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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敢回头,也没有人能施救。
在天地之威面前,个人的勇力显得如此渺小可笑。
费扬古指挥众人登山,自己却在后面垫后。
“大将军,这里危险,你快上去!”孙思克厉声喝道。
也只有孙思克敢大声怒斥费扬古,当年二人在破庙的多年友情,很多人都不知道。
费扬古摇头:“不......我垫后。”
孙思克二话不说,挥挥手。
他两名亲兵,抬起费扬古就往山上跑。
孙思克苦笑摇头:“不懂事......”
所有人只是拼尽全力,向着高处,向着生的希望,手脚并用地攀爬。
当最后一名士兵连滚带爬地冲上山梁,回头望去时,下方的谷地已是一片汪洋。
浑浊的洪水奔腾不息,将他们来时的道路和丢弃的辎重彻底吞没。
劫后余生的士兵们瘫倒在泥水里,大口喘息,望着山下,脸上满是后怕与茫然。
雨渐渐小了,但寒风骤起。
湿透的衣物紧贴着身体,刺骨的寒冷迅速带走所剩无几的体温。许多士兵开始不受控制地打起了摆子,嘴唇青紫。
“清点人数!救治伤员!”费扬古的声音在颤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后怕。
清点的结果让人心沉。
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冰雹和山洪中,确认死亡或失踪者超过五百人!
五百人呐!仅仅是一场黑风暴而已。
五百人失踪死亡,受伤者,更不计其数。
最要命的是,大部分辎重,包括近半数的粮草、全部的火炮、大半火药、以及许多帐篷、锅具,都损失殆尽。
士兵们身上,除了武器和少量贴身携带的炒米、肉干,几乎一无所有。
“快!捡柴!生火!湿柴也要想办法点着!”
孙思克经验老到,嘶声下令,“不能停!都动起来!把湿衣服拧干,靠近火堆!千万别躺下睡觉!”
他知道,在这种情况下,一旦睡去,是比敌人更可怕的杀手。
其实不难理解,这种就叫做失温,就是大罗神仙也救不了的命。
许多累极的士兵瘫倒在湿漉漉的草地上,一动不动。
孙思克带人挨个检查,伸手一探鼻息,心里便是一凉——已经有好几个身体较弱的,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冻僵了。
士兵们挣扎着,在泥泞中搜集尚未完全湿透的草根、灌木,甚至扒下一些死马鞍具上的皮革引火。
费了好大功夫,几堆微弱的篝火终于在山梁上点燃。
士兵们围拢过来,伸出冻得麻木的手脚,贪婪地汲取着那一点可怜的热量。
湿衣服被架在火边,冒出腾腾白气。
然而,入夜后,大草原的气温骤降。
寒风如同刀子,刮过山梁。
篝火在寒风中明灭不定,提供的热量有限。
尽管军官们不断呼喝,不让士兵睡着,但极度的疲惫和寒冷还是让许多人眼皮打架。
“都精神点!别睡!睡了就醒不过来了!”费扬古强撑着病体,在人群中巡视,看到有人昏昏欲睡,就过去踢一脚,或大声呵斥。
孙思克则召集起一批还能说话的士兵,让大家围坐在一起。
“兄弟们,都打起精神!我老孙当年跟着图海大将军打吴三桂那会儿,比这还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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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孙将军,那吴三桂真有那么厉害吗?”
孙思克提高声音,开始讲述当年的战事,讲彝陵之战,讲如何顶着箭雨攻城,讲胜利后的封赏。
他讲得并不精彩,甚至有些颠三倒四,但此刻,这声音在寒风呼啸的山梁上,却成了维系生命、抵抗睡魔的绳索。
其他军官也学着孙思克,讲起自己经历过的战事、听过的奇闻。
人人都怕困,怕睡过去,再也醒不来。
他们都有家,有婆娘、有孩子。
篝火旁,响起低低的、断续的交谈声和压抑的咳嗽声。
费扬古一宿没合眼,带着亲兵在人群中穿梭,看到有人蜷缩着不动,就过去推一推,探一探鼻息。
这一夜,又无声无息地带走了七十多条性命,大多是伤者和体弱之人。
天,终于蒙蒙亮了。
风雨早已停歇,但阴云未散,寒风依旧刺骨。
山下洪水未退,一片泽国。
队伍困守孤梁,进退维谷。
费扬古正与孙思克、博霁等商议是冒险下山寻路,还是继续等待洪水退去,一名把总连滚带爬地跑来,脸上满是惊恐:
“大将军!孙将军!不好了!好几个帐篷里的人……发、发病了!浑身打摆子,喊冷,说胡话!”
孙思克心里“咯噔”一下,抢步过去查看。
只见一个简易窝棚里,几名士兵裹着湿毯子,缩成一团,脸色蜡黄,上下牙关磕得“咯咯”直响,浑身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
“冷……好冷……冷死了……”一名士兵眼神涣散,喃喃自语。
孙思克蹲下身,摸了摸其中一人的额头,烫得吓人。
又翻开其眼皮看了看,心直往下沉。
这症状,他太熟悉了!
当年在西南平叛,在塞外行军,都见过!
“疟疾!”孙思克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是瘴疟!这湿冷之地,最易滋生瘴气,加上洪水过后……快!把他们隔离开!接触过的人也要留意!”
话音未落,其他地方也传来惊呼:“这里也有人发病!”“这边也是!”
疟疾!
在缺医少药、人困马乏的绝境,这可怕的瘟神竟也悄然降临!
恐慌,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上每个人的心头。
这病传染极快,一旦蔓延,无须敌人动手,这支军队自己就会垮掉!
费扬古闻讯赶来,看到这一幕,也是眼前一黑。
屋漏偏逢连夜雨!他嘶声问:“军医!军医何在?可还有药?”
随军的医官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姓胡,此刻也是一脸愁容:
“大将军,寻常治疗疟疾的常山、青蒿,路上损耗,所剩无几,这么多人……怕是杯水车薪啊!”
难道天真的要亡我西路军?
疟疾,这种草原怪病,夺了多少人的性命?
当年,皇上在多伦诺尔得了疟疾,侥幸活命。
可那一千多兵卒,不是死的一个也没有剩?
费扬古望着东方的天际,那里依旧阴沉。
难道千辛万苦走到这里,要倒在这瘴疟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