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丝收紧。
达尔·马克的脊椎被固定在座椅上，颈部以下完全失去知觉。余光扫过舷窗外幽暗海水，又落回眼前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
“你……你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
达尔不甘地嘶吼。
张陵没有回答，抬起右手，五指并拢，掌心朝前。
银丝从指缝间游出，向达尔的太阳穴缓缓靠近。每一根丝都细到几乎透明，末端分叉成更细的触须。
达尔认出了这东西的意图。
“你想读取我的记忆？”他强作镇定，挣扎着扯出笑容，“别白费力气了。柯尔烈亲手在我脑干里种了精神壁障。组织里能突破他防御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你一个搞基因的，凭什么……”
“嗤——”
银丝刺入太阳穴。
达尔的话戛然而止，嘴张得老大，颈侧血管暴突，脸部肌肉痉挛扭曲，眼珠上翻，身体弓起又被银丝死死压回座椅。
数秒后。
银丝在他颅内完成了第一轮信息抓取。
达尔的痉挛停了。
他瘫在座椅里，呼吸急促，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
双眸中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恐惧。
“不……不可能……”
“暴君化合物第四代配方，已经拿到了。”张陵似乎有意在刺激他，“组织高层通讯频段，拿到了。柯尔烈在南太平洋的三个备用基地坐标……也拿到了。”
达尔的身体又开始抽搐。
这次不是银丝造成的，是恐惧。
“等……等一下！”
他竭力控制住面部肌肉，试图让自己看起来还有谈判的资本。
“张陵，你是科学家，我也是。我们之间不该是这种关系。”
“暴君化合物，你从我脑子里拿到的只是第四代，五代化合物的理论框架我已经完成了，还没落到纸面上。你强行提取可能损坏数据完整性……”
“第五代？”
“对！突破了基因锁死问题！受体存活率能提升到百分之六十以上！这些东西你不可能不想要吧！”
达尔的声音越来越快，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急切。
“还有林辉体内的未知因子！我做了三个月的研究，积累了大量第一手数据！这些资料的价值远超你现在拿到的所有东西。”
“只要你放了我……放了我，这些全都给你。而且，我可以给你当顾问，替你做研究，任何条件我都答应。”
张陵终于开口了，“你在跟我谈技术？”
达尔愣了愣。
张陵收回右手，银丝从达尔太阳穴中抽出，带出几滴殷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轻轻一吹，血珠掉落。
“达尔·马克，你有个认知错误。”
“你以为我跟你一样，是个渴求技术的疯子。”
达尔嘴唇翕动。
难道不是吗？
“你那些东西，”张陵的语调没有起伏，“对我来说没有任何价值。”
“至于林辉身上的未知因子——”
他顿了顿。
“那本就是我种的。”
“而你，居然敢这么对我可爱的极限战士们。”
闻言，达尔的脸彻底白了。
张陵也不看他，银丝重新涌入达尔的太阳穴，这一次，达尔的身体剧烈弓起，嘴里发出含混的惨叫，四肢在银丝的束缚中不停痉挛。
“不——！”
三十秒后，达尔的身体软了下来。
眼睛还睁着，瞳孔完好，胸腔还在起伏，但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光。
“脑组织密度不错，神经可塑性也在正常范围以上。做赎罪者智脑，够用了。”
张陵抬起手，银丝从座椅、墙壁、天花板各处汇聚而来，将达尔的躯体包裹、挤压、重塑。
骨骼被折叠，肌肉被压缩，软组织在银丝的精准切割下重新排列。
不到十秒，座椅上只剩一团拳头大小的肉色球体。
南丁格尔看着这一幕。
她背贴舱壁，双手按在身后，全身都在颤抖。
张陵转过身。
南丁格尔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我只是研究员。”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又轻又碎，“我没有参与任何决策。我甚至反对过他对林辉的实验。”
张陵站在原地，似乎在思考什么。
见状，南丁格尔双眸一动。
“如果你需要人帮你整理达尔的研究资料，我可以……”
张陵抬手。
动作很轻，很随意。
南丁格尔的声音停在了半截，她低头，胸口多了一个拇指粗的窟窿。银丝已经贯穿心脏，又无声地抽回张陵掌中。
