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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68章 他应该试一试
    陈敬轻步走入书房,垂首禀报:“世子,属下已将二姑娘与沈公子安稳送出城,沿途皆已安排妥当,并无差池。”

    

    萧诀延立在窗前,背影孤冷,只淡淡出声:“知道了,退下吧。”

    

    陈静应声躬身,悄然退了出去。

    

    这一夜,他接连处置对峙余波、排布各方部署,繁杂事务缠身,竟毫无半分睡意。

    

    窗外夜色将褪未褪,晨风带着凉意丝丝灌入窗棂,吹得他身上未愈的旧伤隐隐作疼。

    

    他目光放空望向远处,心绪沉敛。

    

    脑海里反复盘旋着沈清瑶所做的一切。

    

    那天边军大营外,沈清瑶追着他走了出来,她喘着气,提着裙裾,站在他面前,没有半分怯色。

    

    她说:“臣女知道,人微言轻,未必能劝动父亲。可臣女会尽力。”

    

    她说:“只求世子看在……看在哥哥并非顽固不化、沈家尚有一丝良知的份上……日后若真到兵戎相见、祸及满门那一日,世子能网开一面,给沈家留一条活路,留一线生机。”

    

    他想起自己当时的态度——“女子之见,不足为虑。”

    

    萧诀延转身坐回椅子上,缓缓闭了闭眼。

    

    他想起小时候在太学,先生讲过许多故事,有忠臣死谏,有义士赴死,有为了家国大义不惜性命的。他那时候觉得,那是男人该做的事。

    

    后来他从军,在边关见过生死,见过将士们挡在敌军的箭雨前不退一步,他那时候觉得,那是将帅该做的事。

    

    再后来他入朝,在权力的漩涡里周旋,见过有人为了家族、为了门楣、为了所谓的“大局”,把自己的一辈子都搭进去。他那时候觉得,那是男子该扛的担子。

    

    可他没有想过,一个女子也会这样做。

    

    他忽然发现,他好像从来就没有真正看明白过“女子”这两个字。

    

    在他从小接受的教化里,女子本就是男子的附庸,是深宅里的点缀,循规蹈矩,依附父兄、依附夫婿,一生都被身份、婚约、家族捆得死死的,从不需要自己的主见。

    

    沈清瑶却用行动,掀翻了他刻在骨子里的成见。

    

    她不想再做任人拿捏的棋子,不想做攀附权势的藤蔓,更不愿家族沦为王权博弈的牺牲品。看似飞蛾扑火,实则是以自身为饵,离间沈家与景王的关系。警醒家族及时抽身迷途,她为了家人,踏出了那条别人不敢走的险路。

    

    他突然想起林初念。

    

    那种不愿依附在他身边的感觉,林初念倔,倔得让他头疼。他一直觉得她也不过是个需要被保护、被照顾、被捧在手心里的女子。

    

    他给她身份,给她吃穿,护她周全,替她挡掉所有危险。他以为这样就够了。

    

    他认为她离开他是不知好歹。

    

    他萧诀延,郡公府的世子,京营的统领,未来的国公爷。他要什么女人没有?他把一个来历不明的孤女留在身边,给她荣华富贵,给她名分地位,把她捧在手心里护着,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她逃了一次又一次,他抓了一次又一次。

    

    他都觉得自己委屈。

    

    他对她那么好,她为什么要跑?

    

    可沈清瑶的死,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在他心里划开了一道口子。

    

    沈清瑶有父兄,有家世,有锦衣玉食的生活。如果她愿意,她完全可以当个安分的千金小姐,嫁个门当户对的人家,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可她没有。她选择了一条死路。因为她把沈家满门的命看得比自己的安稳、甚至比自己的命都重。

    

    她有她的坚持,有她的情义,有她拼了命也要做成的事。

    

    那么林初念呢?

    

    林初念有什么?

    

    她没有家人,没有归属,连自己的名字都是假的。她在这个世上什么都没有,唯一拥有的就是她自己。

    

    而他一直在做的,就是把她仅剩的那点自己,一点一点地拿走。

    

    萧诀延睁开眼,望着窗外那轮缺了一角的月亮。

    

    他想起林初念说的那些话。

    

    “你把我关起来、锁起来、走到哪儿跟到哪儿,不许我跟任何人说话、不许我跟任何人来往,你觉得这叫正常?”

    

    “你不是说爱我吗?可你什么时候问过我愿不愿意?”

    

    “我是一个人!我有自己的想法,我有自己想做的事,我不想一辈子被你关在那个金丝笼里!”

    

    他当时怎么想的?

    

    他想的是:我对你还不好吗?你要什么我给什么,我护着你、宠着你、把你捧在手心里,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他不理解。

    

    在他的世界里,“爱一个人”就等于“对她好”,“对她好”就等于“给她最好的一切”。而“最好的一切”,就是他定义的,安全、富足、尊荣、他把这些都给她了,她就应该乖乖待在他身边,在他的深宅里,哪里也不去,谁也不见,只属于他一个人。

    

    他从来没问过她可否有想做的事。她的意愿、她的喜好、她想要的生活,他从来没问过,因为他觉得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爱她。

    

    重要的是他给了她一切。

    

    可他给的一切,真的是她想要的吗?

    

    萧诀延抬手按了按眉心。

    

    他觉得自己的脑子里像有一团乱麻,理不清,也剪不断。他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形成的观念,在这一刻忽然变得不那么牢固了。像一面墙,裂了一道缝,风从外面灌进来。

    

    他想起林初念看沈宴的眼神。

    

    不是爱慕,不是暧昧,是……光亮。一种他从未在她眼中见过的光亮。她说,因为沈宴能和她“说人话。”

    

    萧诀延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不把沈宴当权贵、当掌控者,她把他当一个平等的、可以说话的人。

    

    她想要的是不是就是这个?不是荣华富贵,不是身份地位,不是他自以为是的“对她好”,而是一个人,一个能听她说话、能理解她在想什么、能把她当成一个“人”而不是一个“所有物”的人。

    

    萧诀延站起身,望着窗外的夜色,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松动。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是一种他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模模糊糊的、像雾一样的东西。他说不清楚,只是忽然觉得,自己以前那些“理所当然”,好像不那么理直气壮了。

    

    他在想。

    

    如果,他换一种方式对她。

    

    如果,他听她说说话。

    

    如果,他问她一句“你想要什么。”

    

    她还会跑吗?

    

    他曾对她说过“重新开始”。可那时他只是被她一句“你只是想换个方式继续控制我吗”逼到墙角,嘴上服了软,心里压根没弄明白她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他从小被教导要掌控一切,掌控朝局、掌控军务、掌控身边的人。

    

    半生皆习驭人之道,却从未习得别样相处之法。

    

    也许,对于念念,他该换一种方式相处。

    

    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到。

    

    但他觉得,他应该试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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