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金陵全境收复。
整座军区都在庆祝。
食堂加了菜,虽然也就是多了两盘炒白菜和一桶紫菜蛋花汤,但架不住心情好,吃什么都香。
避难所那边更热闹,有人翻出不知道藏了多久的二胡,拉了半宿,跑调跑得离谱,可围着听的人愣是没一个嫌吵。
张陵没参加庆祝。
他在研究所三号实验室里,实验台上摆着四具从江宁区带回来的特殊感染体残骸。
“王所长,GZ-019的脊刺硬度数据出来了吗?”
对讲机那头,王伟志的声音带着困倦:“出了。布氏硬度287,比你上次预估的低了12个点,弹性模量倒是高得出奇。”
“和我想的差不多。”
张陵放下骨锯,用镊子从椎管里夹出一段指甲盖大小的组织样本。
潘多拉聚集区。他把组织放进培养皿,推到显微镜下方,调焦。
目镜里,硅基结构排列得密密麻麻,边缘有微弱的荧光闪动。
他盯着看了三十秒。
不对。
准确说,不完全对。
他把倍率调到最高,重新扫了一遍。
硅基微生物的突触连接方式和他记忆中某一世的数据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吻合度。
剩下那百分之一的偏差,集中在突触末端的分支模式上。
搁在论文里,这叫“统计学上的微小差异,不具备显着性”。
但张陵不这么看。
他太清楚潘多拉这玩意的进化速度了。
百分之一的结构差异,放到一个月后,可能变成百分之十五;放到半年后,整条进化树都可能分叉到完全不同的方向上去。
不可照搬旧方案。
所有抗体研发路线需重新校准基准参数。
经验是好东西。
但把经验当圣经,那就是给自己挖坟。
他活了四五百年,见过太多“按老办法来”最后翻车的案例。
生化病毒的突变更需要警惕,因为潘多拉的可怕之处不在于它多凶猛,而在于它永远在变。
你以为摸清了它的规律,它就在规律的缝隙里长出新的牙。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张陵把四具残骸的关键组织全部取样、编号、封存。培养皿排了满满两个架子。
他拧开水龙头洗手的时候,实验室的门被敲响。
警卫员探进半个脑袋:“张所长,赵将军让我通知您一声,有个重要客人要来。”
张陵用纸巾擦手。“谁?”
“联合指挥部特派员。”
张陵擦手的动作停了一拍。
周卫国?
也是个老熟人呐。
消息来得不算意外,江宁一战后,消息根本捂不住,各大区都在打听,联合指挥部派人下来是迟早的事。
但来的是周卫国本人,这个规格就耐人寻味了。
“什么时候?”
“后台上午十点。首长说,让您到时候一起出席接待。”
“行。”
周卫国来干什么,不用猜。
赵强军能拖一天两天,拖不了一周。
现在周卫国亲自来,已经不是“打听”的层面,而是“摊牌”。
张陵想了想,给赵强军发了条消息:
“特派员来了以后,别急着挡。让他看该看的东西。但有些话,我来说。”
赵强军回复很快。
“什么意思?”
“意思是,有些底牌摊一半比全捂着更安全。”
“你有什么打算?”
“后天聊。”
张陵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
凌晨三点的军区营地,大部分灯已经熄了。
远处哨塔上的探照灯一圈一圈地扫,光束从窗前划过去,在实验室的白墙上拉出一道移动的亮条。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压缩饼干,撕开包装,咬了一口。
干巴巴的,没味道。
但热量足。
够他再撑六个小时。
不过除了研究潘多拉,真正让他挂心的,是另一件事。
蓉城。
巴蜀山脉。
冯瑶和冯琳一家。
这一世的时间线里,他和冯瑶还没见过面。
但上一世、上好几世的记忆太深,深到他光是想到“冯瑶”这两个字,脑子里就自动弹出那个一米八的大长腿架在自己脖子上的体验。
蓉城的情况他查过,不太好。
通讯基本中断,军方在川西布了几条防线,但城区内部已经沦陷了大半。
冯琳一家住在普通居民区,钢筋混凝土的老楼,没有地下车库,没有防御工事。
那地方要是断水断粮,撑不了多久。
得让影分身抓紧时间。
……
上午九时二十分,一架直-20从东北方向切入金陵军区的空域。
塔台接到识别代码,整个指挥中心当班的人全神贯注,因为是联合指挥部的代码,最高优先级。
赵强军在停机坪等着。
身边站了两个副官,风把军大衣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
螺旋桨的气浪压过来,赵强军眯了眯眼。
舱门打开。
先下来的是两个副官模样的年轻军官,随后,一个身材不高但肩膀很宽的老人弯腰走出机舱。
花白寸头,黑色棉质夹克,脚上一双旧军靴,鞋面上还带着泥点子。
要不是那张脸,搁人群里你绝不会多看一眼。
“首长!”赵强军迎上去。
周卫国大步走过来,一把拽住赵强军的手,用力摇了两下,另一只手拍他肩膀。
“首长一路辛苦,先进来喝口热茶。”
