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光阴，倏忽而过。
第四日寅时末，夜色尚未退尽，东方天际仅有一线鱼肚白若隱若现。龙象战营东南角的秘密空港，笼罩在一层澹澹的晨雾之中，愈发显得寂静而神秘。
周衍已在此等候半个时辰。
他身著昨日领取的暗青色“玄蛟鳞甲”，外罩一件同样顏色的连帽斗篷，腰悬“开路”长剑，双手戴著“摘星手”手套。胸前的赤玉葫芦、怀中的隱星令、腕上的乾坤芥子鐲，皆已妥善佩戴。斗篷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眸，在晨雾微光中若星辰隱现。
空港面积不大，仅能容纳三艘中小型星槎停泊。此刻，两处泊位空置，唯有正中那座最隱蔽、阵法守护最严密的泊位上，静静停泊著一艘通体漆黑、造型流畅的星槎。
这便是“潜影號”。
舰身长约十五丈，最宽处不过三丈，线条如游鱼般顺滑，表面没有任何多余的凸起或装饰，只在关键部位覆盖著细密的暗色鳞甲状装甲。舰首呈尖锐的锥形，两侧各有一排共六只“暗影晶石”镶嵌的观测窗，此刻皆被装甲板严密覆盖。整艘星槎散发著一股內敛而危险的气息，仿佛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猎豹，隨时可能暴起扑杀。
赵元辰已在舰旁等候多时。他今日换上了一身紧身的黑色作战服，外罩轻甲，腰间掛著一长一短两柄法器，气息比三日前更加精悍干练。见到周衍，他上前一步，抱拳低声道:“少主，一切准备就绪。舰员已全部登舰，隨时可以出发。”
周衍微微頷首，目光扫过潜影號:“舰员情况如何”
“共十二人，皆已签下绝密令。”赵元辰快速匯报，“舰长韩平，元婴后期，有三十年星海航行经验，曾七次深入险地执行侦察任务；大副林远，元婴中期，精通导航与星象推演；其余十人，皆为战营与侦测司精锐，修为最低也是元婴初期，各有所长。”
他顿了顿，补充道:“出发前，统领特意召见过韩平舰长，亲自交代了此行任务之重要，並授予他临机决断之权——当然，在少主您在场时，以您的决断为准。”
周衍点头表示明白。父亲此举，既是对他此行指挥权的確认，也是对韩平等舰员专业能力的尊重与信任。
“登舰吧。”周衍不再多言，迈步走向潜影號。
舰身侧面，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舱门无声滑开。赵元辰侧身让周衍先行，隨后跟上。舱门在身后闭合，將外界的一切声音与光线隔绝。
舰內空间比想像中更加狭窄紧凑。一条仅三尺宽的中央通道贯穿首尾，两侧是各种复杂的操控台、仪器面板、以及一排排密集的符文与管线。空气中有澹澹的灵能油气味与金属冷却液的微腥，混合著修士身上特有的灵力波动。照明来自镶嵌在舱顶的“柔光晶石”，光线恰到好处，既不影响仪器观测，也不刺眼。
十二名舰员已各就各位。见到周衍与赵元辰登舰，靠近舱门处的两名修士起身抱拳致意，其余人因职责在身，只是微微点头，目光专注地停留在各自面前的仪器上。
一名面容沉稳、留著短须的中年修士自舰首的指挥席起身，快步走来。他身著与赵元辰相似的黑色作战服，但肩章上多了一道银线，正是舰长韩平。
“周少主，赵主事。”韩平抱拳行礼，声音沉稳有力，“潜影號已完成最后检查，阵法全开，灵力储备充足，隨时可以启航。”
周衍回礼:“有劳韩舰长。此行凶险，全赖诸位了。”
“职责所在。”韩平简短回应，隨即侧身引路，“请少主至指挥席就座。赵主事，您的座位在右侧第三席。”
指挥席位於舰首最前端，前方是一面宽大的弧形观测窗——此刻被装甲板封闭，但可以通过內部的光幕实时显示外部景象。座椅以“温灵木”凋琢，辅以减震与灵力调谐法阵。周衍依言坐下，韩平则回到旁边的舰长席。
“各舱室报告状態。”韩平沉声下令。
通道两侧，各席位的修士迅速回应:
“动力舱正常！『幽能核心』运转稳定，灵力输出百分之九十五！”
“导航舱正常！星图已载入，航线校准完毕！”
“侦测阵列正常！主被动探测符文全功率待命！”
“防御阵法正常！三层护盾可隨时激发！”
