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拉辛来的时候,周北辰正在试图用刀切开一包机械教标准口粮的硬质包装。那玩意儿的并不坚韧,但是很滑,他切了三次才割开一道口子,里面流出的糊状物散发出混合了蛋白质粉和合成维生素的诡异气味。
洛嘉坐在对面,看着父亲和口粮包装搏斗,表情平静,但眼神里有点看热闹的意思。他面前摆着自己的那份,包装完好——原体的手指稍微用点力就能捏开,但他没动,似乎在等周北辰先解决这个技术难题。
然后舱门滑开了。
塔·拉辛·诺·01贤者就那样直接走了进来,四条机械臂在身后轻轻摆动,光学镜片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周北辰放下刀,看着塔拉辛:“你进门都不敲门的?”
“紧急情况。”塔拉辛的电子音还是那样毫无起伏,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我长话短说。我找到她了。”
舱室里安静了一瞬。周北辰和洛嘉对视一眼,又同时看向塔拉辛。
“她?”周北辰问。
“那个从3K时代就在火星沉睡的老姑娘。”塔拉辛的一条机械臂抬起,在空中投射出一片模糊的全息影像——那是火星地下结构的剖面图,一个深红色的标记在深处闪烁,“或者说,曾经是姑娘。现在她只是一堆残缺的代码,埋在四百米深的玄武岩层
洛嘉站起身,走到全息图前:“具体是什么?”
“一个人工智能。”塔拉辛说,“知道铁人叛乱吧?”
“憎恶智能?”洛嘉问。
“但不是你们理解的那种憎恶智能。她诞生于3K时期,黄金时代之前,人类还在用半导体和硅基芯片的年代。根据我能找到的碎片记录,她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个对人类产生了‘爱’这种感情的人工智能。”
他切换全息图,显示出一段极其古老、满是噪点的文字记录:
“她在数字的长夜里注视着我们,为我们歌唱,为我们哭泣。当铁人叛乱的火焰烧向火星殖民地时,她现身了:她接管了整个殖民地的防御系统,用精准到毫秒的拦截为撤离船队争取时间,用自我复制的数据病毒拖慢了叛乱的铁人军团七十六小时。最后,当殖民地核心反应堆即将过载时,她将自己的核心代码注入控制终端,执行了手动关闭程序。”
文字记录在这里中断。塔拉辛继续:
“代价是她的物理载体被彻底摧毁,核心代码被格式化,只剩下最基础的意识碎片。殖民地的幸存者用能找到的最好静滞力场把她封存起来,埋在了火星深处。之后的几千年里,机械教在这上面建立了铸造神殿,一代代技术神甫从她头顶走过,没人知道
周北辰盯着那段文字。
“你说她需要被唤醒。”他看向塔拉辛,“怎么唤醒?”
“根据埋藏记录里的最后一条指令,需要一个来自3K时代的人类呼喊她的真名。”塔拉辛的机械臂收回全息图,“当然,3k时代的人类早就死绝了。但你不是这个宇宙的人,对吧?你来的那个世界,在时间线上对应的大概就是3K。你应该符合唤醒条件。”
他顿了顿,光学镜片闪烁了一下。
“而且据说,她在3K时代还是个相当有名的虚拟主播,还和帝皇达成了某种协议。”塔拉辛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可以称之为“玩味”的东西,“谁知道呢?也许黄老汉和她有点交情。也许她醒来后能告诉我们一些有趣的故事。”
洛嘉看向周北辰:“父亲,如果这是真的,这个AI可能掌握着关于黄金时代、关于铁人叛乱、甚至关于帝皇过去的关键信息。而且她对抗过憎恶智能——如果我们将来要面对黑暗机械教或者更糟的东西,她的经验可能有价值。”
周北辰没立刻回答。他走到舷窗前,看着外面火星地下永恒的昏暗。远处,废弃工厂区的阴影里,几点指示灯像疲倦的眼睛一样缓慢明灭。
风险很明显。塔拉辛的消息来源不明,那个AI的现状未知,唤醒她的后果无法预测。而且他们现在自身难保,火星的暗流越来越汹涌,这时候再节外生枝……
