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我来了。
不是押着囚犯,不是催着粮草,不是抄家拿人。
就是纯粹地、简单地、久违地回来度假。
岳父的祖宅是真大。青砖黛瓦,五进院子,后花园还有一片小湖。
我在湖心亭里转了三圈,越看越觉得,当年被清丈出去的那些田产,对老丈人家而言,大概也就掉了根汗毛。
这还是被我整治过一遍的。啧啧啧。
“爹,这宅子以前是不是比现在大?”成儿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小孩子别问那么多。”我拍拍他的脑袋。
岳父带着承泽入族谱、祭先祖、拜祠堂,一套流程走下来,老人家眼眶红了好几回。
他攥着承泽的手,声音发哽:“刘家,总算有香火继承了……”
承泽被姥爷牵着,一脸懵懂,但也乖乖磕头。
阿佑蹲在廊下,歪着脑袋,奶声奶气地问:“爹爹,为什么只有二哥可以叫姥爷叫爷爷?为什么二哥跟我们姓不一样?”
我一把抱起她,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等你长大就知道了。”
“我现在就想知道!”
“长大就知道了。”
“爹爹骗人!”阿佑瘪着嘴,但也没再追问。
这几天,我天天带着一帮孩子吃喝玩乐。上午去玄武湖划船,下午去夫子庙吃糖葫芦,晚上在院子里放烟火。
成儿带着阿珍骑马,阿佑骑在成儿脖子上,小泽跟在后面跑,我和婉贞还有岳父在廊下对弈喝茶。
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滋润。
“干爹!”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我抬头一看,王墨那小子,带着姝儿,大包小包地往里走。
“你怎么来了?”我放下茶盏。
“听说您在南京休假,特来探望!”王墨笑得那叫一个灿烂,朝身后一挥手,“来人,把行李搬进去!”
我看着他身后那几口大箱子,嘴角抽了抽:“探望?你这是搬家吧?”
“干爹,您这话说的。我这不是想您了吗,特来陪伴几日。”
我叹了口气。得,又赖上了。
晚上,我把王墨叫到书房,关上门。
“墨儿,你打算在南京待多久?”
他愣了一下,挠挠头:“干爹,我想等姝儿生了再走。”
“然后呢?”
“然后……把娃给我娘带,我跟姝儿一起去辽东。”
他挺起胸脯,“干爹,您不是说,得有人盯着建州海西的生意吗?还有,盯着辽东的防务。我去,正好。”
“行。”我答应的痛快,“不过,你得先回京城看看你爹。他在京城天天念叨你,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王墨嘿嘿一笑:“成!明天就去!干爹,您还有什么吩咐?”
“你就跟你父亲讲,朝堂行事,身不由己。纵使世事变迁,瑾瑜与子坚,当年同科之谊、半生手足,断不会因一时意气就散了。”
王墨撇撇嘴,一脸不乐意:“我爹是不是又对您有意见了?”
我淡淡道:“大人的事,你少掺和。”
王墨小声嘀咕:“我都成亲了,还拿我当小孩看。”
第二日清晨,王墨把姝儿送回家,自己骑着马,一溜烟往京城方向跑了。
话说,赵凌得多忙?自己闺女女婿都来看我了,他还不来?给我摆应天巡抚架子嘛!
本官当即做了个伟大的决定——亲自去应天巡抚衙门,堵一堵赵凌这个大忙人!
不过不急,先让我在金陵城里畅快游玩几日,再慢悠悠登门寻他。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气氛就没这么轻松了。
张居正站在张四维的府邸门口,看着门上那两道白纸封条,脸色铁青。
“人呢?”
没人敢回答。
他转身就走,直奔乾清宫。
朱翊钧正在逗狗,见张居正怒气冲冲地进来,赶紧把猎犬推到一边。
“张师傅,您回来了?朕想您要得紧……”
“臣谢陛下关照,陛下,臣有一问,安远伯身在何处?”张居正的声音冷冰冰的,不带丝毫温度。
“先生……先生回乡省亲了。”朱翊钧斟酌着措辞,“他岳父身体不好,他陪着回去祭祖——”
“祭祖?”张居正冷笑一声,“他把朝中大臣杀的杀、贬的贬、关的关,自个儿跑回南京享清福了?”
