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的人开始对苏玉昆说的话感兴趣。虽然没见过他的父亲,但一个熠熠闪光的老干部形象,浮现在大家眼前。
薛慧接着问:
“那你爸爸,怎么教育你的呢?“
许一鸣看了林玉蓉一眼,随后把目光移到苏玉昆脸上。
苏玉昆红光满面,兴致勃勃,两眼望着林玉蓉,喋喋不休地说:“我爸爸对我要求得可严啦!
上初中的时候,我考取了重点中学,学校里很严格,要求很高,不准迟到早退。
我呢,嘿嘿,因为离学校远,又喜欢睡个懒觉什么的,常常吃过早饭,再走到学校就来不及了。
我曾几次恳求爸爸,让他的轿车送我一送,可你们猜怎么样?“
苏玉昆在林玉蓉正面一屁股坐下,兴奋地摆弄着手势,眉飞色舞地讲着关于他的故事。
冯玉玉问:“你爸爸怎么说?“
“我爸爸既没训斥我,也没责备我。只是掏出一毛钱,叫我去挤公共汽车,赶到学校去。“
苏玉昆一字一句地说。
薛慧忍不住啧啧称道:“你爸爸真好!“
“是啊,到了晚上,他还从百忙中抽出时间,特地找我谈话。“
苏玉昆口若悬河地接着道,“他给我讲抗日战争的艰苦斗争生活,讲解放战争中战士们用双腿,一天行军一百四十里的亲身经历。
直到我深受感动,承认了错误才停止。“
“你爸爸真有教育方法。“薛慧羡慕地说。
“就在爸爸的耐心教育之下,我长大成人。上山下乡运动兴起的时候,我主动要求到艰苦的北大荒来插队落户。“
苏玉昆慷慨激昂地挥舞着双臂,表演似的说,“按我的条件,我完全可以留城的。
可爸爸语重心长地对我说:锤炼,锤炼,千锤百炼,百炼才能成钢。
我完全领会了他的意思,毅然决然打起背包,踏上了征途。“
“你的经历太值得我们学习了。”薛慧感动地拍着手。
苏玉昆得意地摆了摆手,“我们互相学习嘛!”
嘴上说着眼神却落在林玉蓉身上。
林玉蓉却根本没看他,而是小声跟许一鸣翻译着上海话。
许一鸣笑着点头。还笨拙地学了两句,惹得林玉蓉抿嘴笑。
苏玉昆暗恼,自己故意说本地话冷落许一鸣,没想到给了他这个机会。
冯玉玉把小镜子掏出来了,在手里转着玩,眼睛往许一鸣这边瞟了一下,笑着说:“许一鸣,你今天打的野猪,听说有两百多斤?”
“差不多。”许一鸣转头应了声。
“你真厉害。”
她这话说得软软的,尾音往上挑,带着点上海女人特有的腔调。
许一鸣只好又转过头,对她礼貌笑笑:“运气好。”
林玉蓉看了眼冯玉玉,轻轻碰了许一鸣一下,用上海话低声说了句什么。
许一鸣没听懂,凑近了些问她说的什么。林玉蓉捂着嘴笑,又用普通话小声说:“我说她看你的眼神不对。”
冯玉玉白了林玉蓉一眼,这个女人手腕耍得倒是高明。
许一鸣说:“甭管她对不对,都跟我没关系!”
林玉蓉笑着点头,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了,“她那个人,见谁好看就对谁笑。”
许一鸣咧嘴一笑:“我好看啊?”
林玉蓉看着他捂嘴笑,眼睛弯弯的,说:“好看,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调皮!”
许一鸣瞪她:“那不是形容四大美人吗!”
林玉蓉笑得更欢。
薛慧见他们嘀嘀咕咕的愈发热闹,笑说:“你们俩说什么悄悄话呢?让我们也听听。”
林玉蓉脸微微红了一下,说:“没说什么,问他明天还进不进林子?”
薛慧“哦”了一声,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再追问。转头和苏玉昆说着老家的生活。
冯玉玉看了一眼苏玉昆,又看了一眼许一鸣,心里头那杆秤拨拉了一下。
觉得苏玉昆家世好、长得体面,说话也得体,比那个整天钻林子的许一鸣强点。
可钻林子能弄到吃的,秤又往回拨拉点。
苏玉昆看着许一鸣和林玉蓉挨得那么近,脸上的笑收了些,清了清嗓子,说:“许大哥,你家是哪里的?”
“哈尔滨。”
许一鸣笑笑,自己已经告诉过他了,这个家伙根本没往心里去。
“哈尔滨好地方,工业基地。伯父伯母是做什么工作的?”
许一鸣说:“工人。我爸妈都在机械厂。”
冯玉玉抬头看了看许一鸣,又看了看苏玉昆,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琢磨。
工人和干部比起来,可差了不少。她刚才那杆秤又拨拉了一下,觉得还是苏玉昆要好点。
苏玉昆笑了笑,说:“工人家庭好,根正苗红。”
许一鸣点头,认可他的话,还会红三十年,然后,和农民一道成为时代的尘埃。
苏玉昆笑了笑,“我爸爸常说,正是工人们的吃苦受累挺起了我们的脊梁。”
许一鸣听出他的言语里淡淡的优越感。
“希望你爸爸别忘了这群吃苦受累,满身臭汗的工人兄弟。”
苏玉昆怔了下,眉眼间涌上一股怒火,父亲可是自己的偶像,怎么能随便从别人口中说出来。
重点是还带着点贬义!
他恼火地说:“你是在影射我父亲背叛了工人阶级吗?”
“是提醒。”
许一鸣暗笑自己发神经,跟一个二代较什么劲?人家起点比他终点都高,当然有嘲笑的资本。
苏玉昆板着脸,说:“我父亲是久经考验的高级干部,哪用得着你提醒?”
许一鸣耸耸肩,“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听到些刺耳的声音才能走得长远。”
“那什么声音刺耳呢?”苏玉昆变脸一般,笑呵呵地问。
许一鸣看了他一眼,他已经不是刚来时的小白了,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如今祖国上下一片红,形势大好,哪有刺耳的声音。”
薛慧在旁边说:“许一鸣说得对,正是有了苏伯伯这样的好干部,才取得这么好的形势!”
她这话说得圆滑,既帮许一鸣解了围,又捧了苏玉昆一句。
冯玉玉把小镜子塞回兜里,看了薛慧一眼,这个小私营业主家的女孩能说会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