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茶店火了整整一个月，火到林墨自已都觉得不正常。

    

    日均营业额稳定在两万五以上，周末直接破三万。逗音上“京华西门蜜雪冰城”的打卡视频播放量加起来超了八百万，好几个美食博主专程跑来拍探店，标题全是“全京城最离谱的蜜雪冰城，八块钱喝出五星级口感”。

    

    排队最夸张的一天，从店门口排到了隔壁街的公交站牌。

    

    对面茶百道的店员天天站在门口数人头，越数脸越黑。左边那家古茗的外卖接单量从巅峰期的日均三百单掉到不足八十。斜对面炸鸡店老板更惨，他的店本来靠奶茶店引流，现在人全挤在蜜雪冰城这边，炸鸡店那头反而成了死角。

    

    林墨不是没察觉到邻居们的敌意。

    

    每天早上开门，隔壁几家老板的脸拉得比他家拖把还长。以前还打个招呼，现在直接装没看见。古茗那个三十多岁的女老板，有一回从他店门口经过，嘴里嘟囔了一句“抢生意也不是这么个抢法”，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他听见。

    

    林墨当时没接话，心里多少有点不舒服。他又不是故意的，味道好、价格低、服务快，顾客自已选的，他能有什么办法？

    

    但他没想到，矛盾会来得这么快。

    

    周三下午，林墨正在后厨帮忙切柠檬，刘哥从前台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手机。

    

    “林哥，有人找你。”

    

    电话那头是个中年男声，自我介绍叫老贾，是这条街商户联盟的召集人，也是斜对面炸鸡店的老板。

    

    “林老板，咱都是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几个老板想请你吃个饭，聊聊。今晚六点，街尾那家湘菜馆，方便不？”

    

    语气客气，但客气里头藏着压。

    

    林墨捏着手机想了几秒。他心里有数——这帮人八成是要来“谈判”的。拒绝也不好看，毕竟在这条街做生意，低头不见抬头见。

    

    “行，我到。”

    

    挂了电话，他随口跟楚天几个人提了一嘴。

    

    楚天第一个跳起来：“墨哥，我跟你去。”

    

    张扬和李凯齐刷刷站起来。

    

    顾子轩也放下手里的奶茶，慢悠悠开口：“我也去吧，吃个饭而已。”

    

    林墨本来想说不用，但看四个人那架势，拦也拦不住。

    

    吕青璇正好在店里坐着翻文献，听到动静抬了下头，什么都没说，拎起帆布包跟在了最后面。

    

    ——

    

    晚上六点，街尾湘菜馆二楼包间。

    

    林墨推门进去，里头已经坐了五个人。

    

    老贾坐在主位，黝黑的脸上堆着笑。他左边是古茗的女老板周姐，四十出头，烫着卷发，嘴唇抿得很紧。右边是茶百道的加盟商小陈，戴着金链子，翘着二郎腿。再往下，还坐着一个卖煎饼的大哥和一个开文具店的瘦高个。

    

    五个人看到林墨身后浩浩荡荡跟进来六个人——楚天、张扬、李凯、顾子轩，外加一个高飞和吕青璇——脸色都变了变。

    

    老贾最先反应过来，起身招呼：“林老板来了！坐坐坐，菜已经点好了。”

    

    林墨坐下，楚天几个人分坐两侧。吕青璇挑了个角落的位置，安安静静倒了杯茶。

    

    气氛一开始还算客气。老贾端着酒杯敬了一圈，聊了几句“你这店真是年轻有为”“大学生创业不容易”之类的场面话。

    

    但第三杯酒还没喝完，周姐先沉不住气了。

    

    “林老板，我就直说了啊。”

    

    她放下筷子，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你家店开起来之后，我那边日营业额掉了百分之六十。六十！我那店光租金一个月就三万二，加上人工水电物料，现在是纯亏。”

    

    小陈也跟着接话：“我比周姐还惨，茶百道总部已经给我发预警函了，再这么下去，加盟资格都保不住。”

    

    老贾两手一摊：“林老板，你这生意做得太猛了。你是蜜雪冰城，你的客单价本来就比我们低一大截。你要是正常经营也就算了，可你那个品质……恕我直说，你那杯奶茶的用料成本，绝对不止卖价的两倍。你这不是做生意，你这是砸场子。”

