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烬被迫半跪在地上,后颈被刀背压出的血痕还在往外渗着细密的血珠。
他看着挡在自己面前那抹鲜红的小小身影,眼底化开一层不加任何掩饰的极度柔软。
他伸出手指,用指腹轻柔地擦掉呦呦嘴角沾染的一粒糕点碎屑。
“我不带你走。”他语气平静得像一汪清泉,“我留下来陪你。”
赫连烬站起身,任由后颈的血滴落进衣领。他面向御座上的萧夜宗,朗声开口。
“陛下。外臣愿入赘大启。以十年为期。”
“十年内,外臣绝不踏出京城半步。不碰北燕一兵一卒,就在大启国子监进修汉学礼法。北燕诸部政务、兵权,尽归大启朝廷一手统筹。”
“待福安郡主及笄成年。若郡主心中另有所属,今日之约立时作废,外臣愿自囚京城终老。”
“若郡主首肯,再由陛下和林相做主,赐下婚期,行过门大礼。”
太和殿里陷入比死更沉寂的沉默。
齐明远等一帮保守老臣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这提议绝了啊!
名义上是联姻娶亲,实际上是把北燕王室唯一的独苗当成人质,白白圈养在京城整整十年。
大启不仅一毛不拔白得一个完整的北燕版图,还给林家留了足足十年的单方面毁约权。
这买卖别说稳赚不赔,简直是空手套白狼的祖师爷手笔!
萧夜宗终于忍不住了,抚掌大笑。爽朗的笑声穿透屋顶。
“好!好一个入赘大启,好一个十年为期!赫连烬,朕准了这桩买卖!”
林文远脑袋里嗡的一声。
他正要上前冒死进谏,就算拼了这顶乌纱帽,拼着全家发配充军,也不能把乖宝卖给一个外族小子。
右相那绣着云纹的官袍下摆,突然被一只沾着点心油渍的小手死死拽住。
呦呦仰起脸,黑葡萄似的眼睛里闪烁着极度精明的光芒。
她掰着短粗的手指头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开始算账:“爹爹,你真笨呀。烬哥哥留在京城,他是不是天天都能溜出宫,去西街排长队给我买顺芳斋的刚出炉烤鸭了?”
小貔貅精明地打着如意算盘。白得一个随叫随到、长得还极其顺眼的跑腿跟班,这笔交易实在划算到了骨子里。
她转过身,冲着赫连烬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好呀!烬哥哥以后天天给我买烤鸭吃!不准赖账!等我长大了,我就嫁给好看哥哥吃一辈子烤鸭!”
童言无忌的爽朗决定,彻底把这桩史无前例的两国盟约砸成了毫无转圜余地的铁板钉钉。
大殿内鸦雀无声。群臣看看威严碎了一地的林相,再看看洋洋得意的北燕质子,谁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吭声。
林文远深吸一口气,气得浑身止不住地发抖。他死死盯住赫连烬,牙根磨得格格作响,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十年?
好,好得很。
十年时间,他要是不能把这个北燕来的穷光蛋查得连底裤穿什么颜色都清清楚楚,要是不能在长信侯府门前设下八十一道关卡让他知难而退,他林文远的名字就倒过来写!
想娶他林文远的神兽宝贝,先去刀山火海里滚掉几层皮再说。
和谈就此敲定。北燕疆土归于大启,赫连烬成了大启开国以来第一位,也是身份最尊贵却最憋屈的一位,名正言顺留在京城受气的“童养夫”。
这场兵不血刃的万里吞并战,就在半块桃花糕的残渣和一袋烤鸭的长期饭票承诺中,彻底落下帷幕。
无声的刀光剑影,全部转移到了长信侯府未来的后宅角力中。
林铮手掌握着刀柄,武禹死死攥着枪杆,两人默契地对视一眼。
十年时间,他们有的是机会每天在演武场找这个北燕质子“切磋”武艺。只要不出人命,就往死里打残。
赫连烬独自站在大殿中央,迎着林家父子能杀人的阴寒目光,不躲不闪。
他低头看着脚边还在咽口水盘算下一顿吃什么的小财神,眼底浮现出一层深深的暖意。
不就是寄人篱下的十年吗。
他前世失去一切,在国破家亡的无间地狱里受了那么久的煎熬。
这一世,哪怕是把整个北燕江山拱手当成聘礼,他也等得起这漫长的十年。
这十年,他就在这四方城里,安安心心做她的阶下囚。刀林剑雨他受着,明枪暗箭他挡着。统统不亏。
只要这小没良心的能少啃几口烤鸭,多看他这个跑腿的一眼。不然他这白送的北燕江山,确实卖得有些憋屈。
这是重生的北燕质子,此时脑子里唯一荒谬的念头。
仅此而已。一场和谈,皆大欢喜。除了林文远断掉的那根上好象牙笏板,没人受伤。
这段震惊大启朝野的联姻,就在烤鸭的憧憬中,诡异又平稳地拉开了序幕。
永安二十三年,京城日暖,又是一年仲夏。
长信侯府花园里,浓翠欲滴,蝉鸣声声。
一池睡莲次第开,花开处,孩童清脆的笑声盈满。
那是小小的林安之,追着一只扑棱着翅膀的彩色蝴蝶,跌跌撞撞跑过鹅卵石小径。
他扎着总角,穿着绣有貔貅团纹的青色小袍,眉眼像极了年轻时的赫连烬,却多了一份大启皇城养出来的灵动。
“慢点,安之!”一声轻唤,带着微恼又含着宠溺,由不远处传来。
循声望去,十年前那个只懂吃烤鸭的奶团子,早已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
林呦呦,如今是大启最尊贵的福安郡主,也是北燕新王赫连烬的王妃。
她一身素雅的丁香色襦裙,挽着高髻,头戴一对镂空金累丝嵌宝蝴蝶簪,步履间仍有旧时那股活泼劲儿。
她手里还捧着半盘水晶桂花糕,指尖沾着点点糖霜,眼看那块最肥美的桂花糕要被顽皮的孙儿跑远了,心下不由得一急。
赫连烬慢悠悠从紫藤花架下踱步过来。
他衣着依旧玄色为主,墨发用玉簪随意束着,面容俊美更甚当年,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早已褪去了初见时的孤僻阴冷,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邃温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