈扇形布置,炮口森然指向数公里外的“洪家山庄”。
弹药手忙碌地搬运着炮弹,他和几个核心队员正在最后核对射击诸元。
然后,袭击就像一场毫无征兆的、从地狱里刮出的阴风,骤然降临!
最先遭殃的是外围的两个暗哨,连警报都没能发出。紧接着,四面八方同时响起了爆豆般的枪声!袭击者如同鬼魅般从茂密的灌木丛、腐烂的倒木后、甚至还有一些穿着普通人衣服的男子,孩子,女子握着枪朝这边以极快的速度过来!
其中一些人,鬼手很眼熟,因为在路上看见过。那位戴着草帽子的中年男人正是刚刚在地里的那位农民。
所以,鬼手明白,他们能暴露实在是太正常了。但这一切发展的却又太过匪夷所思了。
敌人的火力很杂乱,但很凶猛!
不止是散兵游勇,还有精锐队伍!鬼手瞬间就做出了判断。因为其中有些人的战术动作干净利落,火力配合娴熟,交替掩护推进的速度极快,而且目标明确,那就是毁掉他们的炮兵阵地!
“敌袭!三点钟方向最多!机枪!把那挺该死的通用机枪给我敲掉!”
“保护炮位!二组,左翼挡住他们!”
“观测点被压制了!我们需要校射!”
怒吼声、惨叫声、枪声、爆炸声瞬间撕裂了林间的寂静。鬼手红着眼睛,一边用手枪点射着一个试图摸近的敌人,一边对着耳麦嘶吼。他知道,阵地守不住了。敌人有备而来,人数占优,而且占据了先手。他们这支炮兵分队,更擅长远距离打击,近身防御并非强项。
必须开炮!头儿的命令是绝对的!不惜一切代价,把炮弹砸到洪家山庄!
“所有炮位!听我命令!”
鬼手的声音压过了周围的嘈杂,通过喉麦传入每一个炮长的耳朵,
“目标‘洪家山庄’核心区!预设诸元,急促射!把所有炮弹都给我打出去!快!”
“鬼手哥!敌人太近了!”
一个年轻的炮长在耳麦里带着哭腔喊道,他所在的炮位正被两挺轻机枪交叉扫射,弹药箱被打得火星四溅。
“执行命令!打完炮弹,炸炮!然后向‘洪家山庄’方向,突围!”
鬼手的声音冰冷如铁,不容置疑。他知道这个命令意味着什么——放弃阵地,放弃重装备,甚至可能放弃一部分伤员……但他们必须完成炮击,也必须活下去,往最意想不到的方向——敌人的心脏地带——突围!
“轰!!”
“轰轰轰——!”
也就几秒的沉寂后,第一门炮发出了怒吼!紧接着,第二门,第三门……炮手们顶着近在咫尺的子弹和不断在身边爆炸的手雷,红着眼睛完成了装填、瞄准、击发!炮口喷吐出炽热的火焰和浓烟,巨大的后坐力让炮身剧烈震颤,炮弹划破空气的尖啸声由近及远,飞向数公里外那座象征着旱魃权威的庄园。
“继续!别停!打光所有炮弹!” 鬼手一边更换手枪弹匣,一边对着耳麦狂吼。他看到一个弹药手在搬运炮弹时被流弹击中胸膛,踉跄倒下,旁边的人立刻补上他的位置。又一个炮手被狙击手击中头部,鲜血和脑浆喷在滚烫的炮管上,副炮手嘶吼着将他拖开,自己站到了击发位上。
这是一场用生命进行的炮击!每一发炮弹飞出,都可能意味着一个兄弟的倒下。但阵地上还活着的人,眼中只剩下疯狂和决绝。
也就在炮击开始的同一时间,洼地另一侧的林子里传来了更为激烈的交火声,并且迅速向炮兵阵地靠近。
“鬼手!老子来了!”
耳麦里传来老A那如同破锣般、却让人瞬间安心的粗豪嗓音,背景是震耳欲聋的枪声和爆炸,
“妈的,这帮孙子!你顶住,我从侧翼凿穿他们!”
是老A!他带领的“锋刃”突击队接到命令后,放弃了原定的前锋清理任务,不顾一切地向炮阵地靠拢,正与一股试图包抄过来的敌人生死搏杀!
“老A!别恋战!炮击一停,立刻向‘洪家山庄’方向,跟我汇合突围!”
鬼手立刻回应,同时将一个摸到近前的敌人一枪爆头。
“明白!先干死这帮杂碎!”
老A的吼声中充满了暴戾。
炮击持续了不到五分钟,但对于阵地上的每个人来说,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六门炮将携带的半数急速炮弹倾泻了出去,远处的“洪家山庄”方向,升起了滚滚浓烟和火光,隐隐传来沉闷的爆炸回响。
“炸炮!”
鬼手看到最后一批炮弹射出,立刻下达了最后一道关于阵地的命令。
幸存的炮手们含着泪,将早已准备好的炸药塞进炮膛或关键部件,拉燃引信。
“撤!向老A靠拢!目标,洪家山庄外围密林!”
鬼手一马当先,从掩体后跃出,手中的突击步枪喷吐出短促精准的火舌,为残存的队员们杀开一条血路。
“锋刃突击队,向我靠拢!交替掩护,撤!”
