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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29章 其实,大家都不用死(谢谢“贝克岛的苍宇”的大神认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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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聚宝山。

    午后的日头已经偏了西,山坡上的白幡被风扯得猎猎响。

    朱橚从山脚下一路走上来,走过了十七户人家。

    家家灵棚挂着白布,家家灵堂里烧着纸钱,家家都有几个穿着粗麻孝服的女人和孩子跪在灵位前面。

    有的人家认出了他,扑上来便跪,哭得说不出话来。

    有的人家不认识他,只当他是来吊丧的同袍,端了一碗粗茶请他坐坐。

    他坐了,喝了,每一家都坐了,每一碗都喝了。

    走完最后一家的时候,徐妙云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觉得那两条肩膀比出门时矮了一寸。

    她只是紧紧的握住他的手。

    她知道,这个时候任何安慰的话都是多余的。

    他需要自已把这些东西咽下去。

    山坡的东侧,一块背风的缓坡上,立着一座新坟。

    黄土还是新培的,坟前摆着三牲祭品,香炉里的香烧了大半,余烬还冒着细细的青烟。

    赵二狗之墓。

    碑前跪着一个年轻女子。

    一身素白的孝服从头裹到脚,头上缠着白麻布,腰间系着粗麻的孝带,跪在新坟前面烧着纸钱,火光映着一张清秀却憔悴的面孔。

    阿秀。

    赵二狗的青梅竹马。

    赵二狗是孤儿,没有父母,没有兄弟,没有宗族,死后连一个有资格替他戴孝的至亲都没有。

    可阿秀穿了全孝。

    她不在乎旁人怎么看,不在乎今后的名声会被那些碎嘴的长舌妇嚼成什么样子,她心上的人走了,她给他戴孝,天经地义。

    坟前的空地上,还站着几个人。

    朱棣站在最前面,一身玄色的劲装,腰间还挎着他那把从不离身的佩刀,面容比上回在赤勒川见的时候瘦削了一圈。

    他是最先看见朱橚的。

    目光从山坡上移过来,落在弟弟身上的时候,那张素来冷硬的脸上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

    他大步迎了上来,两只手直接攥住了朱橚的肩膀,攥得很用力。

    “老五。”

    朱棣的眼眶泛了红,可他只红了一瞬便压了回去,改成了一声带着笑骂的嗤。

    “你个臭小子可算醒了。”

    他上下打量了朱橚一圈,目光在他松垮的衣裳上停了停,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胳膊。

    “跟着我在军营里练了那么些日子的腱子肉,全白练了,躺了一个多月全消回去了,你现在这胳膊我一只手都能掰折了。”

    朱橚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

    “四哥,让你担心了。”

    客客气气的,没有打趣,没有回嘴,连语气都是平的。

    朱棣攥着他肩膀的手僵了一瞬,眉头拧了一下,想说什么,到底咽了回去。

    徐允恭从朱棣身后冲了出来。

    眼圈比朱棣还红,冲到朱橚面前的时候两条腿都在打颤。

    “姐夫,姐夫。”

    “你要是再不醒过来,我就要替太子殿下干一些脏活了。什么刺杀暗算,只要能替你报仇的事,我全干了,到时候姐夫你在地底下别怪我手段脏就行。”

    说完又想起了什么,侧过身来朝后面的徐妙云招了招手。

    “姐,你也在啊。”

    徐妙云站在几步之外,目光扫了弟弟一眼。

    冷冷的一眼,从头扫到脚,再从脚扫到头,然后别过了脸去。

    一个字都没给他。

    徐允恭的手僵在了半空中,讨好的笑容挂了个寂寞。

    他缩了缩脖子,小声朝朱橚嘟囔了一句:“姐夫,我姐她还在跟我冷战呢,都这么些天了还没消气,你帮我说两句好话行不行?”

