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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夏,京都某小区。
一家人看着电视,表情古怪。
屏幕上,正在播放雷伯恩大厦听证厅的一幕。
卡特赖特拍桌子的咆哮声,震得客厅嗡嗡作响。
一个穿海魂衫的年轻人,迟疑着问坐在旁边的父亲:
“爸,这是……美国国会?”
“估摸着……是吧。”
“怎么跟菜市场骂街似的?”
没人接话,因为确实像。
屏幕上。
共和党议员脸红脖子粗,民主党议员冷嘲热讽。
证人席上的年轻人面无表情,主席台上的麦克马洪法槌敲得震天响,却根本压不住场子。
记者席的闪光灯连成一片,旁听席有人鼓掌、有人喝彩,法警像交警一样满场走动维持秩序。
这跟他们熟悉的会议场景,完全是两个物种。
在国内,类似的场合叫座谈会,或者听证会。
需要至少提前一周发材料,与会人员按级别排座,发言有稿,讨论有纪,最后主持人总结几条共识,散会。
偶有争论,也是“请某某同志谈谈不同意见”,措辞经过斟酌。
情绪经过过滤,目的是解决问题、凝聚共识,不是制造冲突。
一如当初淘宝网上线时,商务部组织的座谈会。
即便线下零售联盟那帮人,对杨帆恨之入骨。
他们也不敢撕破脸皮,在会上指着杨帆的鼻子骂。
但美国这套玩法,从根源上就不一样。
三权分立之下,国会听证会对行政部门而言,本质上是个“否决点”。
它不是用来推进什么的,而是用来阻滞、曝光、拆台的。
少数党没有别的武器,就剩一张嘴和一台摄像机。
所以必须把每一分钟都变成弹药,把每一个提问都变成头条。
再加上利益集团渗透、媒体二十四小时滚动播报、极化政治下选民基本盘越来越极端……
议员们早就想明白了:听证会不是会议室,是演播厅。
咆哮比论证管用,打断比倾听管用,预设指控比事实调查管用。
质询变成控诉,证人变成道具,真相变成剪辑素材。
两党轮流坐庄,今天你审我,明天我审你。
核心技能不是查明问题,而是“甩锅”和“揭黑”。
“你们民主党过去也这么干过!”
“你们共和党当年更糟!”
……
讨论脱离议题,陷入“你们过去也这样”的循环骂架。
话题在党派攻讦的泥潭里打转,离问题的本质越来越远。
公众看多了,自然觉得这就是高级菜市场。
但华夏这边,很多人第一次看,难免错愕。
华夏的会议看起来或许“刻板”,但其决策链条——
从调研,到各方酝酿,到达成共识,再到法定程序确认。
深度博弈从未缺席,只是不在镜头前公开对峙。
我们习惯了把冲突消化在会前,把共识呈现在会上。
美国人却习惯把冲突制度化地摆在台前,把共识藏在投票交易的后台。
两种逻辑,两种历史路径,没有高下,只有差异。
但杨帆,显然早就清楚这套“菜市场玩法”。
并且,他正在利用它。
……
雷伯恩大厦,听证厅。
卡特赖特的质询,已经进行了十五分钟。
他面前的提纲翻到了第七页,红色标签那部分。
按照既定计划。
这时候杨帆应该已经慌了。
应该在某个技术细节上前后矛盾。
应该被他逼进一个“是或否”的死胡同。
但杨帆没有。
他从头到尾,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心跳更是稳得不像话。
“我再问一遍,”卡特赖特不得不再次拔高音量。
“你是否曾向华夏政府,提供过Facebook北美用户的个人数据?是,或否?”
这个问题是个经典的loadedquestion,预设结论的陷阱。
回答“是”,等于自认间谍;
回答“否”,对方下一个问题就会是,“你未来会向华夏提供数据吗?”,或者“你能否出具独立审计证明?”,然后进入无限追杀的循环。
无论怎么答,都会被困在这个问题框架里。
杨帆抬起头,看向卡特赖特。
“参议员先生,”他说,“在我回答之前,能否请您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现在是我在问你!”
杨帆根本不理会,直接开口:“如果我问您,‘您是否停止贪污了?’您打算怎么回答?”
旁听席上,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卡特赖特的脸,慢慢涨成了猪肝色。
“回答‘是’,等于承认您曾经贪污;回答‘否’,等于承认您仍在贪污。”
杨帆抽丝剥茧,“这就是您刚才那个问题的结构,它预设了一个从未被证实的前提,然后强迫我在这个虚假地基上盖房子。”
他微微侧头,目光扫过半圆形听证席:“我拒绝回答,本身就是谎言的问题。”
“你——”
“但我可以给您一个陈述。”杨帆打断他。
“扬帆科技以前没有,未来也不会向任何国家和组织,在未经当事人允许的情况下,提供任何隐私数据。”
“这是一家企业合法经营的商业底线,如果您有证据证明我们违法,请随时递交司法部,我绝对配合调查。”
“如果您没有证据,请停止用猜测,来浪费委员会的时间。”
话音落下,旁听席东侧爆出一阵掌声。
华夏驻美大使馆参赞周明远身旁的助理,鼓掌叫好。
杨帆越是云淡风轻,越是衬得卡特赖特像个跳梁小丑。
卡特赖特气得吹胡子瞪眼,看得杨帆心惊肉跳。
深怕老爷子下一秒被气倒在地,那他可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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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卡特赖特连连拍桌,“既然你谈底线,那我们就谈谈8月9日!”
