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进殿时,脸色仍不算好。
丹药停了,药汤苦,头痛缓了却没散。
太极殿那摊事压着,他眼底还有血丝。
众人行礼。
皇帝抬手:“免礼。”
几个小皇子被推到前头。
一个捧荷包,一个捧寿字,一个背了两句祝寿词,背到第三句卡住,急得眼眶发红。
皇帝看着,没什么表情。
年轻嫔妃忙道:“陛下,小九昨夜念到很晚,今早又扎了手,才一时忘了。”
皇帝看向孩子手指。
“扎手还绣什么?”
年轻嫔妃嘴唇一抖,立刻跪下。
“臣妾拦了,但孩子坚持要尽孝。”
皇帝摆手:“起来。”
语气虽不重,可殿里那点热劲散了大半。
皇后看准时机,唤道:“承礼,给你父皇奉茶。”
顾承礼端着茶盏上前,脚步不快,停在合适的位置跪下。
“父皇请用茶。母后说,父皇近日调养,茶要淡些,不能伤胃。”
皇帝接过茶,看了他一眼。
“这话谁教你说的?”
顾承礼低头:“母后教儿臣记人辛苦,沈太医教儿臣药后茶淡。”
皇帝喝了一口。
茶确实淡,温度也正好。
他胸口那点燥意稍缓。
“书读到哪了?”
顾承礼答:“《礼记》读到曲礼,儿臣只懂得一点。做人要敬上,也要知止。”
皇帝眼底动了动。
知止。
今日听到这两个字,倒顺耳。
顾承安也被嬷嬷轻轻推上前。
他小手握着书卷,先看皇后。
皇后只看着他,没开口。
顾承安跪下:“父皇,儿臣读《孝经》。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
皇帝看着他:“懂其中意思吗?”
顾承安认真点头:“懂一点。就是不能让父皇和母后担心。儿臣昨日爬树摔了,母后罚儿臣抄了十遍书。”
嬷嬷轻轻吸气。
这孩子怎么把爬树说出来了?
皇帝问:“摔哪了?”
顾承安把袖子拉起一点,露出胳膊上的青痕。
“这儿。儿臣以后不爬高。”
皇后看着他的动作,没说话。
皇帝沉默片刻,轻声开口。
“知错就认,比遮着强。”
这句话落在殿里,几个妃嫔脸色都变了。
皇后果然有手段!
顾承礼和顾承安退回皇后身边。
皇帝看着他们,一个稳,一个还带孩子气,却都干净。
干净这两个字,在他脑中压了一下。
太子犯错,二皇子献丹,三皇子总能站在风口边上。
成年皇子在京里,府里有人,身边有幕僚,外头有岳家,牵一发便是一串。
小的不同。
还能养。
还能教。
皇帝把茶盏放下,看向皇后。
“两个孩子,你教得不错。”
皇后起身:“臣妾不敢居功。孩子们年纪小,只盼他们少犯错。”
皇帝听见“年纪小”,眼神停了停。
年纪小,便有时间。
而楚天行今日那句百岁无忧虽浮夸,可太医院都说能调养。
他不是明日就要死。
既然还有几年,又何必急着立新楚君?
皇帝起身。
“今日朕累了。都散吧。”
妃嫔们不敢再留,各自带着孩子退下。
皇后送皇帝到殿门口。
直到御辇走远,才慢慢收回目光。
顾承安小跑过来,压低声音:“母后,我刚才有没有说错?”
皇后摸了摸他的头。
“没有。”
顾承安松了口气。
顾承礼站在旁边,没说话,只把弟弟往后拉了拉。
皇后看着两个孩子,袖中的手慢慢收紧。
这宫里从来不缺孩子。
缺的是能活到最后的孩子。
……
夜深后,太极殿只剩皇帝一人。
陈德海把几份册子依次摆在御案上。
二皇子献丹案。
萧景寒天牢密报。
东宫封查初录。
逸王府六家往来册。
皇帝先翻二皇子献丹案。
旧蜡。
丹铺。
陶姓药奴。
城东废井。
手指停在“陶”字上许久。
顾墨辰说自己被方士蒙蔽。
可蒙蔽两个字,用一次还能听,次次都用,便成了笑话。
他合上册子,又翻太子天牢密报。
丽正殿腰牌残片。
魏牢曹供词。
周允待审。
萧景寒对证。
皇帝看见“杀柳氏女,再杀逸王”几个字,眼底暗了下去。
太子已经敢借前朝余孽杀人。
还敢把火引向皇子府。
他翻到逸王府六家往来册,皱了皱眉。
顾墨染总说自己怕老婆。
可六家都在他府里,哪一家拿出来都能撬动朝局。
皇帝把册子放下。
烛火照着御案,几份案册影子交叠在一起。
太子的名字被他压在案角。
他没有拿废储诏。
现在废,朝堂会乱。
陈家会动,东宫旧臣会动,二皇子会扑上来,老三会继续装傻。
皇后膝下两个小皇子,乖顺。
若自己还能调养几年,未必不能重新养一个更顺眼的。
皇帝闭了闭眼,头痛又顶上来。
陈德海上前:“陛下,可要传太医?”
“不必。”
皇帝睁眼,取出两张空白诏纸。
一张写顾墨辰。
一张写顾墨染。
笔尖悬在纸上。
二皇子不能留京。
献丹案没结,留在京里,只会四处灭口、攀咬。
三皇子也不能留。
顾墨染总在风口边,却总能全身而退。
六位夫人,全在他身后。
继续放在眼前,只会越看越疑。
皇帝落笔。
墨迹压在纸上,四个字很重。
各归封地。
陈德海站在旁边,拂尘一动没动。
皇帝看着那四个字,声音发哑。
“逸州、相州两地,现下光景如何?”
陈德海躬身回话:“相州境内尚算安稳,但逸州,听说刺史与折冲都尉素来势如水火。
二人是同年文武魁首,刺史是闽县人,都尉出身河洛武夫,政见言语处处相悖,但奇的是,逸州地界被这两个硬骨头治得井井有条。”
闻言,皇帝笑了一声。
“那刚好用这两块硬骨头挫挫老三的锐气。”
“明日拟旨。”
陈德海低头:“奴才遵旨。”
……
逸州。
郊外小院。
折冲都尉甄岱劲刚进门就开骂。
“我靠嫩达!你这信球今天胡咧咧啥?不给我留面子?”
刺史司仁猷从容斟酒,语调温缓。
“都尉何须动气噜。公堂之上我不过据实陈情,伓是存心扫你颜面。军政诸事干系深重,若一味附和迁就,来日御史追查,你我二人谁都脱不开干系,不如坐下来慢慢商议妥当。”
“咦,你这老鳖一别装了,咱俩防录事参军,防御史,都真多年了,你说话能某点分寸?”
“甄兄休要言语粗鲁,咱们好好说话,我不就说要挖你家祖坟?”
“滚蛋,我祖宗十八辈这些年哪个没被你问候?”
甄岱劲一屁股坐下,抓起桌上酒盏,闻了闻,又嫌弃地放回去。
“你说咱们听柳公的,熬了这么多年。皇帝咋还不让逸王回封地?再不来,明日我就要当众说,砸你祠堂牌位!”
司仁猷手里的酒壶停在半空。
“不敢相信哎!牌位你都不放过吼,甘霖木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