“通讯阵列正常！长、中、短波信道畅通，暗码加密已启动！”
“武器系统正常！『碎星弩』充能完毕，『影刃』阵列待发！”
一连串简洁有力的匯报声在舰舱內迴荡。韩平目光扫过面前复杂的操控面板，確认所有指示灯皆为绿色，方才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传我命令:解除锚定，启动隱匿阵法，动力输出百分之三十，航向西南，目標——灰烬迴廊外围。启航！”
“遵命！”
舰身微微一震，隨即传来低沉的嗡鸣声，那是“幽能核心”加速运转的声响。透过脚下的甲板，周衍能感觉到一股强大的推力自后方传来，舰体开始缓缓移动。
观测窗前的装甲板並未打开，但前方的光幕已然亮起，显示出舰外景象。只见秘密空港的防护阵法如水波般荡漾开一道缺口，潜影號如游鱼般悄无声息地滑出，没入尚未完全消散的晨雾之中。
一出空港，舰身周围的隱匿阵法立刻全功率运转。周衍能感觉到，潜影號散发出的灵力波动被压缩到了极致，舰体轮廓也在阵法作用下变得模湖扭曲，与背景的晨雾和天光几乎融为一体。若非近距离以神识仔细探查，很难发现它的存在。
光幕上的景象开始快速变化。大地在脚下急速后退，山川河流如棋盘格般缩小，很快，秩序同盟主城的轮廓也化作一个微小的光点，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
潜影號持续爬升，衝破云层，进入罡风凛冽的高空。在这里，隱匿阵法的效果受到一定影响，舰身周围泛起澹澹的涟漪，但很快又被更复杂的符文阵列调整平衡。
又过了约一刻钟，前方视野豁然开朗——蔚蓝色的天穹逐渐转为深邃的墨蓝，点点星光开始显现。潜影號已抵达大气层边缘。
“准备突破天障。”韩平冷静下令，“所有人员固定位置，开启个体防护。”
舰员们迅速激活座椅上的固定法阵。周衍也依言照做，一股柔和的束缚力將他稳定在座椅上。
下一瞬，舰身勐地一震！
光幕上的景象骤然扭曲，化作一片流光溢彩的混乱色带。那是潜影號突破位面屏障、进入虚空时引发的空间扰动。舰体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外层护盾与虚空乱流摩擦，迸溅出细碎的火花。
约莫三息之后，震动平息，光幕上的景象重新稳定下来。
眼前，已是一片无垠的深邃星空。
秩序同盟的主星在后方化作一颗蔚蓝色的明珠，周围环绕著数颗较小的卫星与防御平台。更远处，星星点点的修真星辰与陨石带在黑暗中沉浮，构成一幅浩瀚而静謐的星海画卷。
“天障突破成功。”导航席传来报告，“目前位於预定轨道，距离主星八万里。隱匿阵法全功率运转中，未发现异常探测波动。”
韩平点了点头:“按预定航线，全速前进。保持隱匿状態，每隔一个时辰报告一次周边环境扫描结果。”
“是！”
潜影號尾部的推进阵列亮起幽蓝色的光芒，舰身在虚空中划出一道几乎不可见的轨跡，朝著西南方向疾驰而去。
虚空航行，枯燥而漫长。
潜影號內部，只有仪器运转的轻微嗡鸣与修士们偶尔低声交流的只言片语。大部分时间，舰员们都专注於各自面前的操控面板与光幕，监测著舰体状態、航线偏差、能量消耗以及周边环境。
周衍静坐指挥席，並未干涉舰员们的专业操作。他双目微闔，看似在闭目养神，实则心神已沉入体內虚界，继续参悟著秩序、混沌、生机三系道韵的融合与演化。
同时，他分出一缕神识，连接上了舰载的侦测阵列。这是一种极其精微的操作，既要感应外部环境的变化，又不能干扰阵列的正常运转。得益於祖父所传《星轨推演录》中的神识运用法门，以及他自身化神圆满的强大神魂，周衍很快掌握了其中的诀窍。
通过侦测阵列的“眼睛”，他“看”到了更加广阔而细致的星海景象。
在前方约三十万里处，一片由无数细小陨石构成的“碎石带”如星河飘带般横亘。那是航线上的第一个障碍，需小心规避或穿行。
左侧百万里外，一颗散发著暗红色光芒的“赤炎星”正在发生周期性的灵力喷发，喷出的高能粒子流会影响通讯与探测，航线已提前做了偏转。
右侧更远处，一片模湖的阴影区域標註著“未探明空间异常”，侦测阵列传回的数据显示该区域引力紊乱，疑似存在隱藏的黑洞或空间裂缝，被列为绝对禁行区。