朱翊钧干咳一声,没敢接话。
“张四维,堂堂吏部尚书,竟然不明不白死在诏狱。安远伯他连发几句牢骚的士子都容不下。长此以往,大明怕是连一句说真话的人都没有了!”
张居正的声音越来越大,朱翊钧赶紧站起来,扶着他在椅子上坐下。
“张师傅息怒,息怒……”
“臣如何息怒?”张居正瞪着他,“陛下,您不该纵着他这么胡来!”
朱翊钧摸了摸鼻子:“张师傅,先生临走前说了,诏狱里还关着几个人,说是留给您处置的。您看?”
张居正愣了愣,起身就往诏狱走。
诏狱里,赵南星和陈继儒被关在同一间牢房。看见张居正走进来,两人差点没哭出来。
“张阁老!您可算回来了!”
“安远伯他——他滥用私刑,屈打成招!”
“阁老,您可要为下官做主啊!”
张居正看着他们一瘸一拐的模样,又看了看其他几位大臣脸上、头上的伤,皱起眉头:“安远伯对你们用刑了?”
陈继儒咬牙切齿:“何止用刑!他让人打臣的板子,还用臣的家人威胁臣!”
赵南星更惨,一把年纪趴在地上,老泪纵横:“张阁老,您不知道,安远伯简直是个酷吏——”
最先招供的那几个人跪在地上,低着脑袋,一声不吭。
张居正越听越气,但看着赵南星和陈继儒那副模样,又忍不住冷笑一声。
“你们当初联名上疏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
两人一愣。
“李清风的手段是狠,可你们要是没做亏心事,他能拿你们怎么着?”
陈继儒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张居正懒得再跟他们废话,转身走出牢房。临走前,对狱卒说:“放人。”
赵南星和陈继儒被架出来的时候,腿都软了,互相搀着,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门口阳光刺眼,两人眯着眼睛,差点绊倒。
“张阁老恩德,臣等没齿难忘……”赵南星声音发颤。
张居正头也不回,大步往内阁走。
他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喝口茶,就听见脚步声。
周朔抱着一摞比砖头还厚的卷宗,面无表情地走进来。
“张阁老,这是安远伯留给您的。”
张居正眼皮跳了跳:“什么东西?”
“张四维的卷宗、晋商的审理结果、江南商税的条陈、货币制度改制的方案……”周朔一本一本地往桌上放。
“还有,张四维门下四十七人的处置清单、诏狱在押人员的口供、都察院弹劾百官的存档……”
张居正的脸色越来越黑。
“还有吗?”
“有。”周朔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安远伯说,这是他给您的亲笔信。”
张居正拆开信,扫了一眼。
信上只有一行字:
“太岳,当为之事我已尽办,不当为之事亦一并了断。余下朝堂诸事,劳君费心。我且暂歇,后会有期。”
他将信重重拍在案上,深吸一口浊气,强压怒火。
“他信中,可还有他语?”
周朔略一顿,面不改色转述:“安远伯还说,若张阁老动怒,尽管叱骂便是。骂完了,该做的事,仍需阁老亲力亲为。”
张居正再也按捺不住,怒喝出声:
“滚!”
周朔一脸无辜,抱着剩下的卷宗,转身就跑。
跑出内阁,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低声嘀咕:“大人,我可按您说的办了。张阁老让滚,我就滚了。”
当天傍晚,周朔骑着马,一路往南京的方向狂奔。
身后,京城的方向,隐约传来张居正的怒吼:
“李清风——你给我回来——!”
可惜,风太大,传不到南京。
而我,正躺在湖心亭的摇椅上,晒着太阳,喝着茶。
婉贞就坐在一旁,安静地捧着书卷看着,模样温柔娴静。
我忽然发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认真、深情地看过这个与我相伴半生的人了。
从当年少年意气,到如今历经朝堂风波……
我心中微动,故意伸手一扯,把她拉到身边,顺势让她坐在我怀里。
婉贞猝不及防,手中书卷啪嗒一声落在地上,脸颊一红,带着几分羞恼嗔道:“夫君……你干什么!”
“夫人,”我低头看着她,语气温柔又带着几分慵懒,“之前在京城日日忙碌,前前后后奔波,倒是把你冷落太久了。”
话音落下,我干脆打横将她抱起,一步一步,抱着她慢慢往卧房走去。
朝堂诸事繁杂,张太岳,你先顶着。
本官,只想偷个清闲,再好好歇上几日。
金陵春日,风暖景和,实在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