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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风从燕山豁口灌进来,卷著塞外的乾燥和清冷,掠过皇城琉璃瓦的屋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远方吹一支低沉的號角。
宫墙上的“梁”字大旗被吹得笔直,旗面上的字跡在日光下格外清晰,从皇城一直望到远处的西山,望到那片正在泛黄的旷野。
嘉寧殿的晨光,是从东边那排雕花欞格斜斜照进来的。
史进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著一幅新制的舆图。
舆图很大,从北京一直延伸到汴梁,从汴梁一直延伸到江南,山川、河流、城池、关隘,一应俱全。图上用硃砂標出了许多圆圈,密密麻麻的,从北到南,从东到西,几乎覆盖了整个大梁的疆域。
每一个圆圈,就是一座完成了屯田化的城市。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常服,发束金冠,那张稜角分明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但那双眼睛,却一直盯著舆图上那些圆圈,一动不动。
公孙胜站在御案左侧,拂尘搭在臂弯里,那张清癯的脸上带著沉思之色。
他今日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腰间繫著一条灰色的丝絛,脚蹬一双布履,整个人看起来像个云游四方的道人,而不是大梁的国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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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那双眼睛,却一直在观察史进的表情。
“陛下,”公孙胜终於开口,声音不高,却透著一股沉稳,“各道的奏报都到了。汴梁、大名府、洛阳、应天府、太原府,屯田之事已经全面铺开。各州各县,也都在按陛下的旨意推进。只是——”
他顿了顿,拂尘轻轻一摆。
“只是有些地方,百姓不太理解。他们说,分到手的田,怎么又收回去这不是折腾吗”
史进的手指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著公孙胜,嘴角微微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却让公孙胜的眉头微微一皱。
“国师,”史进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你知不知道,为什么赵宋立国一百多年,水利设施一年比一年破败,黄河年年决口,却没有人去修”
公孙胜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因为——”他斟酌著措辞,“因为朝廷没钱因为官员贪墨因为——”
“都不是。”史进打断他,站起身,走下御座,一步一步走到那张巨大的舆图前。他没有回头,声音从舆图前飘来,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这是因为百姓各顾各的。你家修了渠,水从我家地头过,凭什么我家修了坝,淹了你的地,你乐意吗没有人愿意吃亏,就没有人愿意干。朝廷想干,可朝廷出钱,钱从哪儿来从百姓身上来。百姓本来就吃不饱,再交税修水利,谁乐意”
他转过身,看著公孙胜,目光平静如水。
“所以,赵宋一百多年,黄河决了又决,堤坝修了又修,越修越破,越修越烂。不是没钱,不是没人,是心不齐。”
公孙胜沉默了。
他看著史进,看著这张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平静的脸,看著这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陛下的意思是——屯田,是为了心齐”
“对。”史进走回御案前,没有坐,只是靠在那张黑漆交椅的扶手上,目光落在舆图上那些硃砂圆圈上。
“五十家为一屯。每一屯设立屯司马。每十屯设立一个典农校尉。十个典农校尉由一个农中郎將统辖。层层负责,层层管理。水利怎么修,渠怎么挖,坝怎么筑——朝廷派人,听取各方的意见,统一规划。然后每个屯负责自己这一屯的水利修建。”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深邃。
“不用朝廷出人,不用朝廷出钱。每一屯出多少劳力,怎么出,由屯司马和屯中百姓商议决定。自己给自己干活,谁还会偷懒自己给自己修渠,谁还会不愿意”
