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初念站在床边,一直没有说话。
她听着沈宴和萧诀延拌嘴,听着陈敬和刘洲那番关于“箭射得太正”的对话,脑子里那些碎片一点一点拼在了一起。
夜市上那支箭。
萧诀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早就知道会有箭。
是他自己安排的。
她想起自己看见那支箭时心脏骤停的感觉,想起自己伸手去推他却推不动的慌乱,想起血从他肩上涌出来时她脑子里一片空白,想起她挡在他身前时手都在抖。
她那么紧张。
那么害怕。
眼泪都掉下来了。
结果呢?
是他自己演的。
而这一切——她的紧张、她的害怕、她的眼泪——全被屋里这些人看在眼里。
陈敬看见了。
刘洲看见了。
沈宴看见了。
萧诀延也看见了。
林初念的脸“腾”地烧了起来。
不是害羞。
是恼羞成怒。
她猛地转过身。
萧诀延顿住了,转头看向她。
沈宴也住了嘴。
林初念低着头,盯着自己手指上沾的那点血迹,那是方才扶他的时候蹭上的。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不,比傻子还傻。
她之前那么信誓旦旦地说自己对萧诀延只有厌恶、只有恨,说他自作多情,说他痴心妄想。
结果呢?
一支假箭就让她原形毕露了。
紧张成那样,怕成那样,眼泪都掉下来了——这叫只有厌恶?
谁信啊?
她自己都不信了。
林初念咬了咬唇,抬脚就往外走。
“念念。”萧诀延在后面叫她。
她没停。
“念念——”
她依旧没停,脚步又快又急,像是在逃。
萧诀延急了,撑着手臂就要起身去追。可刚一动,背上的伤口就被狠狠扯了一下,剧痛瞬间蔓延开来,他闷哼一声,整个人又跌回了榻上。
沈宴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按住他:“你疯了?!伤口刚缝好,你再动线就崩了!”
林初念的脚步顿住了。
她站在原地,背对着床,肩膀微微起伏。
屋里安静了一瞬。
沈宴看了看萧诀延,又看了看林初念的背影,识趣地没再说话。
敬和刘洲对视一眼,也默契地退到了角落里。
“念念。”萧诀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虚弱和急切,“你别走。”
林初念深吸一口气,没有转过身。
只是声音闷闷的回了一句:“你没事就好,我现在很累,先回房休息了。”
说完,她就快步离开了。
萧诀延靠在枕上,目光追着那道消失在门口的身影,终究没有阻止了。
他知道她现在不想见他。
或者说,她不想让任何人看见她现在的样子。
沈宴站在床边,看着萧诀延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叹了口气,拍了拍手上的药粉:“行了,别看了。她现在心里头肯定乱得很,你追上去她也只会更别扭。”
萧诀延收回目光,没有说话。
阿福已经把药箱收拾妥当了,沈宴又上前看了一眼萧诀延伤口的纱布,确认没有渗血,才满意地点点头。
“萧世子你好生歇着,别再乱动了啊。我便先撤了。夜里若是伤口有变或是身子不适,你再让人去我院中寻我。”
说罢,他便带着阿福离开了房间。
室内瞬间归于沉寂。
方才萦绕在心间的缱绻心绪尽数敛下,萧诀延靠在枕上,那双眼眸褪去所有柔软,恢复了平日的清明冷冽。
“外面现在什么情况?”
刘洲立马上前回禀:“邓副将已经带了四百精锐入城,以钦差遇刺、城内安全难保为由,要求接管城内防务。城门守将起初不肯放行,但钦差在景王地界遇刺是事实,他们理亏在先,不得不开。”
萧诀延微微颔首,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景王现下可有异动?”
