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墨是被炊事班那边传来的吵闹声给引过去的。
还没进门,隔着老远就听见炊事班老班长那带着哭腔的数落声,听起来简直是悲痛欲绝。
“我的老天爷啊……这都三百二十七个了……这是要把咱们团的粮仓给搬空吗?”
旁边一个小战士似乎想劝,却被老班长更悲愤地怼了回去,让他饿了去啃树皮。
苏墨心里咯噔一下,脚下的步伐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一跨进炊事班的大门,眼前的景象就让他这个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人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院子中央,一个穿着破烂灰布褂子、扎着两条凌乱麻花辫的姑娘,正把头埋在一堆小山似的笼屉里。
她手里左右开弓各抓着两个白面馒头,腮帮子鼓得像只正在疯狂进食的仓鼠。
那咀嚼的速度快得惊人,喉咙只是微微一动,一个拳头大的馒头就顺滑地落进了肚子里。
在她面前,空掉的竹笼屉已经堆得比她蹲着的人还要高了。
炊事班的老班长,一个手上全是老茧的汉子,此刻正蹲在墙角抱着个水瓢,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嘴里念念有词仿佛在哭丧。
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战士,一个个伸长了脖子,脸上全是那种活见鬼的表情。
这就是传说中的冯宝宝?
苏墨的眼皮狠狠跳了两下。
果然是名不虚传。
这干饭的凶残架势,比自已当年为了攒家底、一天偷吃十个馒头的时候可要猛太多了。
苏墨眯起眼睛,敏锐地察觉到这姑娘身上虽然没有半点炁的流动,但那具瘦小的身体里却蕴含着如汪洋般庞大的生命力。
“苏顾问!您可算来了!”
老班长一抬头看见苏墨,就像看见了救苦救难的活菩萨,连滚带爬地跑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您快管管吧,再让她这么吃下去,咱们团明天早上就得集体喝西北风了!”
苏墨还没来得及说话,周围的战士们也七嘴八舌地诉起苦来。
有人指着自已淤青的胳膊,说这女娃力气大得吓人,几个人想拦都拦不住,一挥手就给扔飞了。
还有人说她也不说话,问啥都不理,就歪着头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人,看得人心里直发毛。
苏墨抬手摆了摆,示意大家安静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冯宝宝身上,眼中没有半点嫌弃或者惊讶,反而透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惺惺相惜。
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苏墨没有上前制止,而是慢悠悠地走到她对面,也不嫌地上脏,直接盘腿坐了下来。
冯宝宝机械般的咀嚼动作终于停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那双清澈得不含任何杂质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苏墨,嘴里还塞着半个没咽下去的馒头,显得有些呆萌。
苏墨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他从自已的兜里,慢条斯理地掏出一个灰扑扑的干粮。
那不是炊事班这种松软的白面馒头,而是他自已特制的、经过特殊工艺压缩的军粮,手感硬得能当板砖使。
他把这个像石头一样的馒头递了过去。
冯宝宝眨了眨眼,看看自已手里的软馒头,又看看苏墨递过来的硬馒头,似乎在评估这东西能不能吃。
犹豫了片刻,她还是伸出油乎乎的小手接了过去。
她张开嘴,啊呜一口狠狠咬下。
“嘎嘣!”
一声清脆的爆响在院子里回荡。
周围的战士们听得牙根都发酸,感觉自已的腮帮子都在隐隐作痛。
这玩意儿确定是馒头而不是石头?
可冯宝宝却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眼睛微微一亮,似乎很满意这种有嚼劲的口感,咀嚼的速度反而更快了。
苏墨也从怀里掏出另一个压缩馒头,学着她的样子,面无表情地啃了起来。
于是,炊事班的院子里,出现了极其诡异的一幕。
一个瘦弱的病道士,一个邋遢的村姑,两人面对面坐着,谁也不说话,就那么你一口我一口,同步率百分之百地啃着硬邦邦的压缩馒头。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竟然透出一股说不出的和谐感。
周围的人全都看傻了眼,老班长揉了揉眼睛,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这……这是……饭桶见饭桶,两眼泪汪汪?”
一个年轻的小战士下意识地吐槽了一句。
旁边的人赶紧捂住他的嘴,低声训斥说这叫道法自然,是以食会友的高人交流方式。
在众人眼里,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吃饭了,这分明是两代“馒头仙人”的历史性会师。
苏墨心里却在疯狂吐槽。
妈的,这压缩馒头真不是人吃的,硌得牙生疼。
不过看着对面宝儿姐吃得这么香,这难以下咽的干粮好像也没那么糟糕了。
随着两人的共同进食,冯宝宝身上那股对外界的本能戒备和疏离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
她看苏墨的眼神,也从最初的陌生,变得好奇,甚至多了一丝亲近。
苏墨知道自已赌对了。
对于宝儿姐这种纯真到近乎空白的人来说,最有效的沟通方式,不是语言,不是道理,而是这种最原始的本能。
你给她饭吃,你就是好人。
你陪她一起吃这种难吃的东西,那你就是亲人。
就在这诡异而又和谐的氛围中,一个身影慢悠悠地出现在了炊事班的门口。
无根生本来是听说了这边的热闹特意过来看戏的,脸上一如既往地挂着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
可当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正埋头苦吃的冯宝宝身上那一刻,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那双号称能看透一切手段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无法抑制的震惊。
甚至,还有一丝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他死死地盯着冯宝宝,嘴唇微微颤抖,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个小姑娘,而是一个不该存在于这世上的怪物。
因为他的出现,院子里的温度仿佛都骤然下降了好几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