    

    林墨端着茶杯没吭声。

    

    他心里确实有点虚。刘哥进的那些水果、牛奶，品质好得离谱，他问过供货渠道，刘哥总是含含糊糊说“朋友的果园”。他自已也算过账，按正常供货价，这些原料根本不可能这么便宜。

    

    但虚归虚，让他砍自已的生意？凭什么？

    

    “几位的意思是？”

    

    老贾清了清嗓子：“我们商量了一下，提三个方案，你看哪个合适。第一，晚上九点之前必须打烊，把晚间客流让出来。第二，周末两天关店休息。第三，把你那个买一送一取消，恢复正常定价。三选一。”

    

    楚天的筷子“啪”一声拍在桌上。

    

    “凭什么？这条街又不是你们家开的！人家生意好碍着你们什么了？自已东西做得不行，怪别人卖得好？”

    

    周姐脸色一沉：“这位小同学，大人说话——”

    

    “我二十了，谢谢。”楚天直接打断她，“我爸在京城也算做生意的，没见过这么搞的。你们这叫什么？联合起来欺负人？”

    

    高飞在旁边憋了半天，冒出一句：“就是，墨哥的店又没犯法，你们凭什么让人家关门？”

    

    老贾的笑容开始挂不住了。他看了一眼小陈，小陈会意，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往桌上一推。

    

    “林老板，我不想把话说难听。但这条街的物业方是京城万盛集团，万盛的周总跟我是同乡，从小一块长大。这条街上开什么店、怎么开，他一句话的事儿。”

    

    周姐也跟着开口：“我老公在这个区市场监督管理局，不是说要怎么样，就是提个醒。你那个供货渠道，要是经不起查——”

    

    话还没说完，顾子轩放下酒杯，发出一声极轻的笑。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通讯录，把屏幕朝小陈那边亮了亮。

    

    “万盛集团周总？周德华对吧？”

    

    小陈愣了一下：“你认识？”

    

    “我不认识。但我父亲认识。我父亲叫顾明诚，你可以去搜一搜再跟我说话。”

    

    还真有老板偷偷去搜了搜，结果脸色骇然大变。

    

    如果要是真的，这种级别的大佬，捏他们还真就跟捏死一只蚂蚁没什么区别！

    

    整个包间瞬间安静了不少，几个老板都面面相觑。

    

    楚天趁热打铁，也不慌不忙掏出手机：“我爸楚振邦，楚氏控股，市值四百二十亿。各位要是想聊聊物业和供货渠道的事，我可以让我爸法务团队跟你们对接。”

    

    张扬跟着补了一句：“我爸在环保局，周姐你老公要是想查供货渠道，可以先问问他们局自已的事过没过环评。”

    

    李凯没说话，但默默把手机里父亲公司的官网页面打开，往桌上一放。

    

    外贸集团，年营收九十亿。

    

    五个老板你看我，我看你，谁都不吭声了。

    

    林墨坐在中间，看着自已这帮室友一个接一个亮底牌，心里又暖又复杂。他从小到大，从来没被人这么护过。但同时他也明白，这场饭局已经没法收场了。

    

    “行了。”林墨站起来，“几位的难处我理解，但让我关店、限时，不可能。我这店合法经营，该什么时候开就什么时候开。”

    

    他转身走了。

    

    楚天几个人跟着鱼贯而出，高飞走在最后，回头冲那五个老板比了个“拜拜”的手势。

    

    吕青璇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她起身的时候，扫了一眼周姐的脸——那是一张被吓到了但还不甘心的脸。

    

    这事不会这么算了。

    

    ——

    

    京州指挥中心地下室。

    

    王建军站在主屏幕前，全程看完了湘菜馆包间的监控画面。

    

    李浩双手抱胸，嗤了一声：“一群开奶茶店炸鸡店的，也敢欺负到天启一号头上。”

    

    老张调出五人的详细资料，投在副屏上：“老贾，炸鸡店，欠供货商四十万。周姐，古茗加盟商，她老公确实在市场监管局，科员，没有实权。小陈，茶百道加盟商，那个万盛集团的周德华是他初中同学，不过周德华上个月刚被纪检约谈过。剩下两个，小角色，不值一提。”

    

    王建军看着屏幕上林墨的情绪指数——78，比饭前掉了九个点。

    

