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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章 北逃之路
    天亮前最冷的时候,我们离开了那座塔。

    大傻子走在前头,脚步轻得像猫,却快得让我必须小跑才能跟上。背上的小妹越来越沉,不是她重,是我的腿开始发软。一夜没睡,加上之前的……那些事。我的脑子嗡嗡响,眼前的景物时不时会晃一下。

    “停。”

    大傻子突然举手。我差点撞上他的背。他蹲下身,手指拂过地面——那里有几道新鲜的车辙印,压碎了晨霜。

    “领主的巡逻队。”他低声说,“往南去的。两辆车,八到十个人。”

    我盯着那些印子,什么也看不出来。“你怎么知道……”

    “车轴宽度,马蹄深浅,霜融化的程度。”他站起身,指了指东边,“改道。走石滩地,不留脚印。”

    接下来的三天,大傻子用一种近乎冷酷的效率教我们活命。

    第一天中午,我们在一条小溪边休息。小妹喝了水,咳嗽稍缓了些。大傻子从怀里掏出几片灰绿色的叶子,递给小妹:“嚼,别咽,汁液含着。”

    然后他转向我:“你昨天留下的脚印,每一步都太深。受伤了?”

    我愣了愣,才意识到他说的是杀人那晚。“没……”

    “左脚落地比右脚重,左肩下意识抬高半寸——旧伤,在右肋?”他没等我回答,从溪边挖起一团湿泥,“脱鞋。”

    我脱下那双破草鞋。他蹲下来,把湿泥敷在我左脚鞋底,又掰了几片宽叶垫进去。“现在走走看。”

    我走了几步。奇怪,真的轻了些。

    “追踪者会看步幅、深浅、着力点。”他一边说,一边用树枝扫掉我们刚才坐过的痕迹,“一个瘸腿的逃犯,和一个重伤的逃犯,追捕策略不同。你要让他们以为你健步如飞。”

    第二天,我们遇到了一只死鹿。

    脖子上有个血洞,像是被什么刺穿了。肉还没坏。我饿得眼睛发绿,伸手就要去割。

    “别动。”大傻子的手像铁钳一样抓住我的手腕。

    “为什么?能吃啊!”

    “你看伤口。”他指着那个洞,“边缘整齐,深约四寸,角度自上而下——是投矛,而且是训练有素的猎手。这附近有猎人,或者巡逻队。他们杀了鹿,但没来得及带走,说明是临时离开,随时会回来。”

    他环视四周,鼻子微微动了动,像在嗅什么。“风从西边来,带血腥味。他们可能在那个方向。走,现在。”

    我们绕了一大圈。一个时辰后,从山脊上往下看,果然看见三个穿皮甲的人回到鹿尸旁,骂骂咧咧地四处张望。

    我背上全是冷汗。

    第三天,大傻子教我怎么处理伤口。

    小妹的咳嗽越来越频繁,有时会咳出带灰点的痰。大傻子看了,脸色沉了沉。傍晚扎营时,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皮卷,展开,里面是几根磨尖的骨针和一团纤维线。

    “躺下。”他对我说。

    “我没事……”

    “你肋骨有旧伤,骨茬错位,压迫肺部。不处理,你撑不到北边。”他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忍着。”

    那是我这辈子经历过最疼的三十息。

    他让我咬住一根木棍,手掌按在我右肋,猛地一压一推。我听见自己骨头里发出“咔”的一声闷响,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然后他用骨针和线,把我肋下一道裂开的旧伤口缝了起来——那道伤是去年被犁头划的,一直没长好。

    缝的时候他没说话,手稳得可怕。每一针都精准,深浅一致。血顺着他的手指流下来,他眼睛都没眨。

    “你……你怎么会这个?”我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学过。”他只说了两个字。

    缝完,他扯碎自己的衣摆,用煮过的水浸湿,给我包扎

    那天晚上,小妹发烧了。

    她蜷在火堆边发抖,额头烫得吓人。咳嗽变成了短促的哮鸣,每一次呼吸都像拉风箱。我抱着她,手足无措。

    大傻子沉默地捣碎了几种路上采的草叶,混进水里,一点点喂给她。然后他脱下单薄的外衣,盖在小妹身上,自己只穿一件贴身短褂,坐在火堆对面守夜。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那些疤痕,那些坚硬的线条,在阴影里显得更深。我看着他,这个五年来我们叫傻子的人,这个现在在救我们命的人。

    “你到底是谁?”我低声问。

    他拨弄着火堆,火星窜起来。“一个本该死掉的人。”

    “为什么没死?”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然后他说:“因为在我的家乡,有人告诉我,活着才能改变什么。”

    “改变什么?”