另一侧,老A的身影也出现在林间,他浑身浴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手中的轻机枪喷吐着火舌,将试图拦截的敌人扫倒一片。他身边跟着十几个同样浑身煞气的队员,如同锋利的刀刃,切开了敌人的包围圈。
两支残兵终于在洼地边缘汇合。鬼手看了一眼,心头猛地一抽。原本近百人的炮兵分队和三十多人的锋刃突击队,此刻能站着的,加起来不到四十人,几乎个个带伤,眼神中充满了疲惫、痛苦,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疯狂和决绝。
“还有多少人?” 鬼手声音沙哑。
“一共算起来的话,活着的,能动的,三十七。”
老A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眼神凶戾如受伤的猛虎,
“弹药不多了。”
鬼手迅速扫视了一眼地形和敌人动向。最初的部队被他们顽强的抵抗和老A的突袭打乱了节奏,但并未溃散,正在重新组织,更远处似乎还有增援在赶来,是那些衣衫褴褛、拿着简陋武器甚至农具的身影,正畏畏缩缩又带着一种麻木的疯狂,混杂在武装分子中间,被驱赶着朝他们涌来。
平民……妇孺老幼……
鬼手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立刻被钢铁般的意志覆盖。现在不是心软的时候,心软,所有人都得死在这里。
“所有人,检查弹药。”
鬼手的声音低沉。
而就在这个时候,原本的炮兵阵地方向却传来了稀稀疏疏的爆炸声,爆炸声中还有视死如归的咆哮,
“狗日的们,来,来啊。爷爷,在这呢。”
轰~轰~轰~
是刚刚那些还有一口气,明知道走不了,执意留下断后的兄弟们。
鬼手扭过头,眼含泪光,不敢再看那升腾的火光。
所有人,皆是哽咽着喉咙。
“走!”
鬼手心如刀绞的喊道。
老A也没有丝毫犹豫,再次扛起轻机枪,
“目标,洪家山庄!给老子冲!”
老A冲在最前面,如同咆哮的怒熊,手中的轻机枪怒吼着,将任何敢于挡在正面的敌人撕碎。
鬼手则像最精密的仪器,判断敌人主要兵力部署和薄弱点,指引着队伍在复杂的林地和丘陵间穿梭,避开可能的合围点。
“左前方三百米,穿出这片林子,有一道干涸的河床,顺着河床往东南,可以避开正面火力!”
鬼手喘着粗气喊道。
“收到!锋刃,转向左!”
老A立刻执行。
队伍像一把沾血的尖刀,在敌人的包围网中艰难地向前钻。不断有人倒下。一个锋刃队员为了掩护队友,扑向了敌人扔过来的手雷;一个炮兵背着受伤的战友,被侧翼射来的冷枪击中,两人一起滚下山坡……
血,染红了他们经过的每一片草丛,每一块岩石。
身后的追兵如同跗骨之蛆,紧追不舍。更麻烦的是,随着他们越来越靠近“洪家山庄”,遭遇的零星抵抗和哨卡也越来越多。显然,核心区域的防御并未因炮击而完全崩溃。
“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
鬼手咬着牙。他的左臂已经麻木,几乎抬不起来,全靠意志力支撑。
终于,在付出了又减员近十人的惨重代价后,他们一头扎进了“洪家山庄”外围那片占地广袤、林木幽深的古老次生林。这里的树木更加高大茂密,藤蔓纵横,地形也更加崎岖复杂。
追兵的脚步似乎缓了一些,可能是忌惮靠近核心区,也可能是需要重新调整部署。
“找地方隐蔽!处理伤口,清点弹药!”
鬼手靠着一棵巨大的榕树滑坐在地,胸膛剧烈起伏,眼前一阵阵发黑。
老A提着枪,警惕地巡视着周围,安排还能行动的队员设置简易警戒哨。
清点结果令人绝望:还能战斗的,只剩下二十一人,其中近半伤势不轻。弹药所剩无几,尤其是步枪子弹和机枪弹链。食物和水几乎耗尽。
但他们还活着,而且,鬼使神差地,真的钻到了旱魃的老巢附近。
“接下来怎么办?”
一个满脸是血、只剩一只眼睛能视物的队员哑声问道,目光看向鬼手和老A。
鬼手和老A对视一眼。两人脸上都沾满了血污和疲惫,但眼中那簇火焰,从未熄灭。
“等。”
鬼手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声音嘶哑却坚定,
“头儿说了,他们马上到。在他们来之前,我们就是钉在这里的一颗钉子,是钻到旱魃肚子里的一根刺。”
他望向“洪家山庄”方向,那里依旧有硝烟升起,他们的炮击显然造成了一些破坏。
“同时,”
老A咧开嘴,露出沾着血丝的牙齿,笑容狰狞,
“咱们也不能让旱魃这狗娘养的睡得太安稳。从今天起,这片林子,就是咱们的猎场。他们人多?老子就专挑落单的杀!他们有装备?老子就抢他们的!咱们人少,那就跟他们玩阴的,玩野的!让这洪家山庄的人,晚上睡觉都他娘的给我睁着一只眼!”
游击战。这是他们唯一的生路,也是能给旱魃持续放血的方式。
幸存的队员们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那是一种绝境中被逼出的、近乎野兽般的生存欲望和复仇之火。
他们不再是一支成建制的部队,而是一群伤痕累累、却獠牙尚在的孤狼。他们将利用这片丛林,与数倍、数十倍于己的敌人周旋,等待林寒渊他们的出现。
洪家山庄,
旱魃正透过面具的眼洞,冷冷地倾听着手下的叙述。刚刚的炮击,虽然出现了不小的代价,但还在他的承受范围之内。
在听完陈述后,旱魃缓缓站起身,
“安排炮兵,对着那片林子给我轰。”
旱魃声音冰冷,
“他们不是喜欢玩炮吗?那便让他们也好好的喝一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