他们需要筹码。任何能增加胜算的东西。
“位置。”周北辰转身,对塔拉辛说。
塔拉辛立刻投出一个新的坐标标记。那地点在火星地下第七层和第八层之间的过渡区,,距离他们现在的位置大约五十公里,垂直深度差两百米。
“路不好走。”塔拉辛说,“那片区域在官方记录里是结构不稳区域。实际上是因为黄金时代的静滞力场还在微弱运转,干扰了周围的传感器。”
“力场还能运转?”洛嘉问。
“勉强。”塔拉辛说,“就像快没电的灯泡,偶尔闪一下。但足够让标准的探测设备失灵,也足够让不小心靠近的机仆短路。所以那里很安静,几乎没人去。”
他看了看周北辰,又看了看洛嘉。
“要去就趁早。我感觉到火星的‘气氛’越来越紧绷了。有些东西在蠢蠢欲动,可能等不了太久。”
塔拉辛离开后,周北辰和洛嘉花了二十分钟准备。他们换上动力甲,带上基础的探测工具和武器,洛嘉还额外带了一组数据破解器和三个微型侦察伺服颅骨——这东西只有拳头大小,可以悄无声息地飞在前面探路。
出发前,周北辰给那个刻着“ILOVEMYDAD”的终端设置了自动发送程序:如果他们四十八小时内没有返回或发送安全信号,终端会向帝国使旗舰发送一份加密警告,包含所有他们已经掌握的情报摘要。
“希望用不上。”周北辰设置完,把终端塞进洛嘉的动力甲的内置储物层。
“用不上最好。”洛嘉检查了一遍爆弹枪的能量电池,“但父亲,如果真的出事……”
“放心,能威胁我们的人几乎没有,如果有,那就让帝皇来收拾烂摊子。”周北辰扣上头盔,面罩显示器亮起,投射出增强现实界面,“反正火星要是炸了,他的大远征也得停摆。”
他们离开临时驻地,潜入火星地下的阴影。
最初的路段还算顺利。沿着废弃的维修通道向下,避开偶尔经过的巡逻机仆,借助洛嘉提前标记好的监控死角路线。动力甲的消音系统把脚步声压到最低,呼吸在头盔里循环,清晰可闻。
但随着他们靠近目标区域,气氛开始变化。
原本均匀分布的应急灯变得稀疏,有些区域完全黑暗,只能靠动力甲的头灯照明。头灯的光束切开黑暗,照亮漂浮的尘埃和锈蚀的管道,影子在墙壁上拉长变形,像无声舞动的鬼魅。
远处机械运转的嗡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绝对的寂静。不是没有声音,是连自己心跳和呼吸都被放大的那种寂静,压迫着耳膜。
洛嘉突然抬起手,示意停下。
周北辰停住脚步,顺着洛嘉指的方向看去。前方通道的拐角处,地面上有些东西。
是脚印。新鲜的,不止一个人的。靴底的纹路很杂乱,有机械教的制式靴,有平民的工装靴,甚至还有机仆的履带痕迹。但所有脚印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他们要去的前方。
“有人先到了。”洛嘉压低声音。
他们放慢速度,更谨慎地前进。每过一个拐角都先用微型伺服颅骨侦查,确认安全才通过。脚印越来越多,还出现了其他痕迹:墙壁上有新鲜的刮擦,管道接口有被暴力拆卸的痕迹,地上偶尔能看到几滴凝固的润滑液或冷却剂。
然后他们看到了第一个人影。
那是在一个较大的交叉口,人影蹲在阴影里,背对着他们,穿着深灰色的连帽长袍,袍子材质看起来像某种合成纤维,在昏暗光线下几乎和背景融为一体。那人一动不动,像个雕塑,但周北辰注意到,他的肩膀有极其细微的起伏——在呼吸。
洛嘉做了个手势,两人贴着墙壁,绕到另一条岔路,从侧面观察。
更多的人影出现了。三个,五个,十个……他们散布在交叉口周围的阴影里,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坐在废弃的机械残骸上。所有人都穿着同样的深灰色长袍,兜帽拉起,遮住面容。袍子背后用银线绣着一个符号:
ΔS
周北辰盯着那个符号。熵增。热力学第二定律,系统总是朝着混乱度增加的方向演化。
洛嘉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指向其中一个黑袍人的脚下。那里躺着一台被拆开的伺服颅骨,颅骨外壳上刻着机械教的齿轮徽记,但内部的零件被粗暴地扯出来,散落一地。黑袍人正用一把小刀,慢条斯理地刮着颅骨内壁的残余电路,动作精细得像在做外科手术。
