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越下越大,漫天都是白的。
雷克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踩著雪往武功草甸走。
天地茫茫一片,像是被谁用白布盖住了。
“这雪来得太奇怪了。”梅瑞走在最前头,將弓弦紧绷,不时抬头看天,“十月份,阿尔比恩国哪来的这种暴雪”
雷克没说话。
他忽然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天空。
“你们先走,我隨后就到。”
梅瑞没多问,带著纳尔继续往前走。
雷克掠到山路一侧凸出的地方,看著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风雪里。
他催动破妄金瞳。
瞳光亮起的一瞬。
终於看清楚,一朵巨大的云横在天上,遮住了数百里之內的星月。
云里有光透出来。
有七种顏色的光,在云层深处静静沉浮。
雷克目光穿透云层,看见了光的源头。
七尊法相,是七道通天彻地的人形虚影,矗立在云层之中。
每一尊都有百丈之高,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出轮廓。
有的负手而立,有的垂眸不语,有的仰头望天。
它们像七座沉默的神像,镇在天闕城外的天空中。
每一尊法相的身后,都悬著一轮巨大的光轮。
那光轮缓缓旋转,顏色各异,將整片夜空染成七色。
光轮中心,有巨大画面,那是流动的、不断变幻的道途之景。
雷克屏住呼吸,一尊一尊看过去。
第一尊法相,是一个女子。
她负手而立,身形纤长,面容模糊,却能看出眉目间的冷峻。她背后那轮光轮是幽蓝色的,像深冬的寒潭。
光轮之中,漫天飞雪席捲苍穹,大地被冰封万里,江河凝固成白色的冰带。
一座城池被厚厚的冰霜覆盖,城墙、塔楼、街道,一切都被冻在透明的冰壳里,像琥珀中的虫子。
那寒气还在蔓延,一寸一寸地吞噬著天地。
第二尊法相,是一个男子。
他双手虚按,身形如山,双掌之下仿佛压著万钧之力。
他背后的光轮是土黄色的,像秋天的旷野。光轮之中,大地隆起成山,一座又一座的山峰从平地上拔起,层层叠叠,连绵不绝。
万仞高峰直插云霄,山脚下,一座城池被群山围在中央,像被巨人的手掌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第三尊法相,是一个男子。
他双臂张开,身形如海,袍袖在风中猎猎作响。他背后的光轮是深蓝色的,像无底的深渊。
光轮之中,汪洋翻涌,巨浪滔天。那不是普通的海浪,是能吞没一切的洪流。
潮水一层一层地涌向岸边,每一次涌来都比上一次更远。城墙在它面前像纸糊的,被轻易撕碎、捲走、吞没。
海面上还有一个巨大的漩涡,缓慢地旋转著,仿佛要將整片大地都吸进去。
第四尊法相,是一个男子。
他一手负后,一手指地,姿態睥睨。
他背后的光轮是金色的。
光轮之中,万剑齐鸣。无数柄金剑悬在天上,剑尖朝下,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每一柄剑都散发著刺目的寒光,剑身上流转著锋锐到极致的杀意。那些剑在微微震颤,像隨时要落下来,將下方的一切切成碎片。
第五尊法相,是一个男子。
他侧身而立,轮廓模糊,像是站在镜子里,让人看不清真切。
他背后的光轮是银色的,像月光下的湖面。
光轮之中,镜影重重。一面又一面银镜悬浮在空中,镜面映出不同的画面。
有时是山川,有时是城池,有时是人的面孔。但那些画面都在不断变化,前一秒还是这个,后一秒就变成了那个。
镜中的影像和现实交织在一起,让人分不清哪边是真,哪边是假。
第六尊法相,是一个男子。
他垂眸而立,双手拢袖,像一棵沉默的古树。他背后的光轮是青翠色的,像雨后的森林。光轮之中,古木参天。
一棵巨大的树从地面升起,树干粗得像城墙,树冠遮住了半边天空。
根系扎入大地深处,像无数条巨龙在地下穿行,所过之处,地面隆起一道道山脊。
枝叶间有藤蔓垂落,每一根都有水缸粗细,在风中轻轻摇摆,像活物一样。
第七尊法相,是一个女子。
她头戴灰褐色斗篷。
她背后的光轮是灰白色的,像月光照在千年古墓上的顏色,清冷而肃穆。
