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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苏清年语气平淡,却忽然话锋一转,“不过接下来之事,国师打算如何处置?是否需要我亲自入宫一趟,当面告诉皇帝——他的宴席,我没空去?”
“哎哟哟……”
国师听得心头一紧,连忙摆手,“道友说笑了!就凭您这般手段,谁还敢请您入宫?陛下怕是巴不得您不去赴宴呢!”
国师将两个焦黑的人影轻轻放在地上,自己则盘膝坐下,双掌抵住他们的背心,一缕缕温和的真气缓缓渡入。
皇帝站在几步之外,目光沉沉地落在那一动不动的躯体上,从残破的服饰轮廓里,勉强能认出是瑾宣和瑾玉。
殿外方才那阵滚雷的余音,似乎还在梁柱间隐隐回荡。
皇帝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国师,若有一日,是朕的言行触怒了他,他……可会对朕也降下此等天罚?”
老道士没有立刻回答,真气输送未停。
片刻,他才微微颔首,随即又摇了摇头,声音平缓无波:“会。
然则,多半止于惩戒,不会伤及陛下根本。”
“哦?”
皇帝眉峰一挑,向前踱了半步,“是因为朕乃九五之尊,坐拥天下兵马,他终究有所忌惮?”
“非也。”
国师缓缓收功,将两人平放好,这才转过身,直面皇帝。
他的眼神澄澈,映着殿内跳动的烛火。”陛下身系社稷,一举一动牵连亿万生民之运,此乃天地间至大之因果。
苏道友所求在‘道’,在参悟天地至理,而非俗世权柄。
他避让的,非是陛下的刀兵,而是这因果本身的反噬。
修道之人,最重此节。”
皇帝背在身后的手,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
他望向殿外深沉的夜空,仿佛要穿透那重重宫墙,看到那个身影。”也就是说,他不动手,非畏朕之人间权势,而是忌惮那虚无缥缈的‘天道’?”
国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默认了这个说法。
“朕有雄兵数十万!”
皇帝的声音陡然提高,在空旷的大殿里激起回响,那里面混杂着一丝难以平复的郁气与不甘,“他能敌十人、百人,甚至千人万人,难道还能将朕的数十万铁甲一并屠尽不成?一介江湖散人,竟要朕……竟要整个萧氏皇族,对他退让三分?”
老道士抬起眼,静静看着这位人间**脸上闪过的激动与执拗,缓声道:“陛下,执念如荆棘,缚人亦伤己。
苏道友所求,与陛下所掌,本非一路。
强以人间兵戈度量方外之道,犹如以尺量海,徒劳而已。
还请陛下……暂且放下此念。”
殿内重归寂静,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皇帝胸膛起伏了几下,那口气终究没有叹出来,只是挥了挥手,示意将两位重伤的大监抬下去医治。
他独自走到窗前,望着皇城之外更广阔的黑暗,不知在想些什么。
***
千金台的宴席尚未开始,雅阁之内却已茶香袅袅。
萧无瑟替苏清年斟了一杯,笑道:“今日之后,苏兄之名,怕是要真正震动这天启城了。”
苏清年接过茶盏,神色平淡,仿佛白日那引动风雷之事并非出自他手。”虚名而已,不及萧兄一宴实在。”
月姬坐在稍远些的窗边,望着楼下街市的灯火,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柔和了许多。
大仇得报,她眉宇间常年凝结的冰霜似乎消融了些许。
冥侯依旧沉默地站在她身后,如同最稳固的影子。
苏清年能感觉到,两股细微却清晰的“缘力”
正缓缓萦绕而来,一丝来自月姬,带着释然与感激;另一丝来自萧无瑟,则混杂着些许如释重负与更深沉的筹谋。
他心中默察那卷伴随他已久的“道书”
,书页虚影在识海中沉浮,第九页之后,那至关重要的第十页依旧黯淡,所需积累的“因果之力”
还差得远。
若是从前,了结这般程度的恩怨,足以点亮数页。
如今却似杯水车薪。
他暗自摇头,不再多想。
机缘之事,强求不得。
与此同时,白王府门前那一场近乎碾压的冲突,伴随着国师亲自现身转圜、颜战天殒命、两大监险些被天雷劈死的骇人细节,正以惊人的速度在天启城的街巷、酒楼、深宅大院间流传。
每一个听闻者,最初都是难以置信,随即化为深深的凛然。
一个名字,在无数低声的议论与敬畏的目光中,被反复提及——苏清年。
人们开始意识到,这位突然出现在天启城的年轻人,恐怕并非仅仅是一个武功高强的江湖客。
他所代表的,是某种超然于世俗权力与武林规则之上的、令人无法理解却又必须敬畏的力量。
一场宴席,或许只是开始。
而这潭深水之下,更大的波澜,正在无声酝酿。
“若只是寻常江湖武客,以人海相围,或许尚有一线胜算。”
“可此人修为根植于道法极境,虽不知师承何处,但想凭凡俗之数压他,无异于痴人说梦。”
“竟有如此能耐?”
