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幡在微风中无力地飘荡,像一只垂死的手,试图抓住什么。杨康站在秦府紧闭的朱漆大门前,只觉得那两扇门重逾千斤,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几天来隐隐的不安此刻化作了冰冷的潮水,从脚底一路蔓延到头顶。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悸动,伸出手轻轻叩响了门环。
“笃、笃、笃。”
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门很快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苍老悲戚的脸,身上穿着粗麻孝服。是秦家的老管家。
老管家浑浊的眼睛在看到杨康的一刹那,倏地亮了一下。他迅速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脸上那悲切的表情竟像变戏法似的收敛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神色。
“可是……杨公子?”老管家压低了声音,语气急促。
“正是杨康。”杨康连忙拱手,心中疑窦丛生,这气氛怎么看都不像是真办丧事该有的。
“快,杨公子,跟老朽来!”老管家不由分说,一把拉住杨康的手腕,将他拽进门内,随即“哐当”一声,迅速将大门关上、闩好,动作麻利得完全不像个老人。
门内的景象更让杨康摸不着头脑。庭院里确实挂着白幡,摆着几个花圈,但气氛却异常“安静”,不见嚎哭的亲属,也没有诵经的和尚,只有零星几个仆役匆匆走过,眼神躲闪,神色诡秘。
老管家拉着杨康,避开正厅,专走僻静的小径和回廊,七拐八拐,如同在玩捉迷藏。杨康像一只木偶一样被他拽着走,心中更是疑云密布:“这都是啥跟啥呀?秦家这是唱的哪一出?南琴她到底……怎么样了?”
终于,老管家将他带到了后院一处偏僻的厢房前,左右看看无人,这才松开手,对杨康低声道:“杨公子,请进去吧,小姐在里面等您。”
说完,也不等杨康反应,自己便弓着腰,快步退了下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假山后。
杨康站在房门口,心跳如擂鼓。南琴在里面?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犹豫了一下,轻轻推开了房门。
屋内光线有些昏暗,陈设简单,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和脂粉味。杨康皱了皱眉,目光扫过空无一人的外间,落在里间垂落的布帘上。
脚步声从里间传来,很轻,却让杨康浑身一僵。
布帘被一只素手掀开,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杨康眼前。正是秦南琴!
她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是没休息好,在看到杨康后,她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光芒。
“南琴!你……你没事?”杨康惊喜交加,一个箭步冲上前,想抓住她的手确认这不是幻觉,又猛地意识到不妥,硬生生刹住脚步,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又是喜悦又是担忧,看起来竟有几分滑稽。
“嘘——!”秦南琴连忙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同时警惕地朝门外望了望。她拉着杨康的袖子,将他带到屋内更隐蔽的角落,这才压低声音,快速而清晰地讲述起来。
原来,事情是这样的:
临安城新近来了个姓苟的通判,是个靠攀附权贵上位的家伙。他有个侄子,叫苟三,是城里出了名的恶霸,欺男霸女,无恶不作。前几日这苟三在街上偶然撞见了外出采购的秦南琴,顿时惊为天人,回去后便缠着他叔父要纳秦南琴为第九房小妾。
秦家虽非大富大贵,也算是清白的书香门第,岂肯将女儿嫁给这种货色?秦老爷子严词拒绝。不料那苟三竟恼羞成怒,放话出来,软的不行就来硬的,限期三日,若不答应,便要带人上门强抢,还要让秦家在临安城待不下去。
秦家势单力薄,哪里惹得起这等有官身背景的恶霸?
报官?官官相护,说不定正是羊入虎口;举家搬迁?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合适的去处,且容易被对方半路拦截。
眼看期限将至,秦南琴急中生智,想出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诈死!
她让父亲对外宣称,秦家小姐突发恶疾,浑身腐烂出汁,已经“香消玉殒”。为了增加可信度,还特意弄了口薄棺,里面放了些石头充数,大张旗鼓地准备“出殡”。
但光死还不行。秦家祖训,未出阁的女子不得入祖坟。秦老爷子便“悲痛欲绝”地对外宣布:为了让爱女魂归祖茔,特悬赏千金,寻一合适的“阴婚”对象,只要八字相合,无论出身贫富,皆可应征,事成之后,秦家还有重谢!
这一来,事情就变味了。一个“因病暴毙、容貌尽毁”的女子,就算生前再美貌,也足以吓退大部分只贪图美色的登徒子。而“千金求阴婚”的悬赏,看似诱人,实则更是一层筛选——敢为了钱娶一个“死人”的,而且是死状恐怖的那种,要么是穷疯了的,要么就是胆儿格外肥的。
当然,这招风险极大。万一真有那要钱不要命的愣头青接了这“阴婚”,那秦南琴可就真得“嫁”出去了,日后身份暴露,更是麻烦无穷。
“所以……你这几天没来,就是在忙活这出‘诈死大戏’?”杨康听完,心情如同坐了过山车,从谷底瞬间冲上云霄,“你这也太胡来了!万一……万一被人识破,或者那苟三不信邪非要开棺验尸怎么办?”