太……快……了……
她靠着舱壁慢慢滑坐下去，眼里最后的光散落。
张陵走向主控台。
指尖落在操作面板上。潜艇的系统权限在他面前毫无抵抗地打开，防火墙、加密层、物理隔离，在他眼中与不设防无异。
他调出岛屿基地的自毁程序接口。
手指划过屏幕。
“自毁程序：终止”
“反应堆过载：回归安全阈值”
“爆破序列：解除”
“泄洪闸：锁定”
屏幕上猩红色的倒计时数字逐个熄灭，被绿色的“安全”字样取代。
张陵靠在主控台边，把那团球体收进体内。
现在他该回去了。
毕竟这副身躯既不是影分身，也不是本体，以目前的精神修为还维持不了太久。
意念微动，张陵化作一道银色流光，从船体渗透而出。
……
岛屿上。
自毁警报在第八层嘶吼。
王占军扛着那具畸变到四米高的巨大躯体，沿着通道拼命往上跑。
孙大壮断了三根肋骨，咬着牙顶在左侧，扛住林辉半边身子。
龙超顶在右侧，右臂还在发抖，却死死卡住林辉的肩胛。
其余人则相互扶持，狂奔。
而肖冰与其他伤势不重的人则跑在最前面，全力劈开每一道试图关闭的合金闸门。
警示灯疯狂闪烁，刺耳的倒计时从墙壁内嵌的广播里灌进每个人耳朵。
“自毁倒计时：四分十二秒。”
“快！再快！”
纪文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带着破音的嘶哑。
他已经跑不动了，左腿在刚才的战斗中被林辉扫到，膝盖骨移位，每一步都在往外渗血。
沈烈架着他，两个人跌跌撞撞地跟在队伍后面。
“自毁倒计时：三分四十七秒。”
“妈的——！这破地方到底有多深！”孙大壮嗓子已经喊哑了。
没人回答他。
所有人都在跑。
呼吸声、金属靴底撞击地面的声音、林辉沉重躯体摩擦通道墙壁的声音混在一起，盖过了警报。
“自毁倒计时：三分二十一秒。”
肖冰劈开第六道闸门，刀刃已经卷了。她把刃扔掉，赤手扒开变形的门板，指甲从殖装缝隙里崩裂，鲜血糊在合金上。
“上面还有两层！”
“咯吱！”
王占军的脊椎在承受极限负重，每跨一步，腰椎都发出骨裂声。
林辉的身体……太重了。
四米的畸变躯干，加上暴君化合物改造后的骨骼密度，总重量超过20吨。三人分摊，每人扛着近七吨重量顶着往上跑。
换做平常可能没什么，但现在他们可是人人带伤。
“自毁倒计时：两分五十八秒。”
“来不及了。”
“闭嘴，不许瞎想，快跑！”
“自毁倒计时：两分三十三秒。”
第一层通道口已经在视野里了。
光。
从外面漏进来的、属于百慕大海域阴沉天空的灰白色光线。
所有人咬牙冲刺。
肖冰第一个冲出去，回身接住林辉的头部。
王占军、孙大壮、龙超、沈烈、纪文鱼贯而出，后面的战士接力把林辉的身体从通道口拖了出来。
“往海岸撤！运输机能接应吗？！”
“已经呼叫了！六十秒内到位！”
王占军扭头看了一眼洞口。
里面还有人。
他数了数身边的人。
十六。
出发时二十。
“还有四个人在里面？！”
“第五层断后的！他们——”
孙大壮已经转身要往回冲。
王占军一把攥住他后领。
“松手！”
“你回去就是送死。”
“那四个兄弟——”
“他们会出来。”王占军死死攥住他，嗓音压得极低，“你要相信他们。”
“可是……”
“我再说一遍！相信他们！”
“自毁倒计时：一分一十九秒。”
岛屿地面开始颤动。
哎呀！
孙大壮挣不开王占军的手，拳头砸在地上。
“自毁倒计时：五十二秒。”
四个身影从洞口冲了出来。
最后一个人跨出洞口的瞬间，双腿一软，直接栽倒在碎石上。
“太好了！人齐了！走！！”
所有人拖着伤躯，带着满腔情绪，扛着林辉，朝海岸线狂奔。
“快，快，快！！快快！”
“自毁倒计时：二十一秒。”
远处海面上，运输机的轮廓从雨幕里钻出来，舱门大敞。
“再快！再快！”
“自毁倒计时：十四秒。”
“自毁倒计时：九秒。”
然后……警报停了。
猩红色灯光熄灭。
倒计时消失。
整座岛屿的震颤，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脚步顿住。
雨还在下。
海风呼啸。
但那种来自地底深处的轰鸣声……没了。
“怎么回事？”
孙大壮愣在原地，满脸血污底下是纯粹的茫然。
“系统故障？”
“不可能，核反应堆过载程序不存在误报，是有人终止了自毁。”
“谁？我们人都在这儿，达尔已经跑了。”
“别问了。”
王占军松开攥着孙大壮后领的手。
他站在雨里，胸口剧烈起伏，脊椎传来的钝痛几乎要把他劈成两半。
但他没有说话，只是偏了偏头，朝肖冰的方向看了一眼。
肖冰正弯着腰扶住膝盖喘气，殖装上全是战斗留下的划痕和凹陷。
她接住了王占军的视线。
可两人只是相视片刻，什么都没说。
“全员登机。”
“把林辉抬上去。检查伤员。清点弹药和医疗物资。”
“回家。”
没有人欢呼。
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