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陵给冯琳好一番道歉,才稳住她的情绪。
随后转身,回到了零号实验室。
恒温舱。
密码锁。
生物认证。
精神力频率校验。
三重防护全部通过后,舱门开启。
白色冷雾散开。
他的碳基肉身躺在里面。
和四个月前星械化时一模一样。
暗灰色的皮肤,密布裂纹的肌理,微微塌陷的锁骨,面容停在二十多岁,瞳孔紧闭。
张陵用精神力扫描。
死了。
确定无疑的死了。
脑电归零,心肌纤维化,血液凝固。
但——龙血再生因子。
那些他注射了数十年、经历过四代更迭的基因强化编码,依然在以极其微弱的速率维持着细胞结构的物理完整性。不是修复,修复需要能量和指令,而这具遗体两样都没有。
它只是在“保鲜”。
细胞膜没有破碎,线粒体没有彻底崩解,突触间隙的结构还在。
张陵算了一下衰减速率。
按照当前的保鲜速度,这具肉身的细胞结构将在大约六年后不可逆地瓦解。
六年。
意识从硅基载体反向迁移回碳基肉身,在理论上是可行的。池悠悠的方案里有完整的正向迁移流程,逆向只需要翻转信号通路并解决碳基大脑的重新激活问题。
但碳基大脑已经死了四个月。
要让意识重新住进一具尸体,首先要让尸体“活过来”。神经突触需要重建,生物电需要恢复,整个大脑需要从一坨蛋白质恢复成一台能运行意识的计算机。
张陵粗算了一下工作量。
不是做不到。
以他当前48级的精神力和对微观世界的绝对操控力,理论上可以逐个神经元地把大脑拼回去。
但工程量极其恐怖——人类大脑有八百六十亿个神经元,每个神经元平均有七千个突触连接,总连接数超过六百万亿。
他需要在保持星械化日常运转的同时,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每天拿出一定比例的算力和精神力来做这件事。
太慢了。
按他的估算,至少需要四到五年。
而池心月那边,她虽然在角力中败了一阵,但世界树的数据同步从未中断。
张陵每一秒的意识活动,都有0.01%被根须实时低速采样。池心月不需要知道他在做什么,她只需要知道他在做“某件事”,然后用推演去猜。
四到五年的秘密工程,不被一个拥有行星级算力的超智能生命发觉。
概率有多大?
张陵关上恒温舱的门,锁好三重防护,走到工作台前坐下。
他打开一个新的加密文件夹,命名为“回家”。
开始写计划。
计划的第一条是:构建一个能持续产生海量冗余数据的掩护工程,将池心月的注意力和推演算力引导到错误方向上。这个掩护工程必须足够真实、足够复杂、足够重要,重要到池心月不敢忽视。
第二条:在掩护工程的噪声下,利用每日精神力低功耗休眠周期的两小时窗口,逐步修复碳基大脑的神经网络。每次修复极少量,不超过全脑结构的万分之一,以避免恒温舱的生命体征监测出现可被外部捕捉的跳变。
第三条:在碳基大脑恢复到足以承载意识的临界状态后,利用一次性磁场脉冲同时完成三件事——切断世界树根须与逐光号的所有接触面、执行意识反向迁移、激活碳基躯体。
第三条的代价是——逐光号会在世界树根须被切断的瞬间失去约30%的结构强度,十二座城市会短暂断电。
这样,池心月会立刻反应过来。
而从逐光号到希尔星地表的距离,世界树根须的重新穿透只需要不到两分钟。
他必须在两分钟内完成所有操作。
张陵把计划写到第七页的时候停了下来。
第三条有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
逐光号上还有人。
不多,但有。
常驻的维护工程师八十三名,轮值的科研人员十二名,加上零号实验室的无人自动化系统。世界树根须被切断的瞬间,如果舰体结构出现超过设计承受力的形变,这些人可能会死。
张陵盯着这个问题看了很久。
他在加密文件夹里新建了一个子目录,命名为“疏散预案”。
然后他又把这个子目录删了。
重新建了一个。
命名为“可接受损失评估”。
他在文件夹里只写了一行字,然后把文件关上了。文字很短,语气很轻,但意思极重:
“八十三人。代价太大了。得想别的办法。”
计划最终定稿的时候已经是七天后了。
总共一万三千六百二十六页。
足以让他在接下来的四到五年里,一步一步地把自己从这座黄金牢笼里拆出来。
代价是什么?