光轮之中,一座巨大的陵墓矗立在大地深处,石门紧闭,门楣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古老铭文。
每一个字符都泛著幽冷的金属光泽,像用某种早已失传的文字书写著不朽的誓言。
陵墓之前,两排青铜守墓人沉默佇立,每一尊都高达数丈,面容模糊,手持青铜长戟,周身流转著灰白色的雾气。
那些雾气从守墓人的眼眶、口鼻中缓缓溢出,带著死亡的气息。
更深处,无数刻有逝者铭文的青铜器皿半埋在土中,鼎、簋、爵、觚,每一件都散发著不朽的气息,仿佛从太古时代就一直沉睡於此。
七尊法相,七轮光轮,七种道途。
雷克正看得入神,忽然那第一尊法相下方的修炼者,那个负手而立的女子,猛地转过头来。
隔著云层,隔著万里高空,那道目光穿透一切,直直钉在雷克身上。
他甚至来不及看清那人的面容,只觉一股寒意从脊椎直衝头顶,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雷克本能地触发怀里的初日卡。
白光吞没了一切。
失重感涌上来。
等他再睁开眼,已经坐在宫殿的巨大座椅上了。
脚下白雾流淌,心跳快得像要撞破胸腔。
殿里的白雾翻涌起来,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铺开,化作一面巨大的光幕。
天闕城外的一切,清清楚楚地映在上面。
高空中,七尊法相像七座山矗立著,遮住了半边天空。
领头那女子站在最前面,灰袍猎猎,面容绝美却冷若冰霜,眉心一道幽蓝色的水纹如寒潭凝冰。
正是方才转头看向雷克的那人。
她往前踏了一步,声音清冽如冰泉击石,却震得群山迴响:
“歌德王国主教团副团长,雪伦洛文亚!”
她身后,五男一女依次开口。
一个矮壮得像铁塔的中年男人,穿著土黄色的重甲,声音沉闷得像大地裂开:“歌德王国镇魔司副司长,鲁道夫艾森哈特!”
一个高瘦的年轻人,穿著深蓝色长袍,面容阴柔,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歌德王都亲卫队副统领,齐格弗里德瓦尔德克!”
一个铁塔般的壮汉,光著膀子,肌肉虬结,声音像刀剑碰撞:“歌德王国七神教堂护教骑士团团长,阿诺德!”
一个面容普通的灰衣男子,声音像千万根银针在震:“歌德王国镇魔司,卡斯帕!”
一个穿著青绿长袍的老者,面容枯瘦,声音苍老却穿透力极强:“歌德王国七神教堂主教团,沃尔夫冈!”
最后一人,从灰褐色斗篷里缓缓走出。
雷克以为会看见一个枯瘦丑陋的老嫗,毕竟裹在那身破旧斗篷里的身形实在谈不上挺拔。
斗篷兜帽落下。
全场死寂。
那是一张足以让雪夜失色的脸。
黑髮如瀑,垂落腰际,髮丝间隱约流转著幽青色的微光。
五官精致得不像活人,皮肤苍白如瓷,透著一种诡异的光泽,仿佛千年古墓中刚刚醒来的不朽之物。
她穿著剪裁考究的黑色长裙,裙摆绣著密密麻麻的银灰色铭文,每一个字符都在月光下微微闪烁。
腰封束得极紧,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
领口开得恰到好处,露出锁骨下方一枚古朴的青铜色吊坠,那是一座微型陵墓的形状,墓门紧闭,门上刻著一个古老的【夜】字。
她抬起眼,那是一双灰白色的眸子,樱唇微启:“歌德王国七神教堂圣律仲裁所,玛蒂尔达斯坦因。”
七个名字,七道声音,在夜空中迴荡,像七道惊雷。
话音刚落,天闕城里四道光芒冲天而起。
当先一道白光像蛟龙出海,落在云端,显出一个人来,白袍白髮的老太婆。
雷克心中一震,灰角镇集市,旧书摊,那个卖给他《源初启示录》的老妇人。
他当时只觉得她是个普通摊主,难道她是阿尔比恩国的老祖
老妇人身后跟著三个女子,应该就是三位圣女。
雪伦扫了她们一眼,淡淡一笑,一句话点破了她们的修为和名字:
“西嵐,你旁边就是三位圣女了厉害,不到百年,布雷婭、黛米安,你们两个都到高阶制卡师中期了。牝水一道的特蕾莎是刚刚晋升吧。”
西嵐嗤笑一声,枯瘦的手指指向对面七人:“你们大主教和歌德王国王族第一高手呢就派你们七个来”
雪伦面色不变:“我们大主教说了,去年和你交手,重伤了你。你现在应该跌落到高阶制卡师圆满境界。”
“我们七个高阶后期联手,想来试一试。”
