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悍领命而去。
樊哙大步溜达过来,
“侯爷,跑掉的那个大巫,不派几个人摸过去弄死?”
苏齐目光扫向极远处那些逃过一劫的残存老林。
“烧死了算他命短。要是没死——”
苏齐抬手,轻轻拍了拍腰间装满草图的皮囊。
“不妨碍我们,随他的便。”
苏齐转身,大步走向已经支起锅灶的营地。
“回来正好。我得让他睁大眼睛看清楚,他供着的神灵,究竟值几两黄金。”
身后。
焦土上的火星忽明忽暗。
温热的灰烬被海风裹挟着,悠悠飘向渐渐暗沉的天际。
佐渡岛的第一夜,就此拉开帷幕。
黎明破晓。浓重的海雾依旧死死贴着佐渡岛的海面,久聚不散。
昨夜那场大火留下的杰作,此刻正散发着余威。
一里纵深的焦土平原上,未烬的树桩还在向外吐着丝丝白烟。
刺鼻的硫磺味与草木灰混杂一处,顺着海风一股脑灌进大秦营地。
太阳终于从云缝里挤出头。
光线斜斜打在黑色的沙滩上。
经过海潮一整夜的冲刷,粗粝的黑沙之中,点点细碎的亮黄跳跃闪烁,明晃晃扎人眼球。
赵悍麾下的三队巡逻兵踩着黑沙从林地边缘折返。
两名士卒手里拽着粗麻绳,绳子另一头绑着三个人,像拖死狗一样往营地正中拽。
其中一人,头上那顶诡异的白骨面具早不知丢在何处,原本涂满金粉的脸被黑灰、泥巴和眼泪和成了稀泥。
正是昨日站在礁石上装神弄鬼的大巫。
这家伙带着两个死忠趁夜色试图摸回沙滩,刚踩进秦军布置的简易捕兽坑,就被生擒活捉。
营地中央,临时搭起的木制帅帐前,一口行军铁锅正咕嘟嘟冒着热气。
苏齐坐在一只翻过来的空木箱上,手里端着只粗陶碗,慢条斯理地喝粥。
海贝斩碎熬煮,混着两把粟米,鲜香扑鼻。
两名士卒松开麻绳。
大巫脸朝下砸在沙地里,吃了一嘴黑沙。
他挣扎着抬起头,满眼怨毒地盯着端碗的苏齐。
野兽被困牢笼时的嘶吼,连串晦涩难懂的土语从那豁了两颗牙的嘴里往外飙。
苏齐低头吹了吹碗面的浮沫,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侯爷,这老东西还在放狠话。”阿福缩着脖子站在一旁,硬着头皮翻译。
“他嚷嚷说,他是海神选中的人。”
“咱们这群外乡恶鬼敢动他,山神会降下天罚,让大地裂开,把咱们全吞了。”
苏齐吞下一口热粥,用竹箸挑出碗底的碎贝壳扔掉。
他所坐的木箱下,地层深处正传来异样的震颤。
一种极有规律的、极为低沉的脉动,
陶碗里的水面上,荡开了一圈圈极其微小的细纹。
大巫见苏齐毫无反应,叫嚣得更加癫狂。
他拼命扭动被反绑的双臂,用额头重重磕砸地面。
这种疯狂的举动,很快在周围引起了连锁反应。
昨夜被抓拢过来的百十来个土著俘虏,本聚拢在几十步外。
听到大巫熟悉的呼喝,他们眼底压抑的恐惧褪去,狂热重燃。
几名强壮些的土著偷偷挪动脚步,手掌死死抓紧了地上捡来的焦黑粗木棍。
喉咙里压着低沉的共鸣声。
赵悍冷哼一声,拇指一顶刀格。
环首刀出鞘半寸,精钢摩擦刀鞘的刺耳杂音在沙滩上荡开。
周围的铁甲锐士齐齐端平弩机,机括上弦的清脆声响连成一片。
“都杀了吧。”赵悍请示。
“不急。”苏齐放下陶碗,站起身走到大巫面前。
这老神棍还在歇斯底里地咒骂。
“跟他说。”苏齐指了指脚下的地,“大地确实会裂开,但吞的不是我。”
阿福哆嗦着翻译了过去。
大巫先是愣住,随后爆发出一阵更加刺耳的狂笑。
那些攥着木棍的土著也往前逼压了两步。
后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张苍抱着那本裹着防潮油布的账册,左肋夹着那把断算盘,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黑沙跑来。
“这破营地扎的什么地方!连条硬路都没有,踩一步陷一脚——”
他一边抱怨一边冲到近前,鞋面上全是黑乎乎的湿沙。
话音未落,苏齐已竖起三根手指,冲着大巫一字一顿出声。
“三。”
大巫还在笑。
“二。”
地面的脉动突然加剧。
细小的沙砾在原处不受控制地跳跃。
张苍停住话头,低头看了一眼脚面。
沙子在抖。
苏齐折下最后一根手指。
“一。”
伴随着这个音节,地层深处传出一声沉闷至极的轰鸣。
大巫右侧不到两尺的位置,黑沙猛地隆起一个鼓包,随即轰然炸碎!
没有火光,没有碎石。
冲天而起的,是一道足有一丈高的滚烫水柱。
高压水汽裹挟着沸腾的地热温泉,从地缝里狂喷而出,发出尖锐刺耳的呼啸。
炽热浓白的白雾眨眼间吞没了大巫的半边身子。
惨叫声划破天际。
那叫声甚至压过了水柱喷发的声音。
大巫在地上疯狂翻滚,滚出水雾范围时,他右半侧身体的皮肤已经大面积烫红起泡,混着金粉和黑泥,皮开肉绽。
准备暴动的土著俘虏们全部看傻了眼。
木棍从手中滑落。
下一息,所有人双膝一软,整齐划一地砸进湿润的黑沙里,不顾一切向着苏齐的方向疯狂磕头。
泥水四溅,额头砸在沙地里发出的噗噗声,盖过了海浪的声响。
苏齐没有理会惨嚎的大巫。
他信步走到那道还在往外喷吐水花的间歇泉边,探出双手。
水温极高,但靠近边缘的水雾温度正好。
他慢条斯理地用这凭空涌出的地热泉水搓了搓手,洗掉刚才吃粥沾在手指上的贝类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