    他又不说话了。

    第四天下午,追兵来了。

    我们正在穿越一片开阔的碎石地,大傻子突然停住,抬手示意。我背着小妹僵在原地,耳朵里只有风声。

    然后我听见了——马蹄声,从南边来,不止一匹。

    “放下她,躲到那块岩石后面。”大傻子的声音很平静。他指了指不远处一块半人高的石头。

    “那你……”

    “照做。”

    我放下小妹,拖着她躲到岩石后。从缝隙里看出去,大傻子站在空地中央,背对着我们,面向马蹄声来的方向。他没拿武器,至少我看不见。

    四个骑手从坡后冲出来,都是领主的卫兵,穿简陋的皮甲,手里有长矛。为首的看见大傻子,勒住马。

    “看见一个男人带个小女孩没?”他吼。

    大傻子没说话,只是站着。

    骑手们交换了一下眼神。为首的突然眯起眼:“等等……你是那个村里的傻子?管事说过你不见了。”他举起长矛,“你跟逃犯是一伙的?”

    没有警告,没有废话。大傻子动了。

    快得我眼睛跟不上。

    他侧身让过刺来的长矛,左手抓住矛杆,往下一按——咔嚓一声,木杆断了。右手成掌,劈在骑手喉结上。那人从马上栽下来,没再动弹。

    另外三个反应过来,策马围上。大傻子不退反进,抓住一匹马的缰绳,猛地一拉。马嘶鸣着扬起前蹄,把背上的骑手甩下来。落地时,大傻子的膝盖压住了那人的胸口,我听见肋骨断裂的闷响。

    第三个骑手从背后刺来。大傻子像背后长眼,矮身,旋腰,夺过矛,反手一掷。矛尖穿透皮甲,从后背进,前胸出。那人低头看着胸前冒出的矛尖,一脸茫然,然后栽倒。

    最后一个骑手吓坏了,调转马头要跑。大傻子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头,掷出。石头砸在马腿上,马失前蹄,骑手摔下来。

    这一切发生在十息之内。

    空地安静了。三具尸体,一个还活着,在地上挣扎着要爬起。

    大傻子走向那个活着的骑手。那人年轻,可能比我大不了几岁,脸上有雀斑,现在满是血和恐惧。他往后退,手在腰间摸刀。

    大傻子踩住他的手腕,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然后他弯腰,从那人腰间抽出短刀,转身,朝我们走来。

    他把刀递给我。

    刀柄上还沾着血,温热的。

    “杀了他。”大傻子说。

    我盯着那把刀,没接。

    “他们是来找你的。见过你的脸,听过你妹妹的咳嗽声。他们活着回去,领主会知道你们往北走了,会派更多的人,更好的猎犬。”大傻子的声音像冰,“杀了他,或者等他们找到你们,把你吊死在村口,把你妹妹卖去矿场。”

    岩石后,小妹的咳嗽声又响起来,微弱,但刺耳。

    那个年轻的骑手在哭,用没断的那只手撑着地往后挪,嘴里念叨着什么,像是求饶。

    我接过刀。

    刀很沉。比我用过的任何农具都沉。

    我走过去。骑手看见我,眼睛瞪得更大。

    我举起刀。

    手在抖。

    我想起加尔死时的眼睛。想起血的味道。想起谷仓的火。

    骑手闭上了眼睛,眼泪混着血往下流。

    我咬紧牙,刀往下落——

    偏了。

    刀锋擦着他的脖子划过,只划破皮。血渗出来,不多。

    我喘着粗气,看着自己的手。它抖得握不住刀。

    大傻子走过来,站在我身边。“再来。”

    “我……”

    “你想保护她吗?”大傻子看向岩石方向,“那就学会怎么保护。在这个世界上,善良是奢侈品,只有活着的人配拥有。”

    骑手突然暴起,完好的那只手抓起一块石头砸向我。本能地,我侧头躲过,手里的刀下意识往前一送。

    这次没偏。

    刀身没入胸膛,直到刀柄抵住肋骨。

    骑手的动作僵住了。他低头看看胸口的刀,又抬头看看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熄灭了。然后他倒下去,抽搐两下,不动了。

    我松开手,刀还插在他身上。

    手上又沾了血。温热的,黏糊糊的。我看着那双手,看着地上的尸体,胃里翻江倒海。我跪下去,干呕,但什么也吐不出来。

    大傻子蹲下身,握住我的肩膀。“呼吸。”

