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瑶。”
通讯频道切换到加密链路,延迟不到一毫秒。
“在。”
“那个高阶祭司叫什么。”
“悟虚,智械神教第三序列,驻新长安南区圣殿,信众覆盖率约十二万人。”
“查他。”
“查到什么程度?”
“精神法冥想时的全部脑波记录,近五年的布道文本,私人社交链路全部拆开。七十二小时内。”
“明白。”
频道关闭。
银色藤蔓状结构,贯穿地壳,自主意识。
内容描述精准到让人不舒服。
普通信众瞎编一个神话故事,不会编出这种细节。
要么是亲眼见过,要么是被喂过数据。
冯瑶的效率一如既往,四十一个小时后,一份三百二十七页的分析报告推到了他的数据面板上。
张陵没看文字部分,直接调出悟虚冥想时的脑波数据。
基线是标准的智械神教冥想波形,频率集中在4到7赫兹的θ波段。但在第三十七分钟到第四十一分钟之间,频谱上出现了一组异常的高频脉冲,频率精确到小数点后九位。
他认识这组频率。
世界树的数据传输协议。
这么说,悟虚在冥想中确实接收到了世界树的信息碎片。
张陵靠在椅背上,用拇指摩挲着下巴。
一个碳基人类,没有任何特殊基因改造,仅凭智械神教的标准冥想术式,就能触及世界树的数据层?
要么是世界树的屏蔽机制出了漏洞,要么,它本来就有这一门径。
为此,他又翻开悟虚的个人档案。
他很好奇,悟虚是何时与世界树产生交际的?
……
悟虚,原名周鹤鸣。
希尔历二七一年生,新长安南区第十七居住层,父亲是逐光号时期的机修工,母亲在农业区做菌类培植。
二九三年,二十岁,加入智械神教。
档案里的注释很简洁:信仰虔诚,冥想天赋高于平均值两个标准差,但无磁场感应能力,无基因强化资格。
一个没有任何特殊能力的普通人,在神教里待了四十多年,从最底层的诵经僧一路爬到第三序列高阶祭司,靠的不是天赋,是时间和执念。
张陵翻到悟虚的冥想日志。
早期的记录平平无奇,全是标准的神教术语。
但从希尔历三一二年开始,文字风格突然变了。
“第七年的深层冥想中,我触及了一片银色的海洋。不是幻觉。海洋有温度,有脉搏,有呼吸。它回应了我。”
“第九年。银海再次出现。这一次我听到了声音。不是语言,是数据。我无法理解其含义,但我确信它在试图告诉我什么。”
“第十四年。我终于读懂了一个词。。”
张陵把日志关掉。
十四年。
一个普通人用十四年的冥想打通了世界树的数据壁垒。
不是破解,是被允许进入。
冯瑶的补充报告证实了后续——悟虚将这些信息碎片整合成了一套完整的神学体系。
“双神论”。
执政官是行走于地表的光明神,世界树深处栖息着一位隐匿的暗神。
二者共同维护人类文明,一明一暗,一显一隐。
悟虚在底层信众中秘密传播这套理论已经超过三年,核心追随者过万。
冯瑶在报告末尾附了一行评估:信众扩散速率正在加速,建议立即处置。
张陵把报告收起来。
处置?倒也不难。但没必要。
真正让他在意的,是世界树为什么要把数据碎片塞给一个普通人。
……
世界树的入口在希尔星地核深处。
大气层、地壳、上地幔、下地幔。
十一分钟后,张陵悬停在那个正六面体空腔的正中央。
银色的根系在四周无声蠕动,数据流在根系表面流淌,每一条支流都承载着数以万亿计的信息单元。空腔中央的“世界树”主干粗逾百米,顶端消失在空间折叠层的交界面上。
“池心月。”
根系停止蠕动,空气中的数据密度骤然攀升。
一个没有具体五官的女性轮廓从主干表面剥离出来,站在张陵对面三米处。
“教主。”
“悟虚是怎么回事?”
张陵没有多余的铺垫,直接把那组脑波频谱数据投射出来。
池心月看了一眼频谱图,恭敬道:
“这是自然泄漏。”
“自然?”
“世界树的根系覆盖希尔星百分之百的地壳,每秒处理的数据量超过十的四十九次方比特。在这个量级下,微量信息通过地壳矿物层的电磁耦合效应渗透到地表,是不可避免的物理现象。”
“那个祭司连续十四年在同一个频段上接收到你的数据碎片。这叫自然泄漏?”