“陛下此策,高明。”公孙胜沉思半晌,声音不高,却透著一股由衷的讚嘆,“百姓自己给自己干活,確实比朝廷派工要好得多。朝廷派工,百姓觉得是给朝廷乾的,能偷懒就偷懒,能糊弄就糊弄。可自己给自己干活——那是给自己乾的,谁不卖力”
“这还只是其一。”史进点了点头,呷了一口茶水,“其二——屯田之后,在条件允许的地方,朝廷不再给百姓发粮了,慢慢地全国都不再发粮食。。”
公孙胜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不发粮”他的声音有些发涩,“陛下,那百姓吃什么”
“吃自己种的粮。史进看著公孙胜道:“屯田之后,百姓的土地还是百姓的,只是集中耕种,统一管理。收成怎么分朝廷和百姓三七分。朝廷三成,百姓七成。百姓拿七成粮食,够吃了吧”
公孙胜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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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够吃。可——陛下方才说不发粮——”
“我是说了不发粮食,但是发钱。”史进又端起茶杯,“每个月发钱。到了年底,每人还能得到相应的分红。分红怎么算按你原来有多少土地进了屯,依照比例分红。”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深邃。
“国师,你想想看。一个寻常百姓,他每个月从屯里领餉,到了年底还能分红。他手里有钱了,他会做什么”
公孙胜愣了一下。
“他会——”他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他会买东西。”
“对。”史进点了点头,走回御案后,坐下,手指又开始轻轻敲著案沿,“他会买布,买粮食,买家具,买一切他需要的东西。他买了布,布庄的生意就好了。布庄生意好了,织布的作坊就要多僱人。织布的作坊多僱人,那些被雇的人就有工钱。有了工钱,他们也会买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深邃。
“这就是以钱作为交易的工具。以物易物,那是发展不了商品经济的。只有以钱作为交易的工具,大梁王朝的商业才能蓬勃发展。”
公孙胜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著史进,看著这张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平静的脸,看著这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同时又有一股说不出的热意在胸口涌动。
“陛下——”他的声音有些发涩,“这些道理,贫道从未想过。”
史进微微一笑:“以前没有想过,现在要想了。商业发达了,朝廷的税收就多。税收多了,朝廷就有钱养兵、修路、办学堂、賑灾,天下就太平了。当然,经商也只能是朝廷开设商铺,这样就能遏制商人的无序经营,商人有了钱,就好似將军有了兵,那也是可与i搅动风云的,姜氏齐国被田氏不动声色地换了招牌,不可不防。”
“陛下,”公孙胜恭敬的道:“贫道还有一事不明。”
史进看著他:“说。”
公孙胜的目光落在舆图上那些硃砂圆圈上。
“屯田之事,涉及千家万户,牵动方方面面。朝廷虽然有政令,可,或者阳奉阴违,怎么办”
史进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站在窗前,望著窗外那片秋光,望了很久。
“所以,我將征伐的日常事务交给了朱相、吴中令和宗太尉,屯田之事,我要亲自走一趟。”
公孙胜的眉头猛地一皱。
“亲自走一趟”
“对。”
“从北京出发,沿著运河南下,过河间、济南、徐州、扬州、金陵——一路看下去。看看屯田到底办得怎么样,看看百姓到底有没有饭吃,看看那些地方官到底是真办事还是糊弄事。”
公孙胜道:“陛下,如果您信得过贫道,屯田之事,就让贫道来办,您还是坐镇北京,统驭全局为上。”
史进看著公孙胜良久,道:“国师,这件事不比鹏举、良臣、晋卿他们沙场征战轻鬆。”
公孙胜道:“贫道吃得了苦,也耐得住苦。”
史进自己也知道,现在確实不是自己离开北京的时候,但是屯田这件事,他必须要做,马上就要做,因为只有做成了这件事,他史进的功绩才能超过秦皇汉武、唐宗宋祖。
所以,他一天也不愿意再等了。
只要完成屯田,然后不发粮食而改发钱,那就可以发展商品经济。
他的脑海里,转著一个念头——
只要將商品经济发展起来,就算有朝一日,大梁亡了,后面的君主也一定会发展商品经济。
因为只有这样,后面的君王,无论是哪个朝代的君王,才有开疆拓土的动力。
因为发展商品经济,原材料和市场都是十分重要的。
不然后来欧洲也不会出现那许多的航海家、冒险家。
归根结底,就是为了霸占原材料和开拓市场。
最终,史进下定决心,看著公孙胜道:“那就有劳国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