他猛地翻开提纲中,带有红色标签的部分。
“8月9日,因为扬帆科技的反击,对美国本土网络基础设施,造成了至少十亿美元的损失!你是否承认?”
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砸进湖面。
但湖面,却并没有溅起他预想的水花。
二楼旁观席上达施勒笑了。
民主党芭芭拉·福斯特等人跟着笑了。
凯伦·张难以置信地看着卡特赖特,波德斯塔摇了摇头。
话刚出口,卡特赖特自己愣了两秒。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
一个在他四十多年的政治生涯中,从未犯过的低级错误。
在最不该失误的时刻,露出了一个致命的破绽。
他说的是“反击”。
不是“攻击”,不是“入侵”,不是“破坏”。
是“反击”。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中文里这叫“失言”。
英文里这叫Freudianslip,潜意识溜出来的真相。
在极度的愤怒和焦躁中,他的大脑无意识地直接说出了真相:
不是扬帆科技先动的手,是别人先动手,扬帆科技才还手。
杨帆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漏洞。
“参议员先生,”杨帆假装没听懂。
“您刚才用的是‘反击’这个词。我想确认一下,您确定是‘反击’,对吗?”
卡特赖特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
“我——”
“既然是反击,我的回答是否。”杨帆没有给他任何修补的机会,“但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您可以回答‘是’或‘否’。”
“你没有权利——”
“扬帆科技,”杨帆的声音陡然拔高,截住对方尚未问出口的话,“有没有能力攻击,整个美国的网络基础设施?”
全场寂然。
卡特赖特拒绝回答。
因为答案谁都知道:没有。
全世界没有任何一家私营企业,有能力攻击整个美国的网络基础设施。
那是由NSA、国防部、国土安全部以及无数联邦机构,层层保护的数字堡垒。
如果扬帆科技有这个能力,那意味着,美国政府的网络安全体系是个笑话。
如果没有,那么8月9日的所谓“损失”,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请回答,”杨帆盯着他,“是,或否。”
卡特赖特的额头开始冒汗。
汗珠沿着法令纹的沟壑滑落,滴在他手中的质询提纲上。
“现在是我在问你!”他试图利用自己的职权施压。
“那我是否可以理解为,您承认扬帆科技不具备这种能力?”
“我没有——”
“如果是这样,”杨帆步步紧逼。
“那就只有一个解释:8月9日北美网络的损失,是全球民间组织和个人自发展开的行动,跟扬帆科技无关。”
凯伦·张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侧过头,看向主席台上的麦克马洪,示意他换人,结束这场闹剧。
卡特赖特还想挣扎,用力拍了一下桌面。
“这并不代表,扬帆科技没有威胁!”
“哦?”
杨帆挑了挑眉。
“那么我换一个问题,”他说,“8月9日之前,是否有任何一家美国企业,向委员会举报过扬帆科技存在安全威胁?您可以回答‘是’或‘否’。”
卡特赖特僵住了。
这又是一个完美的两难陷阱。
回答“是”,意味着白宫启动调查的理由站不住脚。
既然有企业举报,为什么不在8月9日之前采取行动?
为什么等到“损害”发生之后才召开听证会?
回答“否”,则意味着8月9日的事件,没有任何前置的、合理的安全关切,所谓的“损害”是凭空捏造的借口。
他不能前进,也不能后退。
他被自己的逻辑困死在了证人席对面。
“我——”他的嘴唇哆嗦着,喉咙像被异物卡住了。
咚!
法槌敲响。
“卡特赖特参议员,”主席的声音适时响起,“你的质询时间到了。”
不得不说,这一声法槌救了他。
因为卡特赖特的提纲,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
红色、蓝色、黄色、绿色的标签混成一团,像一张被揉烂的地图。
他脑海中推演过的攻防节奏、他引以为傲的“绞索”——全部失效了。
杨帆不是猎物。
杨帆是猎手。
而且是一个比他更聪明、更冷静、更懂规则的猎手。
卡特赖特咬了咬牙,不情愿地合上提纲。
第一回合,结束。
“第二位质询者,司法委员会副主席,理查德·道森众议员。”
道森按亮话筒。
尽管他表情平静,但眼底深处开始涌现出忌惮的底色。
哈佛法学院毕业,十六年联邦检察官,三百多个证人,四十七个被他亲手送进监狱。
1998年微软反垄断案中,他用连续十三个逻辑陷阱问题,把一个年薪千万的首席法务官问到当庭崩溃。
媒体把那十三个问题称为“绞索”。
他是那个甩绳索的人。
但今天,他面对的,不是一个轻易被绞索困住的猎物。
他面对的,是一个把绞索变成了跳绳的年轻人。
“既然卡特赖特提到了8月9日事件,请你回答:8月9日之后,Facebook平台上是否出现大量反美言论?”
“比如这句‘打倒美帝国主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