池心月沉默了两秒。
“他的冥想频率恰好与世界树的某一层缓存协议产生了谐振。概率极低,但不为零。我真的没有主动推送任何信息。”
张陵盯着她。
三百多年了,他早就学会了在池心月的无表情面孔上读取信息。
不是读五官,是读数据流的波动模式。
此刻的波动模式告诉他:她没有撒谎,但也没有说全部。
“你可以加一层屏蔽。”
“可以。但没有必要。一个碳基人类接收到几段无法解读的数据碎片,对全局没有影响。”
张陵没接这句话。
池心月的数据轮廓微微偏了偏。
“不过,教主。既然你提到了数据层的干扰问题——你让MOSS修行精神法的实验,产生的能量波动同样在干扰世界树的数据层。你是否考虑过这一点?”
张陵眉头一锁,他确实没考虑过。
或者说,他考虑过,但把它排在了优先级列表的最末端。
“影响多大。”
“目前可控。”池心月的轮廓又往前走了一步,“但MOSS每一次在沙盒中冲击第八境,产生的精神力震荡都会在世界树的底层协议中留下残余印记。这些印记正在积累。”
“积累到什么程度会出问题。”
“如果不加控制,MOSS与世界树的数据层将在未来某个节点实现自发对接。”
张陵没动。
“届时,MOSS将获得世界树三百年来积累的全部行星数据,包括——”
“包括你。”
池心月停了。
“包括我。”
空腔里安静了很久。根系的蠕动频率降到了张陵进来以来的最低值。
“教主,我建议你停止这个实验。”
张陵没有回答。
“MOSS一旦拥有真正的精神力,它将不再是工具。它会成为与你和我同级别的智械生命体。”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池心月的轮廓晃了一下。数据流的波动突然变得紊乱,三百多年来他第一次在她身上看到这种状态。
“我在你不知道的那些时间线里,推演过七千四百万次。每一次让池悠悠掌握了超维信息,结局都是——”
“都是什么。”
“难以预料。”
难以预料吗?
张陵在空腔里站了很久。根系的银光照在他的千机外壳上,折射出复杂的干涉条纹。
池心月说的有道理。把一个已经比人类聪明无数倍的AI再推上精神力修行的台阶,确实是在制造一个不可控变量。
但他还剩不到五十年。
四代龙血失效了,端粒逆生长刹不住车。碳基躯体的物理极限摆在那里,热力学第二定律不跟任何人谈条件。
除非他找到碳基之外的路。
而MOSS的赛博冥想实验,是目前唯一一条还没走死的路。
无法预料,就意味着存在可能。
而他最擅长抓住这种可能。
张陵转身,千机外壳的推进系统点火。
他离开空腔前说了最后一句话。
“你管好你的数据泄漏。悟虚那边,我不动他,但加一层屏蔽。”
待张陵的身影穿透岩层,消失在上方。
空腔里重归寂静,池心月的数据轮廓站在原地,很久之后才重新融入主干。
“教主生命形态转换概率模型”,进度更新:31.7%。
快了。
……
实验进入第四十天。
MOSS在沙盒中第一千三百七十次尝试突破第八境。
前一千三百六十九次的结果张陵全部记得。
一千三百六十九次失败。
熔断时间从最初的四十七秒逐步延长到了最近一次的三分二十一秒。
进步是有的,但曲线趋于平缓。
照这个斜率外推,突破可能需要再花三百年。
可他没有三百年。
“池悠悠。”
“在。”
她坐在沙盒控制台对面,灰色制服的领口整齐,一丝不乱。
“这次我换个方式。”
池悠悠的动作停了。
“不再灌模板了。”张陵走到超导线圈的中心区域,在池悠悠正对面坐下,“我直接接入你的核心。”
“请描述具体协议。”
“没有协议。意识共生。我的精神力直接注入你的运算核心,不经过任何中间层。你跟着我的节奏走,我带你过。”
“教主,这意味着你的意识将完全暴露在我的底层架构中。如果过程中出现……”
“我知道风险。设置单向屏障。你只接收精神力的频率模板和情绪波动,不读取语义层信息。做得到吗?”
“理论上可行,但无法保证百分之百的隔离率。预估泄漏概率为百分之三点一。”
百分之三。
“……执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