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一场口舌争执就此落幕,殿里的宾客大多只当是亲友间几句拌嘴闲话,说笑几声便翻过篇去,转眼心思又落回即将开场的宴会上。
可钟氏和温侯夫人坐在席位之上,心底的恨意早就憋到了极点。两个人时不时偷着抬眼瞄一瞄坐在太后身旁的花闻声,暗地里咬牙,恨不得用目光在她身上烧出两个窟窿。
“这个死丫头……”钟氏在心底恨恨地骂了一句,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几乎要把茶盏捏碎。
一旁的温侯夫人也好不到哪里去。她面色铁青,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心里又羞又怒。方才被太后当众呵斥坐下的那一幕,此刻回想起来仍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
她侧头看了钟氏一眼,压低声音咬牙道:“你这个当娘的,连自己的女儿都管不了,听说现在连管家权都被她夺了过去。
"
钟氏微微侧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冷冷回道:“急什么,好戏还在后头。”
她随后便在心里仔细盘算起来。
“现在她靠着太后撑腰嘴上占便宜,等会儿一众小姐轮番上展示才艺,就轮不到她肆意逞能了。”钟氏越想越觉得有底气,心底的恨意渐渐被一股笃定取代。“她从前在外面整整养病三年,常年不在侯府,诗词书画、琴艺乐理定然样样稀疏平常,拿不出什么像样的本事。”
想到这里,钟氏忍不住微微扬起下巴,目光落在不远处正低头整理衣裙的钟宝釵身上,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反观宝釵,从小到大,我不惜耗费银钱,请各路名师手把手悉心教导,琴棋书画样样深耕打磨。待会儿登台献艺,定然能稳稳压过她,在满朝权贵跟前大放异彩。”
钟氏越想越觉得稳操胜券。
温侯夫人见钟氏神色渐缓,便也跟着松了口气,低声附和道:“宝釵那孩子确实出息,方才我瞧她在侧殿候场时神色从容,想必是胸有成竹。”
钟氏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
太后端坐主位,目光缓缓扫过底下一众年轻姑娘,面上带着几分慈祥的笑意,悠悠开口:“今日不必刻意追求技艺多么超凡脱俗,重在展现世家女子独有的气韵风采,也好让在场的公子们都亲眼瞧瞧,我大启朝的闺阁女子,个个才德兼备、不输须眉。”
说是春宴,实际上这场宴会是为青年男女拉郎配。若是一鸣惊人博一个好姻缘,也算是一段佳话。
太后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今日各家姑娘尽可放手施展,若能入了哪个世家的眼,便是天大的造化。
太后话音落下,按照提前排好的次序,各家小姐依次起身登台献艺。
最先上场的几名姑娘,多是唱时下流行的小曲,声音甜美却缺乏新意。稍有些才艺的便伴乐声起舞,水袖翻飞间倒也赏心悦目,也有抱着寻常古筝、竹笛弹奏曲目的,指法中规中矩,挑不出什么毛病。
虽说个个表演稳妥没有出错,可表演形式太过寻常,在座宾客见得多了,很难生出惊艳之感。有人甚至开始低声与邻座闲聊,整场氛围一直平平淡淡,掀不起半点波澜。
太后面上虽还维持着笑意,眼底却隐约透出几分倦怠,显然这些表演并未打动她。
接连几人表演完毕,内侍尖声传唤:“侯府钟宝釵,上前献艺——”
钟宝釵早早就在殿侧等候,听见传唤之后,心跳骤然加快,可面上却丝毫不显。她深吸一口气,腰身轻轻一拧,踩着细碎步子盈盈走到大殿正中央。
她身段纤细,腰肢如同柳叶,一举一动仪态柔美,甫一站定,瞬间就吸引了满堂视线。
原本坐在世家公子席位上的裴昭阳,目光牢牢黏在钟宝釵身上,眼珠都快要挪不开。他身子不自觉地微微前倾,视线自始至终跟着她的身影来回转动。
他身旁的同伴用手肘轻轻碰了碰他,低声打趣道:“裴兄,魂儿都飞了?”