    不高不低，但趋势不好。

    

    这帮人今天没占到便宜，但那个周姐说的“供货渠道经不起查”，确实戳中了软肋。林墨自已也怀疑那些原料来路不正常，万一有人真去举报，查是查不出什么，但折腾一圈下来，够林墨闹心好几天。

    

    “处理掉。”王建军只说了两个字。

    

    李浩十指翻飞，三分钟内把五份档案拆解完毕，分别匹配了对应的“关系链路”。

    

    “老贾最简单，他的炸鸡店加盟总部老总是退伍军人，走战友通道，一个电话的事。周姐老公那边，他科长跟我们系统内的人有对接，打个招呼就行。小陈那个万盛集团的关系……”

    

    老张插了一句：“万盛集团周德华上个月被纪检约谈的事，是我们配合纪委做的协查。他现在比谁都听话。”

    

    “那就齐了。”

    

    王建军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八点十七分。

    

    “九点之前，全部搞定。别闹大，点到即止。让他们自已去找林墨赔不是就行。”

    

    ——

    

    四十分钟后。

    

    老贾正在炸鸡店后厨生闷气，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加盟总部赵总。

    

    “老贾啊，听说你跟隔壁起冲突了？”赵总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后背发凉，“那家店的老板，你别碰。我在部队的老战友专门打电话跟我说的这事，那孩子的背景，我都不敢细问。你要是聪明，明天就去道歉。”

    

    电话挂了。

    

    老贾拿着手机，瞪大眼睛，身躯僵直。赵总在他面前从来都是笑嘻嘻的，从没用过这种语气。

    

    而且这事居然连部队那边都插手了？

    

    这林墨到底什么来头？！

    

    同一时间，周姐家里。

    

    她老公刘建设正在沙发上看电视，手机响了一声。微信消息，发件人是他顶头上司科长。

    

    只有一句话：“刘建设，你老婆是不是在外面惹了个叫林墨的大学生？明天让她去当面道歉，否则后果你自已掂量。”

    

    刘建设看了三遍，额头渗出一层汗。他扭头看了一眼正在厨房洗碗的老婆，张了张嘴，声音阴沉得不行。

    

    “老婆，你今天……是不是得罪了个不该得罪的人？”

    

    小陈那边更直接。

    

    他刚回到家，屁股还没坐热，门铃响了。开门一看，两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站在走廊里，递了一张名片过来。

    

    “陈先生，我们是万盛集团周总派来的。周总让我们转告您一句话——那位林先生的事，您别掺和。周总原话是，'他的事，我都不敢管'。”

    

    小陈看着那两个人转身走进电梯，腿软得差点没站住。

    

    周德华都不敢管？

    

    那他老贾一个炸鸡店老板，周姐一个古茗加盟商，他小陈一个茶百道的……他们几个加在一起算个什么东西？

    

    第二天一早。

    

    林墨还没到店，刘哥就打来电话。

    

    “林哥，你那几个邻居都来了，一个个拎着东西站在门口等你，脸上跟受了天大委屈似的。”

    

    林墨挂了电话，骑着共享单车拐过街角，远远就看到了那一排人。

    

    老贾拎着两箱水果，周姐手里抱着一个果篮，小陈提着一袋子不知道什么东西。三个人站在还没开门的蜜雪冰城门口，神情各异，但都有一个共同特征——

    

    笑得比他店里的服务员还真。

    

    “林老板！昨晚是我们不对！都是误会！”

    

    老贾第一个冲上来，两只手把水果箱往林墨怀里塞，声音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

    

    周姐也紧跟着凑上来，嗓门比昨晚软了八个调：“林老板，我昨天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以后咱们就是好邻居，有什么事你尽管吩咐！”

    

    小陈把那袋东西打开，里面是一整套品牌茶具，包装都没拆。

    

    “林总，小小心意，不成敬意。以后有什么需要跑腿的，您开口就行。”

    

    林墨愣在原地，怀里抱着水果箱，脑子转了好几圈。

    

    昨晚还一个比一个横，搬关系、报背景、限他营业时间，今天一大早就来赔礼道歉？

    

    林墨看着三张堆满笑容的脸，心里冒出一个名字。

    

    海哥。

    

    肯定又是海哥。

    

    否则怎么可能这些人变得那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