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幕缓缓收拢,结算页面关闭。
万世书的空间开始震荡,那是重生程序启动的前兆。
张陵需要选择时间锚点。
他闭上眼,在记忆里翻找。
2025年。
末日前夕,一切还没开始。
2026年。稍晚一些,部分布局可以直接跳过,但信息窗口变窄,容错率下降。
生化危机时空?
太晚。
赤红之王的苏醒周期已经大幅缩短,而且世界一堆麻烦,留给他的准备时间不够,资源也需要重新整合。
2025年。
必须是2025年。
而且必须是机场。
那个时间点,他的所有公开身份还没有曝光,社会秩序完整,交通网络畅通,信息获取渠道最大化。
“不在局中”的规则二写得很清楚:伪因果越贴近真实逻辑,迷惑效果越强。
在一个他尚未暴露核心底牌的时间线上启动这个词条,等于给池心月喂了一整套假数据作为建模基础。
她未来所有基于这套假数据推演出的策略,从根子上就是歪的。
张陵选定了锚点。
意识陷入黑暗。
……
药州的夏天热得不讲道理。
出租车司机李德贵把空调开到最大档,出风口还是吹出一股温吞吞的风,跟人对着脸哈气似的。他骂了一句娘,拍了两下仪表台,风倒是凉了一点,持续不到三十秒又恢复原样。
这破车,跟他一样,老了。
下午两点四十,太阳悬在正当头,柏油路面上能看到热浪在抖。
李德贵今天拉了六单,刨去油钱和平台抽成,到手不到一百二。
他媳妇昨晚还跟他念叨,说闺女下学期的辅导班又涨价了,一个暑假光补课就得小一万。
一万。
他得跑多少趟?
李德贵没算。
算了也白算,该跑还得跑。
第七单是在城西接的。
单子显示目的地是药州白云机场,四十多公里,算个大单。
李德贵心情好了一点,把车开过去,在小区门口的银杏树下停稳。
等了大概两分钟,后车门拉开,上来一个年轻人。
李德贵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小伙子二十岁上下,五官倒是挺周正的,坐上来之后,就靠在座椅上睡觉。
李德贵没太在意,年轻人嘛,有什么心事也正常。
他伸手去拧车载电台的旋钮,想找个频道听听相声。
手刚碰到旋钮,后视镜里,那小伙子的身体突然开始颤抖,模样像极了李德贵的大伯中风那年。
浑身上下不受控制地痉挛,脖子往后仰,手指头抠着座椅皮面,青筋全鼓出来了。
“哎!小伙子?!”
李德贵吓了一跳,脚底下一个急刹,车在路中间停住了,后面跟着的面包车一声长按喇叭,骂骂咧咧地从旁边绕过去。
他顾不上管,解开安全带就往后座看。
那小伙子的鼻子里正往外淌血,两条暗红色的线顺着人中流下来,滴在T恤领口上,一滴一滴地洇开。他的嘴唇发青,眼球往上翻,露出大半截眼白,身体还在不停地抖。
“我操!这娃药丸!”
李德贵的第一反应是打120。
他手忙脚乱地掏手机,解锁的时候手指头滑了两次,屏幕上全是汗。
刚按到拨号键,他下意识又抬头看了一眼后视镜。
就这一眼。
那个年轻人的眼珠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转回来了,正好和他的视线在后视镜里对上。
那双眼睛。
李德贵后来回忆这个瞬间,说不出具体看到了什么。
但他清清楚楚地记得,当时他的脑袋里面嗡地响了一声,整个世界像被人拿遥控器按了静音键。
他站在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师傅。”
声音突然回来了。
李德贵猛地吸了一口气,手机差点从手里掉下去。
只见后座的年轻人不抖了,他坐得端端正正的,甚至还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在擦鼻子底下的血。
“我没事了,”年轻人说,声音有点哑,“低血糖,加上轻微的癫痫。老毛病了。”
李德贵的嘴张着,合不拢。
“你……你刚才……”
“犯病了嘛。”年轻人把带血的纸巾攥成一团,塞进T恤口袋里,“从小就这样,激动了或者没吃饭就容易发作。我书包里有药,已经含了一片。”
李德贵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年轻人也看着他,神态很平和。
“真没事。走吧师傅,我赶飞机呢。”
“哦,那好吧。”
李德贵把手机收起来,转过身,重新系上安全带。
哎?我怎么就听他的了?
算了,还是不要多管闲事了。
手还在微微抖,方向盘摸起来比刚才滑了不少。
他把车挂上挡,汇入车流,眼睛盯着前方,不敢再看后视镜。
但心跳压不下去。
刚才那种感觉,绝对不是什么低血糖能解释的。
他活了四十七年,跑了十二年出租车,拉过醉鬼、拉过孕妇、拉过打完架浑身是血的混混,什么场面没见过?
但从来没有哪个乘客,能用一个眼神把他整个人“拎”起来又放下。
那不是人的眼神。
不对!