裴昭阳却浑然不觉,只是痴痴望着台上,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钟宝釵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底越发得意,几乎要压抑不住嘴角的笑意。
她抬手示意候在一旁的贴身丫鬟。丫鬟连忙上前,小心翼翼捧着一件造型别致的乐器递到她手中。
宾客们纷纷探头打量,只见这件乐器轮廓看着和琵琶有几分相像,可尺寸、纹路又全然不同,在场绝大多数人平日里从未见过,当即响起一片小声的啧啧惊叹。
“这是什么乐器?从未见过。”
“瞧着倒是精致,不知弹出来是何声响。”
花闻声端着茶盏慢悠悠品茶,一眼就认出这是古时候流传下来的冷门古乐器柳琴,外形仿照柳叶打造,故而得名。
她不动声色继续往下看。这件柳琴用料考究,琴身通体由名贵硬木打造,琴面各处精工雕琢奇珍异兽纹样,四个琴旋钮更是全都雕琢成玄凤的造型,处处透着奢华贵重。
再配上钟宝釵满身珠光宝气的华贵礼服,站在灯火通明的大殿当中,当真如同下凡的仙子一般夺目。
旁人只当是钟氏运气好,寻到了难得的制琴匠人,耗费重金打造宝物。唯有花闻声心里门儿清,从选材到寻师,从头到尾都是她早前布下的圈套。
她端起茶杯,借着饮茶的动作遮住嘴角藏着的笑意,心底却在冷笑。
花闻声摸准了钟氏、钟宝釵母女心高气傲的性子,两个人向来不甘心走寻常路子,不管是学艺还是作画,全都一心想要另辟蹊径,靠着旁人没有的新奇事物一鸣惊人、力压群芳。
抓住这个弱点,花闻声特意暗中安排一位精通柳琴的女乐师,借着游学的名头刻意在钟氏跟前露面,有意展露一手独门柳琴技艺。
果不其然,一心想让钟宝釵出奇制胜的钟氏立刻上钩,不惜花费大把金银,把女乐师请到侯府,专门教钟宝釵练习柳琴,又斥资重金定制了眼前这把雕花玄凤柳琴。
一切进展全都顺着她的预料落地。
此刻钟宝釵捧着精心准备的柳琴站在大殿中央,满面荣光,丝毫没有察觉。
钟宝釵抬手轻轻抚摸琴身,指尖划过精美的雕花纹路,脸上满是自得。
她对着满殿宾客开口,声音清亮婉转:
"不瞒在座各位长辈与小姐,我手中这把柳琴乃是世间少见的古乐器,寻常坊间很难寻到。为了打造它,我姑母耗费无数心血与金银,四处寻访能工巧匠,前后历时数月方才完工。
"
她顿了顿,扬起下巴继续介绍,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骄傲:
"教我弹奏柳琴的女师傅更是隐世的音律高人,平日里轻易不收弟子,我也是机缘巧合之下才有幸拜入师门,苦练许久才有今日登台的底气。寻常筝、琵琶之类乐器太过普遍,我便独独挑选这门冷门古乐,只求今日在太后与皇后跟前,献上一曲与众不同的演奏。
"
一番自卖自夸的话说完,钟宝釵调整坐姿,稳稳将柳琴抱在怀中,指尖搭在琴弦之上,就要正式弹奏。
台下钟氏坐在席位上,满眼期盼,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膝上的帕子,紧紧盯着台上的钟宝釵,心里暗暗笃定:“这一曲奏完,宝釵定然能惊艳全场,直接盖过花闻声先前靠着画作攒下的风头,稳稳拿下今日才艺比拼的头彩。”
周遭一众世家夫人、小姐也纷纷压低声音互相议论,全都好奇这少见的柳琴能弹出何等动听的曲子,目光齐刷刷汇聚在钟宝釵身上。
所有人的注意力尽数被台上一人一琴牢牢吸引,反倒没人再留意端坐高位、神色淡然的花闻声。
而花闻声只是安静地坐在太后身侧,垂眸看着杯中微微荡漾的茶水,唇边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始终不曾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