她顿了顿,“即便不胜,全身而退,也不难。”
那位牝水圣女特蕾莎脸色一沉,月白长裙无风自动,乳白色的光芒从她身上涌出来,“你们歌德人,每次新皇登基都要来別国耀武扬威,不觉得有失体面”
“此番前来,难道是劳勃六世死了,又有新皇登基了”
“放肆!”戊土一道的鲁道夫暴喝一声,声音像炸雷,他身后的戊土法相猛地一震,大地都跟著颤抖。
西嵐抬手止住特蕾莎:“你大主教是去对付圣光联邦的,还是去对付源汗国的”
雪伦语气平静下来:“今日前来,只是切磋,並非生死之战。”
西嵐冷笑一声,雪白的头髮在夜风里飘著:“看来,你们那个废物国王,戊土一道晋升失败了。每次你们王国都是这副模样。新皇登基也好、新皇晋升也罢,都要亮一亮肌肉,怕被邻国趁虚而入。”
雪伦没有否认,只是微微欠身,姿態恭敬,“西嵐阁下,请吧。”
话音落下,七尊法相同时动了。
七色灵光轰然炸开,光幕上什么都看不清了,只有光和光撞在一起、绞在一起、互相吞噬。
幽蓝、土黄、深蓝、金芒、银光、青翠、黄褐,和西嵐的白色、三位圣女的乳白、灵蓝、霜白搅成一团。
隔著光幕,雷克都能感觉到,天地万物传来的、沉闷的、持续的震动。
太快了,以雷克此时的实力,根本看不清细节。
半刻钟后,宫殿白雾上的光潮渐渐退了。
两边分开。
西嵐四人在空中踉蹌后退,西嵐嘴角渗出血丝,雪白的头髮散乱地垂著。
三位圣女也都带了伤,特蕾莎脸色苍白,胸口剧烈起伏;布雷婭左臂垂著,血顺著指尖往下滴;黛米安半边身子覆著霜,脸色惨白。
歌德那七人也掛了彩。
雪伦右肩一道伤口,灰袍撕开了口子;鲁道夫的重甲裂了几道缝;齐格弗里德脸色发白,嘴角有血;阿诺德的右臂有血痕.....
七个人都有伤,但都还站著。
雪伦擦掉嘴角的血,淡淡一笑:“西嵐阁下,我们人多,总是占些便宜的。”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西嵐,望向天闕城深处,声音陡然拔高,直刺要害:
“况且,你们的神女卡特琳娜,我听说十几年前就走火入魔,已经陨落了。你们一直隱瞒消息。今天一看,果然如此,你们神女呢”
话没说完。
武庚草甸处,一道乳白色的光柱冲天而起,温润得像初升的太阳。
那光柱直衝云霄,所过之处,七尊法相的光芒都暗了一瞬。
光里,一道身影缓缓升起来。
雷克眼眸一缩,那人影竟然是拉雅。
那个脸上有暗红色胎记的少女,此刻正悬在天闕城上方的半空中。
她穿著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裙子,裙摆被气流吹得猎猎作响。
她的黑髮在风中狂舞,像一面展开的旗。
而她脸上那块暗红色的胎记,正在变。
一息后,胎记化作一滴水的形状,殷红如血,凝在她右眼下方,如同一颗凝固的泪。
歌德七个人的脸色全变了。
那个鲁道夫瞳孔缩成针尖,失声喊道:“你高阶圆满了,卡特琳娜!”
神女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武功草甸的方向。
那里,雪地里躺著一个老人的尸体。
她收回目光。
红瞳扫过那七个人,樱唇轻启:
“受死。”
话音未落,她玉手骤抬,指尖凝起淡紫色光芒。
光幕之上,七人头顶天穹,陡然霞光迸发。
漫天紫雾,氤氳繚绕,裹著磅礴无匹的道威翻涌。
天穹裂开一道紫色的缝隙。
缝隙深处,巍巍紫霄宝殿悬於九天之上,殿门洞开。
七道瀑布自殿中奔涌而出,紫光流转,从苍穹之巔轰然垂落。
紫色的水流铺平成绢帛,金色的纹路在表面流淌,一笔一划,如古老的文字,如同七卷正在打开的帝王詔书。
紫韵洪流似九天银河倒坠,奔涌间如万马踏穹、星辰碎坠,携著碾碎乾坤的威势。
光幕骤起刺目紫芒,比先前七色混战更甚数倍。
雷克看不清。
片刻后,七道遁光仓促亮起,向七个不同方向逃窜。
一道遁光在半空中剧烈摇晃,里面传来苍老的、惊恐的声音:
“这是什么神通,我的境界...极速在跌!”
其中一道遁光里,雪伦清冷的声音:“竟然是,光明皇帝的【紫霄帝詔】.....”
又一女子的惊呼:“不是失传千年了吗...”
很快,遁光消失在天边。
七道滔天瀑布,化为倾盆大雨,直奔阿尔比尔国的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