    我大口喘气。

    “记住这种感觉。”他的声音很近,很低,“记住你为什么杀人。不是为了恨,是为了保护。当你挥刀的时候,心里装着的不是怒火,是责任。”

    他拔出那把刀,在骑手的衣服上擦干净,递还给我。“收好。这是你的了。”

    那天晚上,我们在一个山洞里过夜。

    小妹吃了药,烧退了点,睡着了。我坐在洞口,看着外面的星空。星环横贯天际,像一道巨大的伤疤。

    大傻子在洞深处整理行囊。火光映着他专注的侧脸。

    “那些领主。”我突然开口,声音嘶哑,“为什么他们生来就拥有一切?城堡、土地、那些远古科技……我们生来就是佃农,就是奴隶。人真的有高低贵贱之分吗?”

    大傻子的手顿了顿。

    他盖上铁盒,沉默了很久。火堆噼啪作响。

    “我以前认识一个人。”他终于说,声音里有种我从未听过的东西,像是怀念,“我们叫他周牧师。”

    我转过头。

    “既是我们这种牧师。”大傻子看着火焰,“也是……军团里的牧师。我是千千万万战士中的一个,可能他根本不记得我。但他讲过一些话。”

    他拿起一根树枝,拨弄着火堆。“他说,人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只有分工不同。有人种地,有人打铁,有人打仗,有人治理——但所有这些,都应该是为了让每个人都能吃饱穿暖,让每个孩子都能读书认字,让每个老人都有所养。”

    我愣住了。这些话……我从未听过。

    “他说,那些领主、贵族,他们告诉你人生来就有贵贱,是因为只有这样,他们才能理所当然地坐在你头上。他们说远古科技是神的恩赐,只有血统高贵的人配拥有——那是谎言。科技是人造的,应该为人所用,为所有人。”

    大傻子抬起头,看向洞外的星空。“周牧师说,真正的高贵,是让你的同胞活得像人。是当你握着武器时,心里想的是保护身后的人,而不是掠夺眼前的人。是当你拥有权力时,用它来搭建避雨的屋檐,而不是铸造锁链。”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他说,星星之下,众生平等。领主和佃农,流着一样的血,疼了会叫,饿了会哭,死了都会腐烂。唯一的区别,是有些人故意蒙上了别人的眼睛,好让他们看不见这条简单的真理。”

    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心里有什么东西,咔哒一声,打开了。

    像一扇我从不知道存在的门,突然裂开一条缝,光涌进来。那光太亮,照得我头晕目眩,照得我过去十七年的人生像个荒谬的笑话。

    “他……”我喉咙发紧,“周牧师,他还活着吗?”

    大傻子点点头。“当然,所有的人都会死,唯独他不会。那家伙可精得很。”

    他看向熟睡的小妹,又看向我:“你现在握着刀了,埃里克。刀可以杀人,也可以保护人。可以成为贵族的爪牙,也可以成为砍断锁链的斧头。选择权在你。”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手。

    洞外,星环缓缓移动。卡拉瓦2号的夜风吹进来,带着远方尘土的气息。远处的黑暗中,可能有更多追兵,有领主布下的天罗地网。

    但在这个山洞里,在这个火堆旁,我第一次觉得,脚下的路有了方向。

    不是盲目地逃命。

    是往某个地方去。

    “北边那个领主,”我问,“他真的不问来历?”

    大傻子点点头。“他的领地连年征战,缺人。只要你能干活,他不在乎你过去杀过谁。”

    “到了那里之后呢?”

    大傻子看着我,火光在他眼中跳跃。“之后,”他说,“就看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了。”

    我握紧那把短刀。

    刀柄是木头的,被前一个主人的手磨得光滑。现在它是我的了。

    就像这条路一样。

    我看向洞外无边的黑夜,看向星环之下广袤而残酷的大地。

    心中那个刚刚打开的东西,在黑暗中,开始发出微光。

    那光还很弱,但它在生长。

    像一颗埋进红土的种子。

    大傻子重新靠回洞壁,闭上眼睛。“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我躺下来,小妹在我身边,呼吸平稳。

    闭上眼睛前,我最后看了一眼洞外的星空。

    星环在上,星环在下。

    而在它们之间,是无数像我一样,曾经低头、现在想要抬头的人。

    这个夜晚,我第一次觉得,抬头看见的,不只是压迫。

    还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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