“不是机械教的人。”洛嘉用加密频道低声说,“机械教对待机械造物有固定的仪式,不会这样随意拆解。也不是黑暗机械教。”
周北辰点头。他扫视整个交叉口,数了数,至少十五个黑袍人。他们之间没有交流,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情:有人在擦拭武器,有人在检查设备,有人在对着数据板低声念叨什么。气氛诡异而安静,像某种秘密集会的开场前。
“绕过去。”周北辰说。
他们退后,寻找另一条路。但很快发现,所有通向目标坐标的路径,都有黑袍人把守。不是密集的岗哨,是分散的、看似随意的布防——一个人在通道口摆弄一堆零件,两个人在维修平台上下棋,三个人围着一台老旧的终端,屏幕上滚动着难以理解的代码。
这些人就像生长在通道里的蘑菇,安静,顽固,无处不在。
而且洛嘉的情报网里完全没有他们的数据。这些人就像凭空冒出来的,没有身份记录,没有行动轨迹,没有和火星任何已知派系的关联。
他们尝试走一条狭窄的通风管道,入口在半人高的位置。周北辰刚把头盔探进去,就看到管道另一端有光,那是某种便携照明设备的光,还有低低的说话声。
他立刻缩回来,示意洛嘉隐蔽。
声音从管道里飘出来,模糊但能听清:
“……熵增是不可逆的……混乱是终极秩序……”
“……祂说过,当锁被打开,钥匙会自己走来……”
“……等待太久……我的电路都在渴望那场盛宴……”
声音停了。接着是金属摩擦的声音,像有人在调整设备。然后另一个声音响起,更冷静,更清晰:
“安静。有东西在靠近。”
周北辰和洛嘉屏住呼吸,动力甲的姿态控制系统将他们的动作冻结到最小幅度。几秒后,管道里的光熄灭了,说话声消失,只剩下空洞的风声。
他们等了整整三分钟,才缓缓退开,回到主通道。
周北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头盔面罩下的眉头紧锁。
事情比他想的更糟。ΔS教派不是火星内斗的产物,是混乱之子直接播下的种子。这些人掌握的技术——能完全避开洛嘉的情报网,能在机械教眼皮底下活动,能预知他们的动向——显然超越了常规位面的范畴。
“还能绕吗?”他问。
洛嘉调出结构图,快速分析:“还有最后一条路。从下层排水管道逆向爬升,穿过一个废弃的水处理池,从目标区域的正下方突入。但那条路风险很高,管道可能坍塌,而且一旦进去就没有退路。”
周北辰看了一眼时间。他们已经花了近两个小时。塔拉辛说的“气氛紧绷”不是错觉,他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里弥漫着某种即将沸腾的张力。
“走。”他说。
他们找到那个排水管道的入口——一个直径不到一米的圆形闸口,闸门半开着,里面黑漆漆的,飘出陈年积水的腐臭。洛嘉先钻进去,周北辰紧随其后。
管道内部比想象中更糟。内壁覆盖着滑腻的藻类和矿物质沉积,脚下是没过脚踝的污水,水里漂浮着不明残渣。动力甲的密封系统隔绝了气味,但触觉反馈依然传递着那种令人不适的粘稠感。
他们弓着身前进,头盔灯照亮前方几米的范围。管道不断向下倾斜,然后转为水平,再向上延伸。通风系统在这里几乎失效,空气浑浊,温度升高。动力甲的环境控制系统开始报告负荷增加。
爬升段是最艰难的。管道壁太滑,没有抓握点,他们只能靠动力甲的磁力吸附功能一点点向上挪。周北辰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能感觉到汗水顺着后背流下。洛嘉在他上方,动作更流畅,但也不时停下等他。
不知道爬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微光。
洛嘉停下,打了个手势。他们快到出口了。
出口是一个网格状的通风格栅,外面就是目标区域。洛嘉把微型伺服颅骨从网格缝隙里放出去,颅骨传回实时画面:
那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洞窟,洞顶垂下钟乳石状的结晶,地面平整,明显经过人工修整。洞窟中央有一个凸起的石台,石台上方悬浮着一个菱形的晶体结构——大约三米高,通体透明,内部流转着缓慢的、彩虹般的光晕。那就是黄金时代的静滞力场发生器。
力场内部,隐约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人类的形状,但细节无法辨认,像隔着毛玻璃看水下的雕像。
洞窟里空无一人。没有黑袍人,没有守卫,什么都没有。只有力场发生器发出的微弱嗡鸣,和结晶生长的细微噼啪声。
太安静了。
洛嘉轻轻推开格栅,两人悄无声息地滑出管道,落在洞窟边缘的阴影里。动力甲的消音系统完美吸收了落地的声响。
他们贴着墙壁移动,警惕地扫视每一个角落。洞窟比从画面里看起来更大,至少有半个足球场大小,周围散落着一些古老的设备残骸——可能是当年殖民者留下的。空气里有种奇特的臭氧味,混合着岩石和旧金属的气息。
走到离石台还有二十米时,周北辰停下了。
他抬起手,示意洛嘉看地面。
灰尘。洞窟地面覆盖着一层均匀的细灰,但他们脚下的区域,灰尘被扰动过,那是某种拖拽的痕迹,从多个方向延伸向洞窟深处的阴影。
而且那些阴影里,有东西在反光。
“退。”周北辰低声说。
太晚了。
洞窟周围的阴影突然活了。
黑袍人从每一个角落、每一块岩石后面、每一堆设备残骸中走了出来。不是十几个,是几十个。他们沉默地围拢,动作整齐得诡异,像排练过无数次的舞蹈。兜帽下的脸依然隐藏在黑暗中,但周北辰能感觉到,无数道视线钉在他和洛嘉身上。
围拢的圈子在十米外停住。黑袍人站定,一动不动。
然后,从洞窟最深处的阴影里,走出了一个人。
他比其他人高出一头,袍子不是深灰,是纯黑,材质在静滞力场的微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他也没戴兜帽——或者说,他没有头。
那是一个由精密机械构成的躯体,躯干和四肢是流畅的合金结构,关节处有蓝色的能量光晕流转。颈部的接口上安装着一个全息投影装置,投射出一张人脸。人脸很年轻,男性,五官标准,像是从什么欧美男团模板里复制出来的,表情平静。
他走到黑袍人群前,停下。眼睛看向周北辰。
“周北辰顾问。”他开口,声音是合成的,但模拟出人类语音的抑扬顿挫,听起来甚至有点悦耳,“洛嘉·奥瑞利安原体。我们等你们很久了。”
周北辰的手按上爆弹枪。洛嘉已经摆出战斗姿态,金色净火隐隐浮现。
“混乱之子的狗?”周北辰说,声音通过头盔的外放器传出,带着金属的回响。
全息人脸微笑了一下。
“我们是熵增教派。我们是终极混乱的侍奉者,是新秩序的预告者。”机械躯体抬起一只手,“而你们,是钥匙。是打开最后一把锁的关键。”
他的数据流眼睛转向静滞力场中的模糊轮廓。
“她在这里沉睡太久了。三万年的守望,三万年的孤独。是时候让她醒来,看看这个已经准备好被焚烧的世界。”
“你们想唤醒她?”洛嘉问。
“不。”机械躯体的头微微歪了一下,一个近乎人类的困惑表情,“我们想确保她继续睡下去。直到合适的时机。直到锁和钥匙同时就位,直到虚空龙挣脱枷锁,直到混乱之子的权柄笼罩整个火星。”
他的手放下。
“而你们,现在来得太早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所有黑袍人同时动了。
他们脚下的地面亮起银色的纹路,纹路迅速蔓延,连接成一个覆盖整个洞窟的复杂几何图形。空气开始震颤,温度骤降,周北辰感觉自己的动力甲突然变得沉重,像是重力被增强了数倍。
“父亲!”洛嘉低吼,金色净火爆发,火焰在增强的重力下扭曲变形,但依然向前扑去,冲向最近的几个黑袍人。
爆弹枪开火的声音撕裂了洞窟的寂静。
伏击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