李德贵的心跳慢慢降下来,理性回笼。
他瞄了一眼后视镜——年轻人又开始望着窗外发呆了,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就是……怔怔的。
偶尔深吸一口气,又叹出来,然后嘴角动一下,好像在笑,又好像不是。
这一幕要是放在别的乘客身上,李德贵会觉得这人可能刚失恋。
但放在这个小伙子身上,他总觉得那不是失恋的表情。
倒像是一个离家很久很久的人,突然回到了家门口,站在门外面,还没推门,先站着看了一会儿。
车开了大概十分钟,李德贵终于按捺不住了。
他这个人有个毛病,好奇心重。他媳妇说这叫八卦,他不承认,他觉得这叫对生活保持热情。
而且他可不是普通的出租车司机,他是一个日均阅读四万字、番茄小说年度消费排名药州前一百的资深读者。
什么龙王出山、兵王归来、神医下凡……他全看过。
有人说,看过1000本以上的小说,对现实中某些不对劲的细节都会特别敏感。
比如后座这位。
上车不说话,气场压人,犯病的时候鼻血直流但醒来之后跟没事人一样,最关键的是,那个眼神……
李德贵在心里快速建了个模:
年轻,但气质老成,疑似身份特殊,身体有隐疾但本人不在意,目的地是机场。
八成是退伍兵王!
或者……修仙归来?
不对不对,现实里哪有修仙的,你看你这脑子。
但那种感觉确实不正常啊!
李德贵纠结了一会儿,决定试探一下。
“小伙子,喝水不?”他从副驾驶的杯架里摸出一瓶农夫山泉,隔着座椅缝递过去,“天儿热,你刚才又犯了病,补补水。”
“谢谢。”
年轻人点头,接过去,拧开盖子哐哐喝。
李德贵见证,趁热打铁:“去机场是出差还是旅游啊?”
“接机。”
“哦,接机?是接人吧,接人好。”
李德贵点头,想了想又问,“接谁啊?家里人?”
年轻人好像愣了一下。
“……算是吧。”
这个停顿让李德贵更来劲了。
“我说小伙子,你去机场接人,是不是有什么……大事要办?”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我懂的我懂的”的自来熟。
后座安静了两秒。
然后年轻人开口了。
“该行为逻辑熵过高,拒绝回答非必要信息询问。”
李德贵:“……啊?”
他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愣是没听懂。
“你说啥?”
年轻人没回答。
车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李德贵从后视镜里看到,那个年轻人的表情变了一下,是一种很细微的变化,像是他自己也意识到刚才那句话有点不对劲。
他皱了一下眉头。
然后闭上了眼睛。
闭了大概有十来秒。
再睁开的时候,他往前探了探身子,用一口带着明显药州味儿的普通话说:
“大哥别介意啊,俺刚才犯迷糊,说的啥自己都不知道。这病发完了之后脑子总会蒙一阵,嘴里乱冒词儿。”
嘿,这一口药州腔一出来,李德贵顿时觉得亲切多了。
“没事没事!你那是低血糖闹的,咱都能理解。”
李德贵摆摆手,“我年轻那会儿也有过,蹲久了站起来眼前一黑,跟人说话舌头都打结。”
“是嘛?那您现在好了?”
“好了好了,后来我媳妇天天逼着我吃早饭,慢慢就好了。”
“那就行。”年轻人靠回椅背上,“师傅跑车辛苦,饭一定得按时吃。”
这话说得平平淡淡的,但李德贵听着舒坦。
他下意识地顺着话头往下聊,聊了两句药州最近的天气,又聊到路上哪段在修路绕行远了点,年轻人都接了,有一句没一句地回着,声调里带着那种年轻人特有的懒洋洋的松散劲儿。
但是李德贵总觉得,这种松散不太自然。
怎么说呢,就像一个用惯了筷子的人,突然被人递了一双新筷子,他当然会用,但夹菜的时候总会多停顿那么零点几秒,去适应新筷子的长度和重量。
这小伙子说话,也是这种感觉。每一句方言腔调都对,用词也没问题,但在开口之前,总有那么微不可察的一瞬间,像是在翻译。
从什么语言翻译成人话。
李德贵当然想不到这些。他只是本能地觉得这个年轻人不简单,越聊越觉得深不可测。到后来他干脆不试探了,专心开车,偶尔在心里犯嘀咕:这到底是哪个流派的主角?
车进了机场高速。
路上的车多起来了,大巴、私家车、货拉拉,全挤在一起。李德贵见缝插针地超了两辆慢车,后视镜里瞄到年轻人正看着窗外的路牌发呆。
路牌上写着“白云机场 12k”。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李德贵觉得这小伙看路牌的眼神,跟正常人看路牌的眼神不一样。
正常人看路牌,看的是信息。
这小伙子看路牌,看的好像是路牌本身。
就那几个字,白底绿框,反光材质,高速公路上最普通不过的东西。
他盯着看了好久,然后轻轻动了一下嘴唇。
白云机场。
四百多年了。
上一次看到路牌是什么时候?
希尔历之前?
逐光号的走廊里当然不会有路牌,那些发光的导航线条永远精准、永远冰冷、永远不会因为太阳暴晒而褪色开裂。
这块路牌的边角有一道锈痕。
他盯着那道锈痕看了很久,觉得好看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