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玲好了。
她最该高兴。
她应该立刻冲去医疗区,松一口气。
可肖冰却发现,自己的第一反应不是喜悦。
而是茫然。
还没等到她作出反应,张陵又接着道:“所以,你来极限战团的直观理由,已经不存在了。”
“我很好奇,接下来能支撑你站在这儿的东西,是什么?荣誉?还是要强?”
肖冰嘴巴微张,却什么都没蹦出来。
张陵也不着急,自顾自转身走到演武场边,只是轻轻,打了一个响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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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数据光幕浮在两人中间。
“这是你最近两周的综合训练报告。”
“综合排名:183/392”
“殖装同步率:72.4%(团均值78.1%)”
“精神力刻度:5.9(团均值5.4)”
“格斗对抗评级:A-(前15%)”
“精神力增幅趋势:连续11天持平”
肖冰盯着那些数字。
“一百八十三名。”张陵把对比柱状图推到她跟前。“格斗技术确实拔尖,新兵里前十五。同步率低于均值六个点。精神力绝对值还行,但增幅……”
他点了点那条水平线。
“十一天,一动没动。龙超同期涨了0.4,沈烈0.3,那个新来的消防员都涨了0.1。你?”
“一条平线。”
肖冰喉咙滚动,解释道“
“我的训练量比他们……”
“训练量不是问题。”
张陵将全息面板一关。
“你练得够多,够狠,够规律。但你在原地转圈,有没有这个自觉?”
肖冰没吭声。
“曲玲好了。你来战团的理由没了。”张陵把手揣进口袋。“你还想继续留在这间演武场,就需要进步,我这里,不收无用之人。”
他看着她。
“告诉我,你的劲,到底该从哪来?”
演武场开始不断回荡张陵的声音,嗡嗡地响。
十几秒过去。
“想不出来?”
张陵拎起栏杆上的白大褂搭在臂弯,朝电梯走。
“什么时候想出来了,再来。”
脚步声渐远。
很快,演武场只剩她一个人。六十四个摄像头的红灯一个个灭掉。
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肖冰蹲下身,额头抵在膝盖上,开始微微颤抖。
他是……打算将我踢走吗?
我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
为什么先把我单独带走,让所有人都以为我被看重,又突然告诉我,要我走?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
那晚,她没回宿舍。
主楼天台。
肖冰靠着通风管道坐下,手伸进作战服左胸的内兜,摸到一样东西。
是警徽。
金属的,比一枚硬币大不了多少,编号上的漆都磨掉大半。
望着这枚警徽,肖冰的思绪渐渐飘远。
“肖冰?”
“是。”
“你爸老说你倔。先回答我,当警察最重要的是什么?”
“维护公平!”
老陈咧嘴一笑。“你爸猜你会这么说。他让我转告,有时候公平不会自己跑出来找你,而是需要你去创造。”
九年。
她信这个,比信任何东西都坚定。
她抓过杀人犯,审过连环案,追过逃犯,也见过无数受害者家属在走廊尽头崩溃痛哭。
那时候,她从不怀疑自己为什么要往前冲。
因为答案就在每一份卷宗里。
可病毒来了。
法律、规则、秩序……不是被谁推翻的,是蒸发了。
世界本身成了最大的凶手。
那她这个警察,还能抓谁?
月光落在磨花的金属面上,灰蒙蒙的。
肖冰用拇指擦了擦,企图擦掉一层不存在的灰。
忽然,天台铁门“吱”一声被推开。
“冰姐?”
一女探出半个脑袋。
“找了你半天,宿舍没人,训练场没人,食堂也没人。”
“怎么跑这儿来了?”
肖冰合拢手指,把警徽攥进掌心。
“吹风。”
对方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天台边缘。
“那你吹够了吧?快跟我回去。”
肖冰沉默片刻。
夜风从她肩头掠过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的警徽。
警徽被她攥得紧热。
“嗯。”
……
医疗区。
一支后勤运输队正从医疗中心出来,四个人抬着物资,打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
“那是……肖冰少校?”
他们看到肖冰,脚步齐刷刷慢了半拍。
打头那个放下箱子,侧身让路,冲肖冰点了点头。
肖冰全程没关注路上的人,只是低着头,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医疗区特护病房。
消毒水的气味混着某种草本营养液的涩苦。
肖冰站在玻璃窗外。
病房里,曲玲穿着一件宽大的灰白病号服,坐在床沿。瘦了一大圈,锁骨从领口里凸出来,手腕细得能看见骨节的形状。她正盯着床头的生命体征监测仪,那上面跳动的绿色波形让她不停地缩脖子,两只手绞着病号服的下摆。
肖冰的手贴上了玻璃。
护士推门进去的时候,曲玲一抬头,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冰……冰姐?”
