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为天家画的丹青,马虎不得,总是要格外用心的。
楚玖用了一日多的时间,才将画作呈递到天家轩帝的手里。
画卷展开,轩帝的眼神明显一亮。
御前太监好奇,捧着拂尘凑近,也跟着瞧了一眼,转头再看楚玖时,笑眯眯的眼睛里透着赞许之意。
窥见到两人的神色,楚玖的心算是回落了一半。
为了模糊轩帝的缺点,她是用了巧思的。
历代君王都摆脱不了一个词,那就是“君权神授”。
身为以非常手段登临帝位的轩帝,自然也不例外。他比任何人都希望,在天下人眼中,自己是真正受命于天的真龙天子。
又因大宸五行属火,楚玖便以赤龙为轩帝真身。
画中,大漠落日,而轩帝提着轩辕剑自天边而来。
墨色龙袍猎猎翻飞,一条赤龙自轩帝脚下盘旋而起。
龙躯舒展,气势磅礴,与轩帝伟岸的身形浑然融合,恰好挡住了好似怀胎九月的大肚子,而一缕龙须随风轻扬,自下颌处掠过,遮掩双下巴的同时,更添几分深不可测的帝王威仪。
风沙翻卷,仙雾缭绕。
轩帝微眯着眸子跨步而行,那眸光如鹰隼般锐利冷峻,隔着画卷逼视前方,仿佛真龙下凡,俯瞰众生。
整幅画气势恢宏,尽显九五至尊的威严与尊贵,看得轩帝连连点头称赞。
“妙!”
“甚妙!”
“笔法精绝,心思巧妙,不愧是泼墨先生。”
“传朕旨意,念楚昭流放多年,特赦其罪,准其归京。”
“泼墨先生则入集贤殿供职,掌御前丹青之事。”
“明岁上元花灯节诸般筹备事宜,亦准其从旁协理,共襄盛举。”
一幅丹青,不仅免了牢狱之灾,还让兄长重获自由之身,这些已经让楚玖欣喜不已。
万万没想到,她一个女子竟也能入朝为官,领朝廷俸禄。
简直就是天大的恩宠。
楚玖紧忙跪地拜谢。
可细细想来,楚玖又觉得好荒诞、好讽刺。
抄楚家的是天家,害得她家破人亡的天家,砍父亲头的是天家,流放兄长的也是天家。
而她还得叩谢天家的恩德。
轩帝爱不释手地欣赏自己在画中的飒爽英姿,和声问楚玖:“你们楚家的府邸可是一直封着?”
楚玖恭谨回话。
“据民女所知,刑部未将其典卖,已空置了多年。”
轩帝遂同御前太监下令。
“传朕旨意去刑部,把楚府归还楚家兄妹。”
龙颜大悦,不仅是楚府,轩帝还另赏了一千两给楚玖。
三日之间,心情就跟荡秋千似的,一会儿地下,一会儿天上,冲得楚玖头脑浑浑噩噩,怀疑一切是不是在做梦。
直到被送出了宫门,一颗心才算真正踏实下来。
茫然站在巍峨的宫城下,楚玖不知何去何从。
如今天家任命了官职,纵使她想离开京城,也没法离开了。
老宅子的门匙刑部要过个两三日才能给她,且府邸空置了三年多,还得寻人修葺布置一番,才能住人。
国公府是不可能回的,楚玖打算先去租个小宅院。
人正走着,一辆马车从不远处而来,停在了她的身前。
楚玖一眼便认这辆马车来。
是燕珩平日坐的那辆。
但赶马车的不是顺意,而是国公府的管家。
车帘被掀起,里面的人露出半张脸来。
“上车!”
眼神、语气,都不是燕珩。
真是怪了。
整日缠她的人,今日竟然没来。
躲也躲不过,两条腿也跑不过四条腿,且秋老虎热人得很,楚玖只是纠结了一瞬,便上了那马车。
再说,她现在也算是个朝廷命官了,怕谁!
“回国公府!”燕玦同管家吩咐。
楚玖紧声否道:“不必了,还是先寻间客栈住下吧。如今圣上命我入集贤殿,掌御前丹青之事,若日日自国公府往返,难免惹人非议,平添口舌。”
燕玦都随她,点头点得痛快。
不回国公府也好,免得每日那么多双眼睛盯着。
遂扬声同那管家改口:“就去京城最大的客栈。”
马车轧着青石砖,顺着主街大道,缓缓驶离了宫城门外。
燕玦靠着车壁静静坐着,目光沉冷地落在楚玖的脸上,紧绷的唇线则抿着几许幽怨和愠恼之意。
默了良久,他才淡声开口。
“母亲逼你走的?”
楚玖语气平静回他。
“不是,是我自己想走,只不过求国公夫人帮了个忙而已。”
轻哂了一声,燕玦撩起车帘,转头看向车外的繁华。
秋阳透过车窗在他的脸上落下暖融的光,燕玦拖着声调,语气怅然。
“我该庆幸......”
“你是自己走的。”
“小玖。”
街巷上的热闹繁华落在那双凤眸里,却冲不淡燕玦眼底的忧伤。
“若非一直想着你、念着你,我可能早在三年前就死了。”
“好不容易熬了回来,想着终于可以娶你了,你却要弃我而去。”
长叹了一口气,燕玦闭眼隔绝了京城的繁华。
再睁眼时,他转头看向楚玖,又恢复了惯往那副亲和明朗的模样。
“无妨,我们重新开始。”
燕玦坚信,没了燕珩,楚玖的眼里将只会有他。
她只是暂时迷了路而已,待纷扰的云雾散去,楚玖定会看清楚、想明白。
燕珩只是短暂的替代,而她真正喜欢的仍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