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咬金没接话。
他知道陛下不是在问他。
李二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面的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奏折哗啦啦翻了好几页。
他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
“朕给过他们机会。”
他语气阴冷,像是在自言自语。
“盐的事,朕没赶尽杀绝,铁的事,朕还在跟他们谈。”
“他们倒好,蹬鼻子上脸。”
他转过身,看着程咬金,眼神很平静。
但程咬金跟了他这么多年,知道那平静底下压着的是什么!
是杀机!
“一劳永逸吧。”
程咬金的心跳了一下。
他等这句话等了很久了。
李二回到御案后面,铺开一张纸,提起笔。
他的字写一笔一划的,如同在写一道再普通不过的公文。
程咬金站在旁边,看着那些字一个一个地落在纸上。
不是圣旨或者诏书什么的,而是一份名单。
上面写着几个名字。
裴家、崔家、卢家……
也不是全部人,而是挑出来的一批人。
李二写完了,把笔放下,看着那份名单,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把纸折起来,递给程咬金。
“去办。”
程咬金接过那张纸,没看,收进袖子里,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他走出两仪殿的时候,脚步有些急促。
廊下的风很大,吹得他的袍角猎猎作响。
他站在廊下,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站了几息,然后大步走了。
江宁不知道这些事。
他正在皂坊里跟阿史那云说话。
“最近原料又断了两样,供货商说最近查得严,不敢卖了。”
江宁诧异,问:“是哪几家?”
阿史那云说了几个名字。
江宁听完,点了点头:“我来想办法。”
……
江宁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提笔写了封信。
信不长,把最近的事说了一遍。
市署卡市籍,少府监扣文书,河东的货栈被查封……
他没抱怨和诉苦,就是说了说情况,然后在信的最后写了一句:
“老李,你要是方便,帮我问问,不方便就算了。”
信写好了,他看了一遍,折起来,装进信封,封口。
他叫来刘三,让他送去老李在坊里的府邸。
刘三接过信,问送到哪儿,江宁说了个地址。
刘三愣了一下。
那地方他知道,住的都不是一般人。
他没多问,揣着信走了。
江宁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翻账本。
府邸是李二在坊中弄的,为的也是方便江宁找到他。
收到信以后,会有专门的人给他送到宫中来。
看完之后,他也没说话,把信放在桌上,手指在信纸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小子,不常来找他。
有事都是自己扛,扛不住了才开口。
这回开口了,说明是真没办法了。
他把信收起来,叫来张威。
“去告诉张怀义,让他疏通疏通,别让江宁知道。”
张威领命,转身要走。
李二又叫住他。
“市署、少府监那边,都打个招呼。”
“别做得太明显,把事情办了就行。”
张威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李二坐在书房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一行字:
“整饬边备,勘验河东、陇右的荒矿,以备军需!”
写完了,看了一遍,把纸折起来,叫来另一个太监。
“送去给长孙无忌,让他明日朝会上递上来。”
太监接过纸,退了出去。
李二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勘验,不是开矿。
看看而已,谁也挑不出毛病。
等勘验完了,矿在那儿,开不开就是朝廷的事了。
……
与此同时。
李丽质再一次来到醉仙楼。
江宁正在后院整理账本,唉声叹气的。
她进门的时候没让人通报,直接走到后院门口,站在那儿看着他。
江宁低着头翻账本,没注意到她。
她看了一会儿,咳了一声。
江宁抬起头,看见她,笑了:“李小姐?你怎么来了?”
李丽质走进来,在石桌旁边坐下。
“听说你最近遇到了麻烦。”
江宁愣了一下。
“你看了信了?”
李丽质点点头,说:“我爹说,让你放心,他在帮你运作了。”
江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没想到老李会把这事告诉女儿。
他点了点头,说了句:“替我谢谢老李啊。”
李丽质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江掌柜,你有没有想过成家?”
江宁被她问得一愣。
他看着李丽质。
只见李丽质也盯着他,眼神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江宁挠了挠头,笑了笑。
“想过啊,可谁看得上我?一个开酒楼的,没功名没背景,连块地皮都是刚买的。”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如同自言自语。
“再说了,就算有看得上我的,我也得养得起人家。”
“现在这生意,看着红火,谁知道哪天就黄了。”
李丽质听着,没说话。
她低下头,手指在茶杯沿上轻轻转着,转了一圈又一圈。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江宁。
“会有的。”
江宁愣了一下:“什么?”
李丽质站起来,理了理衣裙。
“我说,会有人看得上你的。”
她说完,转身走了。
江宁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挠了挠头,坐回去继续翻账本。
他翻了几页,忽然停下来,把那页纸又翻回去,重新看了一遍。
感觉什么都看不进去啊!
他把账本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槐树叶子,发了好一会儿呆。
而另一边。
李丽质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心跳得很快。
她刚才差点就说出来了。
本来她想对江宁说:“我看得上你!”
但是她没敢。
她怕说出来,江宁被吓到了,就划不来了。
她不知道江宁对她是什么心思。
她只知道,自己每次去醉仙楼,他都亲自下厨,点多少菜,就做多少菜,从来不嫌烦。
她吃到好吃的时候,笑得眼睛弯弯的,而江宁也就会跟着笑。
李丽质不知道他那是对客人好的态度,还是只对她这位李小姐的好。
她分不清,也不敢问啊。
马车辘辘地往前走,长安城的街道在车帘外面一掠而过。
李丽质掀开车帘,看着醉仙楼的招牌越来越远,直到拐过街角,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