“棺材已经‘下葬’了,埋在城外乱葬岗附近。”秦南琴苦笑道,“至于开棺……我们只能赌,赌那苟三没这个胆子,也没必要为一个‘死人’大动干戈。而且,那地方……阴气重,寻常人也不敢轻易去打扰。”
“那现在怎么办?”杨康急道,“你总不能一直‘死’下去吧?还有那‘阴婚’,这不是更招人注意吗?”
“这就是我找你来的原因。”秦南琴看着杨康,眼神变得认真起来,“杨康,你……愿意帮我吗?”
“怎么帮?”杨康毫不犹豫地问道,“只要我能做到,刀山火海,我也去!”
秦南琴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你,去应了那桩‘阴婚’。”
“啊?!”杨康彻底傻眼了,下巴差点掉到地上。他指指自己,又指指秦南琴,结结巴巴道:“我……我去娶你的‘牌位’?这……这算哪门子事?”
“是假娶!”秦南琴脸微微一红,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只是走个过场,做给外人看,尤其是给那苟三看。一旦‘阴婚’完成,我在名义上就是‘有主’的人了,而且是‘已死’之人。那苟三再混账,总不至于还来纠缠一个‘死人妻’吧?等风头过去再从长计议。”
杨康听得一愣,这个计划虽然漏洞百出,但仔细一想,在眼下这境地,这个方法似乎也是唯一能暂时保住秦南琴和秦家的办法。至少,能争取到一些时间。
他看着秦南琴眼中的恳切与信任,心中一股豪气与责任感油然而生。保护她,这不正是自己赎罪和弥补的最好机会吗?虽然这方式有些别致。
“好!”杨康重重一点头,眼神变得坚定起来,“我去!”
说干就干。杨康立刻去前厅见了秦老爷子。秦老爷子这几日忧思过甚,头发都白了大半,见到杨康,更是五味杂陈。他自然知道女儿与这位前金国小王爷的纠葛。
杨康对着秦老爷子深深一揖,语气诚恳:“秦老爷,过去杨康混账无知,做下诸多错事,伤害了南琴姑娘,也辜负了您的期望。今日,杨康别无他求,只求您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这桩‘阴婚’,请务必让我来应下!我杨康在此立誓,必竭尽所能,护南琴周全,至少……至少要还她一个自由之身,不让那恶霸再来骚扰于她!”
秦老爷子看着眼前这个皮肤黝黑、双手粗糙、眼神却异常明亮坚定的年轻人,再也找不到半分当初那个轻浮纨绔小王爷的影子。他长叹一声,老泪纵横,颤巍巍地扶起杨康:“好……好……杨……杨公子,老夫……老夫就将琴儿,托付给你了……虽是权宜之计,但……但也望你能善待她……”
就这样,一场荒唐又无奈的“阴婚”闹剧,正式拉开了帷幕。
次日,一个自称杨康的外乡青年,拿着一张与“秦小姐”八字“天作之合”的庚帖,敲响了秦府挂着白幡的大门,声称愿以身应这门“阴亲”,不求钱财,只为了结一段“前世未了缘”。
消息很快传开,临安城里顿时炸开了锅。有人嘲笑这外乡人想钱想疯了,连死人的钱都敢赚;有人啧啧称奇,觉得这秦小姐死了还能招来这么个“痴情”汉子;当然,也有人将信将疑,暗中观察。
那恶霸苟三听说后,果然暴跳如雷,带人冲到秦府门口叫骂了一通,甚至扬言要开棺验尸。但秦府上下一片“悲戚”,咬定小姐已逝,且已许了“阴婚”,那杨康更是一副“深情不悔、痛失所爱”的模样,守在灵堂前悲痛欲绝,比秦家人哭得还伤心。
苟三到底只是个欺软怕硬的恶霸,对着一个“死人”和一桩晦气的“阴婚”,也觉得兴趣索然,加上他叔叔苟通判怕闹出人命影响官途,便也呵斥他收敛。苟三骂骂咧咧一番,终究没敢真去刨坟开棺,只得悻悻离去。
危机暂时解除。秦府上下松了口气。而杨康,则正式以“秦家姑爷”的身份,住进了秦府后院那间偏僻的厢房隔壁——方便“照顾”他那位“已故”的“妻子”。
白天,他是悲痛的“未亡人”,偶尔还要应付一些好奇或别有用心的探访。晚上,他则和“亡妻”秦南琴商量着下一步的计划,如何让秦南琴合理“还阳”,或者干脆找机会远走高飞。
日子在提心吊胆中一天天过去。杨康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经历过这么刺激又奇葩的事。但看着秦南琴稍稍舒展的眉头,他觉得,这一切都值了。
只是,他和秦南琴都没想到,这出“阴婚”大戏,并没有那么简单。一个更大的意外和麻烦,正悄然向他们逼近——那位收了秦家“重金”的江湖术士,似乎并不仅仅是个骗钱的神棍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