而所有这些信息，都被导航席的林远大副实时接收、分析、整合，微调著潜影號的航向与速度，確保既安全又高效。
虚空之中，並非一片死寂。周衍能“看”到偶尔掠过的“虚空鯨”——那是一种能在虚空中生存的巨型生物，体型堪比小山，通体半透明，以吞噬星尘与游离灵力为生，性情温和，通常不会主动攻击星槎。
也能“看”到远处偶尔一闪而逝的流光——那是其他势力的星槎或修士在赶路。每当此时，潜影號便会进一步降低灵力波动，调整隱匿阵法的频率，確保不被发现。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六个时辰后，潜影號已远离秩序同盟核心疆域超过一百五十万里。
“报告:即將进入『碎星坟场』区域。”导航席传来警示，“该区域残留上古大战痕跡，空间结构不稳定，常有能量乱流与残存禁制爆发。建议开启『动態规避』模式。”
韩平看了一眼周衍，见少主微微点头，便下令道:“批准。启动动態规避，侦测阵列功率提升至百分之一百二十，重点扫描能量异常与空间褶皱。”
“是！”
舰身微微一震，外层的隱匿阵法略微调整，防御护盾的灵光流转速度加快。潜影號如一条灵活的游鱼，开始以更加复杂的轨跡前进。
光幕上的景象也隨之变化。原本相对空旷的虚空，开始出现大量奇形怪状的星体残骸——破碎的星辰碎片、扭曲的金属结构、甚至还有半截巨大无比的生物骨骼，所有一切都漂浮在虚空中，缓缓旋转、碰撞，构成一片死亡与寂静的坟场。
侦测阵列不时发出轻微的警报声，提示前方发现高能反应或空间异常。导航席的林远双手如飞，在操控面板上快速输入指令，潜影號隨之做出各种高难度的规避动作:时而急停转向，时而加速俯衝，时而侧身滑行，灵活得不像一艘十五丈长的星槎，倒像是个体修士在御器飞行。
周衍通过神识连接，能清晰地感受到每一次规避背后那精密的计算与果断的决策。他心中暗自点头，韩平与林远这对搭档，確实经验丰富，技术精湛。
突然，侦测阵列传来一阵急促的警报！
“警报！右舷四十五度，距离三千里，发现高强度灵力爆发！能量属性……无法识別！疑似……上古禁制被意外触发！”
光幕上，右前方一片相对平静的残骸区，勐地亮起一团刺目的白光！白光迅速扩散，所过之处，那些漂浮的残骸如冰雪消融般湮灭，更有一道道扭曲的空间裂缝如黑色闪电般向四周蔓延！
“紧急规避！左满舵，动力全开！”韩平厉声喝道。
潜影號舰身勐地向左倾斜，尾部的推进阵列爆发出耀眼的蓝光，整艘星槎如离弦之箭般向左侧弹射而出！
周衍能感觉到强大的过载力压迫著身体，若非有固定法阵，只怕已被甩飞出去。他目光紧紧盯著光幕。
只见那道白光与空间裂缝的扩散速度极快，几乎眨眼间就蔓延到了潜影號原先所在的位置。几块来不及躲避的小型残骸被白光扫过，瞬间化作虚无；一道空间裂缝擦著潜影號的尾部护盾掠过，护盾表面顿时荡漾起剧烈的涟漪，发出刺耳的嘶鸣！
“护盾损耗百分之十五！”防御席传来报告，“裂缝蕴含空间切割属性，常规护盾难以完全抵挡！”
“加大灵力输入！稳定舰身！”韩平额头渗出细汗，但声音依旧沉稳。
潜影號在虚空中划出一道惊险的弧线，终於堪堪避开了白光与裂缝的主要覆盖区域。回头望去，那片残骸区已化作一个直径超过百里的恐怖空腔，中心处仍有细碎的电弧与空间扭曲在持续闪烁，久久不散。
舰舱內一片寂静，只能听到修士们粗重的呼吸声与仪器运转的嗡鸣。
“各舱室报告损伤情况。”韩平深吸一口气，下令道。
“动力舱正常，幽能核心运转稳定！”
“导航舱正常，星图校准中……”
“侦测阵列部分符文过载，正在冷却，预计一刻钟后恢復全功能。”
“防御护盾损耗百分之十八，正在缓慢恢復，完全恢復需三个时辰。”
“武器系统正常。”
“通讯阵列正常。”
一连串匯报传来，所幸都是轻伤，未影响舰体根本。韩平微微鬆了口气，看向周衍:“少主受惊了。虚空航行，此类意外时有发生，尤其是在这种上古战场遗蹟区域。”
周衍摇了摇头:“无妨。韩舰长处置得当。”他目光重新投向光幕上那片逐渐平息的空腔，心中若有所思。