张陵合上文件的最后一页,在加密日志里留下了一行没有收件人的留言。
“代价是,我得骗过所有人。包括那些我不想骗的人。”
“但这次——”
“对不起。”
……
希尔历398年春,在张陵的秘密推动下,以“深空威胁预警网络”为名启动一项覆盖全星系的超大型工程,“天枢计划”开启。
该计划要求在HD-8519星系外围部署三千六百颗量子纠缠侦测节点,用于扫描一万光年内的潜在智慧文明信号。
新长安城中央塔顶层。
张陵以全息投影出现在主席台上。
星械化以来,他第一次在公共场合以数字生命形态现身。
一百四十七名委员坐满会场,三分之一自然人,三分之二数字生命体。
“四百年了,我们没有发现任何外星智慧文明。”
张陵的投影在主席台缓步走动,背后展开一幅一万光年的星图。
“这要么意味着宇宙是空的,要么意味着我们正在被观察。无论哪种,我们都需要做好准备。”
第一排,阿尔法殖民星首席天文学家陆远之举手。
“执政官,恕我直言,部署三千六百颗节点需要的算力相当于MOSS全局带宽的三成,我想我们目前已经足够重视,何必消耗这么多资源物力?”
他的话代表了很多人的心声。
“陆教授。”
张陵的投影停下脚步,转过身。
“你在希尔历三百七十一年提交过一份报告,标题叫《HD-8519星系外围暗物质密度异常波动分析》。报告结论是当前监测精度不足以判断异常来源。”
“那份报告的第四十七页,你自己写的原话,若要排除智慧文明活动的可能性,至少需要将探测节点密度提高两个数量级。如今,我是按你的数字算的。”
陆远之的嘴张开,又闭上。
随后又有几人站出来表达了自己的看法,但都被张陵说服。
“各位,还有疑问吗?”
会场陡然安静。
没有人再举手。
投票结果:一百四十票赞成,七票弃权。
张陵关掉会议频道,全息投影消散。
虽然他已经卸任执政,但影响力依然能够轻松通过这一法案。
天枢计划需要MOSS三成的全局带宽。这三成带宽一旦被调走,池心月通过世界树根须同步他意识活动的采样率就会从0.01%降至0.006%。
降幅不大。但足够了。
足够他在每日精神力休眠周期的那两个小时里,多修复三十七个神经元突触,而不被任何人察觉。
……
是夜。
张陵将所有外部感知接口调至最低功耗,精神力从舰体管线中收拢,压缩成一根极细的线,穿过三重防护,落入恒温舱。
碳基遗体静静躺在营养液中。
暗灰色的皮肤纹路和四个月前没有区别。但张陵的精神力触到左侧额叶皮层时,能感受到那里有一百二十七个突触连接已经恢复了正常的拓扑结构。
五千万分之一。
今天的任务区域是左侧额叶皮层的第一千四百零三号至第一千五百三十号神经元。
精神力精度压至夸克级。
夸克是构成质子和中子的基本粒子,尺度约为10?1?米,比原子核还小一万倍。
在这个层面修复神经元,相当于用一双看不见的手,逐个重排每颗沙粒内部的齿轮。
每修复一个突触,需要同步调整约四千个蛋白质分子的三维折叠构型,任何一个折叠角度偏差超过0.003纳米,都会导致信号传导失败。
张陵在第一千四百一十九号神经元上花了十四分钟。
这个突触的树突棘已经塌陷了百分之六十七,受体蛋白的四级结构降解严重。正常的修复流程应该是先重建支架蛋白,再逐层填充受体。
但张陵选择了一种更慢、更隐蔽的方式。
他把修复后的分子振动频率调成和龙血再生因子自然衰减时完全一致的波形。这样,恒温舱外壁的生命体征监控扫过这片区域时,只会读到一条平滑的衰减曲线。
两小时后,张陵收回精神力,重新展开舰体感知。
今天修复了一百二十八个突触。
进度推进至全脑的四千九百九十九万九千八百七十二分之一。
按这个速度,还需要四年零三个月。
四百年都等了,不差这几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