“景王心里清楚邓副将率兵入城用意,眼下被迫处处应对,已急召驻守边军大营的沈贵赶回代州。又遣了赵世子连夜赶来。”刘洲顿了顿,“现下赵世子正同沈清封一同在府外候着。”
萧诀延眉峰微挑,神色淡淡,全然没将赵瑾放在心上。
赵瑾身为景王嫡子,此番前来不过是替景王探听虚实。
真正需要忌惮、刻意拿捏的是沈清封。
他是景王麾下第一心腹沈贵的长子,景王十万边军的实际操练者。今夜夜市上,他是第一个喊出“有刺客”的人,也是第一个下令封锁夜市的人。
表面上看,一切合情合理。
但萧诀延知道,沈清封此刻守在府外,不完全是出于关心。
他是在观望。
钦差在代州遇刺,这件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说,是匪盗猖獗;往大了说,是景王治下不力,甚至,有人怀疑是景王下的手。
沈清封是景王的人,但他不是傻子。他需要确认萧诀延的伤势到底有多重,才能判断这件事会发酵到什么程度。
“去跟他们回话,我尚未苏醒,但伤势已然稳住,暂无性命之忧。让他们二人先行回去歇息,诸事明日再议。”
刘洲一怔。
萧诀延眸光淡淡掠过门外,语气漫不经心又带着通透的算计。
“钦差遇刺,昏迷不醒,这件事才能闹得够大。我要是现在就醒了,景王那边反倒松了口气。”
刘洲恍然,立刻抱拳:“属下明白了。”
“还有,”萧诀延继续吩咐,“让邓副将把动静闹大一点。换防的时候,锣鼓敲响些,火把多点些。要让全代州的人都知道,朝廷的兵进城了。”
“是。”
刘洲领命,转身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下萧诀延和陈敬两人。
陈敬犹豫了一下,低声问:“世子,沈清封那边……要不要多留意些?”
“不用。”萧诀延闭了闭眼,“他现在比我们更紧张。钦差在他眼皮底下遇刺,他身为代州守将,难辞其咎。他此刻最担心的,是朝廷会不会借这个由头问罪于他。”
陈敬点了点头。
“不过,”萧诀延睁开眼,目光沉了沉,“今夜过后,他应该会重新掂量掂量,景王这条船,到底还稳不稳。”
陈敬没有接话。
他知道世子的意思,这四百精锐进城,不只是为了接管城防,更是在代州埋下一颗棋子。景王若安分守己,这四百人就是“保护钦差”的护卫;景王若有异动,这四百人就是插进代州心脏的一把刀。
而这一切的由头,就是世子背上那支箭。
陈敬垂下眼,心里头有些发紧。
世子的计划天衣无缝,唯独漏算了一样——
二姑娘会推他。
陈敬想起刘洲刚刚说的话,林初念发现世子背后有暗箭时,她伸手想推开世子。她全然没有多想,若是真将人推开,这一箭便会落在自己身上。
人在慌乱之下全是本能。
陈敬忽然明白,为什么世子中箭之后,第一反应不是紧张自己的伤口,而是低头去看怀里的林初念。
因为他知道她吓坏了。
“陈敬。”
萧诀延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陈敬的思绪。
“在。”
“你现在让厨房煮一碗安神汤,给二姑娘送去。”萧诀延的语气平淡,但陈敬听出了那底下的认真,“她今晚定是受了惊吓。”
陈敬应了一声,心里却想:世子您自己还躺着呢,倒先惦记着二姑娘睡不睡得着了。
但他没说出口。
他只是默默把那壶加了蜜的热茶,往萧诀延床头的方向推了推。
夜深了。
永安坊宅邸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灭了。
只有萧诀延房里的烛火,还亮着。
他靠在枕上,望着帐顶,脑子里想着两件事。
一件是代州的城防图。
一件是林初念说“你没事就好”时,那个闷闷的、带着鼻音的声音。
他伸手,从枕下摸出那封信。
“初见心动,日久愈浓。而今深陷,唯愿长守。”
他的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心里多了一丝笃定。
他折好信,重新放回枕下,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今晚——
他允许自己多想她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