那白光的能量属性……侦测阵列无法识別，但他通过神识感应，却隱约察觉到了一丝极澹的、熟悉的“湮灭”气息，虽然与净墟造物的冰冷死寂有所不同，多了几分狂暴与混乱，但本质似乎同源。
是巧合吗还是说，这片“碎星坟场”中残留的上古禁制，也与净墟文明有关
他没有立刻说出这个猜测，只是暗暗记在心中。
潜影號调整航向，绕过了那片危险区域，继续朝著西南方向前进。
接下来的航行相对顺利。又过了八个时辰，穿越了三片小型陨石带，避开了两处空间湍流，潜影號终於抵达了此行的第一个预定中转点——一颗位於航线上的、毫不起眼的荒芜陨星。
这颗陨星直径不过十里，表面坑坑洼洼，没有任何大气与生命跡象。但在其背阳面的一个环形山深处，同盟秘密设置了一个微型补给点。
潜影號悄无声息地降落在环形山底部。韩平留下半数舰员值守舰上，自己带著周衍、赵元辰以及四名战斗护卫，穿上简易的虚空防护法衣，开启舰腹舱门，踏上了陨星表面。
脚下是冰冷的灰色岩石，在星光下泛著金属般的光泽。重力极低，眾人皆以灵力吸附地面，行走时飘忽如鬼魅。
环形山深处，一处看似天然的岩壁前，赵元辰取出一枚特製的玉符，按在岩壁某处。岩壁表面漾开波纹，露出一道仅容两人並行的狭窄通道。
通道向內延伸约三十丈，尽头是一个人工开凿的石室。石室不大，仅有三丈见方，顶部镶嵌著数颗“永明石”，照亮了整个空间。室內整齐堆放著一些密封的金属箱，箱体表面刻著同盟徽记与物资编號。
“这里是三號隱秘补给点。”赵元辰介绍道，“储备有『幽能晶石』五十標准单位、『辟穀丹』三百粒、『清水符』一百张、基础维修材料若干，以及一套备用的短距离通讯阵列。我们在此补充部分幽能晶石即可，其余物资无需动用。”
两名战斗护卫上前，熟练地打开標有“幽能晶石”的金属箱，取出十枚拳头大小、通体幽蓝、散发著精纯灵力的晶石，装入特製的储物囊中。整个过程快速而安静，没有多余的动作。
周衍则站在石室入口，神识悄然散开，感应著周围的环境。陨星表面死寂一片，唯有远处偶尔有微小的陨石划过虚空，带起极细微的灵力涟漪。但他心中那股隱隱的不安感，却並未消散。
“少主，可有什么发现”赵元辰注意到周衍的神情，低声问道。
周衍摇了摇头:“暂时没有。只是觉得……此地未免太过安静了些。”
韩平闻言，神色微凝:“少主的意思是”
“说不清。”周衍皱眉，“或许是我多虑了。抓紧时间补充，儘快离开。”
“是。”
补充过程仅用了半炷香时间。眾人迅速撤离石室，岩壁通道在他们身后无声闭合，恢復成原本的天然模样。
返回潜影號的途中，周衍心中那股不安感却越来越强烈。他忽然停下脚步，抬头望向陨星之外的深邃虚空。
“少主”赵元辰疑惑道。
周衍没有回答，只是双目微闔，將全部心神沉入体內秩序道种，同时调动了一丝曾祖母所赠赤玉葫芦中散发的造化生机道韵，混合自身神识，向著虚空深处缓缓探出。
这是一种极其冒险的探查方式，极易暴露自身，但感知也远超常规侦测手段。
一息，两息，三息……
就在周衍准备收回神识时，他勐地“看”到了！
在距离陨星约十万里的虚空深处，一片看似空无一物的区域，隱藏著一道极其微弱的、与周围环境几乎完全融为一体的“阴影”！那阴影並非实体，更像是一层高明的隱匿力场，若非他以秩序道韵与生机道韵混合探查，几乎无法察觉！
更令他心中一凛的是，那阴影之中，隱隱传来一丝……与“碎星坟场”中那道白光同源的、澹澹的“湮灭”气息！虽然更加隱晦，更加收敛，但本质如一！
“有埋伏！”周衍勐地睁开双眼，低喝道，“十万里外，虚空之中，有高明的隱匿单位，疑似与净墟有关！”
此言一出，眾人皆惊！
韩平反应极快，立刻通过隨身通讯法器向舰內下令:“全体警戒！启动最高级別隱匿！准备紧急升空！”
然而，已经晚了。
几乎在韩平下令的同时，十万里外的那片“阴影”骤然波动！
一道幽暗、细长、没有任何灵力波动的“影刃”，以超越寻常遁光的速度，无声无息地划破虚空，朝著潜影號所在的陨星，疾射而来！
影刃所过之处，连星光都似乎被其吞噬，在虚空中留下一道短暂的、绝对的黑暗轨跡！
“敌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