明德帝沉默良久。
他确实已无计可施。
寻常武夫,纵使臻至剑仙境界,终究能以众凌寡,慢慢磨尽其力。
但国师所言,却让他真切感到棘手——就连他身边那位深不可测的大监,也在那人一招之下落败,且对方分明留了余地。
“罢了。”
“这二人,便劳烦国师照料吧。”
明德帝拂袖离去。
唯留国师在原地摇头轻叹。
若当初能早些舍弃颜战天,局势又何至于此。
***
千金台。
白王府一役尘埃落定,如今整座天启城的目光,都聚焦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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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仙”
之名,一夜之间传遍街巷。
挥手间箭雨遮天,三千御林军胆寒僵立;
一指挥落惊雷,大监险些身死道消。
就连他身旁那名侍女,亦能轻取冠绝榜第四的颜战天。
这般实力,怎不叫人畏惧?
难怪坊间皆传,书仙之所以敢放言能让一个被废的皇子重夺储位,原是早有倚仗。
“白可定国,赤可开疆,龙或于野,天下难安。”
此战过后,最引人议论的,仍是永安王萧楚河。
皇帝竟亲口传谕,恢复其王爵。
虽未下明诏,但天子既已开口,永安王之位便已重归其手,再无悬念。
白王麾下高手颜战天已殒;
赤王最强倚仗孤剑仙洛青阳,被逐出北离,永不得返,对赤王而言,与折去双臂无异。
如今永安王复位,即便白、赤二王联手,也未必能与之抗衡。
这些盘算,早已在诸多精于权衡之人心头掠过。
今日千金台设宴,主角是书仙,若席间冷清,未免显得寒酸。
于是,该来不该来的人,都来了。
无论往日是否与永安王有旧,是否曾示好,各大家族、各方势力,皆备厚礼,登门千金台。
只求能在次席得一席位,敬永安王与书仙一杯酒。
***
千金台阁顶,苏清年坐于主客之位,萧楚河居主位相陪。
下首依次是嗤梦、千洛、若依几人。
月姬静立在苏清年身侧,素手执壶,为他添茶斟酒。
永安王设宴,书仙为贵宾。
这场宴,有些人不得不来。
宾客渐至。
朝中六部要员、天启城世家代表、各方帮派主事,皆携礼入席。
永安王从容应对,依身份高低安排座次。
来人分量越来越重。
“兰月侯到——”
兰月侯踏入厅中。
尽管方才还在白王府现身,此刻他却出现在了永安王的宴上。
是为旧谊,还是另有所图,旁人不得而知。
“皇叔请上座。”
永安王起身,将他引至千洛等人同席之位,仅次于苏清年。
“太师到——”
唱名声再起。
太师携一贴身护卫缓步而入,在兰月侯对面落座。
两位重臣已至,后续仍有车马络绎而来。
甚至赤王亦亲临。
国师亦匆匆赶到,衣袂生风。
人已到得七七八八,二爷走到永安王身侧,低声提醒宴席可以开始了。
萧无瑟却仍不着急,目光不时望向门外,似乎在等什么人。
不多时,镇国大将军叶啸鹰大步踏入厅中。
这位军方第一人的到来,让原本喧闹的场子静了静,空气里仿佛压进了一层沉甸甸的肃穆。
又过片刻,一道白影如鹤般翩然掠至千金台高处。
来人是个年轻僧人,眉眼含笑,声音清亮:
“萧无瑟,这般热闹的宴席也不叫我,还当我是朋友么?”
竟是无心。
萧无瑟微露讶色:“天外天的事都处置妥了?”
“差不多了,收尾的杂事交给两位师叔便好。”
无心拂袖一笑。
“那便快入座吧,”
萧无瑟颔首,“宴席就要开了。”
无心的突然现身,着实出乎众人意料。
谁也没想到他竟能如此迅捷地整顿完天外天,还悄无声息地进了天启城。
这般手段,倒有几分当年叶啸鹰雷厉风行的影子。
片刻,又有一人踏月而来。
一袭白衣,气质温文,正是五位剑仙中最少出手、也最通诗书的儒剑仙谢宣。
他甫一落地,目光便投向主桌的苏清年。
苏清年似有所感,抬手做了个“请”
的姿态。
谢宣也不推辞,身形轻掠,稳稳落座于苏清年对面。
下首的赤王见状,脸色顿时一沉。
苏清年以主客身份坐首席也就罢了,怎地又来一个书呆子模样的也配登顶?
他张口欲斥,却被身旁的太师抬手止住。
“那是主客亲自邀的座,”
太师声音平淡,“你若也得人相请,自然也能上去。”
赤王一时语塞,只得将不满咽回肚里,心中却暗骂:老东西,人家不也没请你?在这儿充什么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