“别先进去,让我先好好看看你。”周卫国抓着他的手不松,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笑了,“瘦了。但精气神不错嘛。老赵,我得恭喜你发财了。”
“发什么财啊,我这穷得都快要饭了。”
赵强军的表情管理差点崩盘。
来了。
果然来了。
周卫国笑眯眯地松开手。
“走走走,先进去。路上颠了两个多小时,老腰都快散架了。你们金陵有没有好茶?把你的存货拿出来,别藏着掖着。”
一行人进了指挥部。
会客室里,茶沏上了。
周卫国端起来喝了一口,点了点头。
“还行。比我那边强,我那边只剩大麦茶了。”
寒暄了十来分钟,聊了些不痛不痒的话题,各大区的防线、物资调配、通讯修复进度。周卫国聊什么都笑呵呵的,拉家常一样,压根不往正题上靠。
赵强军也不急。
他太了解这位老领导的风格了。
越是轻描淡写的开场,后面的刀子越锋利。
果不其然。
第三杯茶喝完,周卫国把杯子往桌上一搁。
“我刚从华北前线过来,津门撤下来的难民营,我去看了。”周卫国的声音变得异常沙哑,再没了云淡风轻,“几十万人呐,拖家带口,冻饿交加。防线一破,那些怪物像黑色的海一样压过来。我们的战士拿命去填,填不住啊……”
“老赵,有个事我想跟你商量商量。”
来了。
“您说。”
“你们金陵的战报我可是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呐。”周卫国的语气还是那么随意,“九十二个人,零伤亡,几天扫清一个城区。真是振奋人心呐,说句不好听的,放在几天前,这战绩我现在做梦都不敢想。”
“嘿嘿,运气好。”
“运气?”周卫国笑了一声,“装备好才是真的。你那屁事儿能瞒住我的眼睛,老子第二天就知道了。对了,那套外骨骼系统叫什么来着?”
“极限战士殖装。”
“对,极限战士。老赵啊,你可知其他大区现在什么情况吗?”
“您说。”
“津门失守。北平在硬撑,华北、华南平原上的尸潮密度是你们江省的三倍不止。刘志远跟我打电话的时候,我能听见他那边炮声没停过。”
周卫国的语气从轻松一点点收紧。
“西南那边也不好。川西防线缩了又缩,蓉城城区已经丢了大半。中原大区更别提了,郑洛一线全是红区,野战部队伤亡率百分之三十七。”
他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往外扔,每一个都砸赵强军眼皮直跳。
原本还带着几分“护犊子”的小得意,此刻却觉得喉咙发堵。他猛地站直了身子,军姿笔挺,眼眶有些发红。
“老首长,我赵强军要是那种敝帚自珍、发国难财的混蛋,就不配穿这身皮!”他咬了咬牙,将憋在心里的底牌透了底,“但这药剂的副作用,是极高的致死率!金陵这九十二个极限战士,是踩在生死线上硬熬过来的!没有张陵亲自把关,这东西如果贸然发到各大区,不是救人,是让咱们各战区的尖子兵去白白送死!”
周卫国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颤,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
“敢情你藏着掖着,就是怕这个?”
“为了这片土地,为了这上面的老百姓……”周卫国喃喃自语,随后猛地抬头,声音掷地有声,“只要能打赢这场仗,只要能让人类文明延续下去,别说是九死一生,就是十死无生,我们这帮老骨头也得带头往里填!”
见首长都这样表态了,赵强军眼眶发红,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只要张陵那边能解决量产和存活率的问题,金陵军区绝不藏私,砸锅卖铁也支援全局!”
“好。”
“但有些情况还需要细说。”
周卫国挑了一下眉毛。“你说。”
“第一,核心配方的解密权不在我手里,在研发人员手里。
他不点头,谁拿到技术资料也是一张废纸。
第二,量产需要特殊原材料,目前只有我们南方大区在组织开采,我建议全国组织动员。
第三,这套东西有副作用,不是拿到配方就能批量生产的。”
周卫国沉默了几秒。
“什么副作用?”
“这个……还得让研发人员本人跟您说。他比我专业。”
周卫国盯着赵强军看了一会儿。
“你说的研发人员,可是那个张陵?”
“对。”
“听说二十不到,真是天纵奇才啊。”
“我看着还行吧。”
周卫国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端茶杯的手停了一拍。
我是在恭维你吗?
你还得瑟上了?
“人呢?叫过来吧。”
赵强军拿起内线电话,拨了出去。
不一会儿,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两位老将军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收敛了情绪,脊背重新挺得笔直,恢复了应有的威严与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