    朱橚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轻。

    “允恭,辛苦你了。”

    徐允恭愣住了。

    他等着那句惯常的“小舅子自求多福吧”。

    等着朱橚嬉皮笑脸地拿他和姐姐的冷战开涮,等着那个满嘴浑话、插科打诨、什么场面都能用三句歪理搅成一锅粥的姐夫。

    可什么都没等到。

    朱棣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目光和徐允恭碰在了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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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人的眼底映着同一层忧虑。

    这个朱橚,和他们曾经认识的,不太一样。

    朱橚的目光越过二人的肩头,看见了坟前站着的另外三个人。

    朱能,王五七,张老八。

    当初朱五郎时期,同一小旗的弟兄。

    如今站在这里的,只剩了四个。

    三个人看见他走过来,都向他点了点头。

    “朱五哥。”王五七声音哑得厉害,“二狗哥没等到你,他先走了。”

    朱橚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走到坟前,在赵二狗的墓碑前站定。

    【赤勒川忠烈赵二狗之墓】

    碑上的字是朱棣写的,他认得四哥的笔迹,横平竖直,一笔一划都带着行伍里的刚硬。

    碑文的下方刻着一行小字:洪武九年殁于赤勒川,享年十九。

    朱橚在坟前蹲了下来。

    他伸手摸了摸碑面上的字,指腹从“赵二狗”三个字上面一笔一笔地划过去。

    “二狗,我来晚了。”

    他的声音很轻,风一过便散了。

    阿秀跪在旁边,将手里烧到一半的纸钱又续了几张,火苗在山风的吹拂下摇了摇。

    朱橚看着那堆纸灰,胸口里头那些攒了一下午的东西全涌了上来。

    十七户人家,十七面白幡,十七座灵堂。

    那些跪在灵位前的女人和孩子的脸,一张一张地在他脑子里翻过去。

    余满仓家的余小鱼,十六岁,被族人欺负到差点连姥姥的棺材本都搭进去。

    还有方才路过的那户姓李的人家,男人死在了赤勒川,留下一个怀着七个月身孕的媳妇和两个还不到膝盖高的孩子,连丧事都是邻居帮着办的。

    “不该死这么多人的。”

    朱橚盯着墓碑,声音从嗓子眼里一点一点地挤出来。

    “赤勒川一万两千余人,我今天走了十七家,每走一家便想,这个人该不该死在那里。”

    “我翻来覆去地想,想了一路,越想越觉得,很多人本来不用死。”

    他的手掌按在墓碑的顶面上,指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二狗,你也不用死。”

    “你知道吗,我脑子里的东西有很多。”

    “可我这些年都在干什么?混日子,整天想着怎么偷懒耍滑,怎么蹭大哥的饭吃,怎么哄媳妇开心。”

    “练兵的章程我心里有数,燧发枪的制造我脑子里早就有了路子,军户的困境我看得比谁都清楚,可我干了什么?我拖着,赖着,得过且过,觉得来日方长,觉得早一天晚一天没什么分别。”

    说到这里。

    他的眼眶热得发烫,可眼泪没有掉下来,全堵在了里面。

    “我以为我看得够远,想得够透,什么都在我的盘算之中。可我忘了一件事,我盘算的是大局,大局底下压着的全是活人。我每拖一天,就多一个弟兄要拿命去填我拖出来的窟窿。”

    “我要是早几年就认认真真地把那些该造的东西造出来、该练的兵练到位,赤勒川上别说两万人对八万人,就算让咱们把整个漠北给扬了,也不在话下。弟兄们用不着拿自已的命去堵窟窿,你也用不着死在那个缺口上。”

    “是我害了大家。”

    山风从坡上灌下来,把坟头的白幡吹得猎猎作响。

    身后没有人出声。

    朱棣和徐允恭站在三步之外,拳头攥在身侧。

    徐妙云静静地站着,眼中泛着潮意。

    朱能、王五七、张老八三个人并排站着,或低头或仰头,各自咬着牙。

    阿秀跪在坟旁,眼泪无声地淌着,将手里最后一沓纸钱整整齐齐地续进了火堆里。

    朱橚从怀里取出一只酒壶。

    是方才从余家村出来时,徐妙云让团香在路边酒铺里买的。

    他拔了塞子,将半壶酒浇在了坟前的黄土上。

    酒液渗进新土里,颜色深了一片。

    “二狗,该说的话我说完了,往后的事你看着就行。你放心走,阿秀的事我来管,咱们那些还活着的袍泽弟兄的事我也来管,大明今后再打仗,我朱橚绝不会再让第二个人,替我去堵那个不该堵的窟窿。”

    他将剩下的半壶酒仰头灌了下去。

    辛辣的酒液从喉咙一路烫到了胃里,把堵在胸口的那团东西冲散了。

    朱橚将空酒壶搁在墓碑前,站起身来。

    他朝着赵二狗的坟深深地鞠了一躬。

    “兄弟,一路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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