肖冰推开门。
曲玲从床上滑下来,光脚踩在地板上,小跑两步扑过来,整个人挂在了肖冰身上。
手臂收紧的瞬间,肖冰摸到曲玲背上凸出的脊椎骨,一节一节的。
太轻了。
“冰姐……”曲玲把脸埋在她肩窝里,“我以为我死了。”
“没死。”
“我醒过来什么都不认识,他们说我冻了好几个月,给我看好多东西,我全看不懂……那些机器发出的响声我一听就害怕……”
“没事了。”
曲玲哭得打嗝。
肖冰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力度很轻。
过了好一会儿,曲玲的呼吸才慢慢平下来,被肖冰扶回床上坐好。
“外面什么情况了?姑苏还在吗?”
“在。江省全境收复了,所里活下来的人都安置了。梁医生也在。”
“收复了?”曲玲抹了一把眼泪,惊喜道:“怎么收的?”
“是极限战士。”肖冰担心她还不了解外界情况,正要继续解释,却被曲玲打断。
“我知道了,极限战士就是护士姐姐说的超级战士,”曲玲吸了吸鼻子,红着眼上下打量肖冰的作战服,“不过,我听说护士姐姐说,你也是。”
肖冰没接话,只是沉默点了点头。
“冰姐,什么是极限战士啊?怎么进的啊?我也想当!”
曲玲嘴巴张了又合,一直不断吐话,终于见到肖冰姐,她有数不清的话要说。
曲玲哭诉这几天的恐惧,随后又对幸存感到不可思议,感谢张陵。
肖冰听到曲玲对张陵的感激,一时间情绪更加复杂,她先安慰曲玲,和曲玲讲述了目前的时代情况。
“护士说你们打丧尸跟切菜一样!”
“她夸张了。”
曲玲突然狡黠一笑,拍了拍肖冰。
“冰姐,那就是说,你现在是大英雄了,我真高兴。”
肖冰愣了一下。
“什么英雄,别瞎说。”
“才不是瞎说!”曲玲拽住她的袖子,“冰姐,你从小就厉害,破案厉害,打架厉害,现在打丧尸也厉害。我就知道你行的。”
“冰姐,谢谢你。”
“谢我干嘛,治好你的不是我。”
“我知道,护士说是张院长……哦不,要不是你去当了极限战士,我连进冷冻舱的机会都没有,对不对?”
曲玲的手还攥着她的袖口,力气小得不成样子。
肖冰低头看着曲玲的手。
细瘦的手指,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大概是护士帮忙剪的。
末世里的普通人,没有装甲没有力量,连自己的命都攥不住。
冰冷的走廊,陌生的机器,满耳朵听不懂的术语。
曲玲能做的,只有等。
等别人来救,等别人告诉她世界变成了什么样子,等别人决定她还能不能活。
如果当时被咬的不是曲玲呢?
如果被咬的人没有一个肖冰去拼命换冷冻舱位呢?
那个人就死了。
不是死于病毒,是死于没人替他挣到一张活下去的资格。
“接下来能支撑你站在这儿的东西,是什么?”
答案从曲玲那只瘦弱的手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浮了出来。
公平,公平,还是他妈的公平!
她当了九年警察,维护的就是这两个字。法律没了,规则蒸发了,秩序崩塌了。可公平不该跟着一起死,只是工具形式变了。
以前是法条和手铐,现在是拳头和铠甲。
“曲玲。”
“嗯?”
“你好好养着,我还有事。”
“这就走啊?”
肖冰站起来,把被子替曲玲拉好。
“好吧,冰姐,”曲玲咧嘴笑了笑,嘴唇还有点干裂,“抓紧消灭那些怪物!”
肖冰定住,望着曲玲展开笑颜,点了点头。
……
地下第五层。
电梯门打开,肖冰现身。
张陵站在演武场中央,白大褂还没脱,再见到肖冰时,刚要开口……
肖冰就冲了过来。
一拳直取面门,力量贯穿腰胯,整条手臂在空气中拉出一声短促的爆鸣。
张陵单手接住。
拳面砸在他掌心里,冲击力沿着手臂传上去,鞋底在地面蹭出一道浅痕。
速度、力量、爆发力均比前几日提升了一个档次。
张陵含笑,淡淡道:“想通了?”
肖冰不答,左膝已经顶上来了。
一言不合又来打?
真是个暴力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