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这是要走了?”
陈术刚刚起身,身后有声音传来。
身后是个瘦小的中年人,只是一位普通人而已,眉眼平和,衣着朴素如同老农,此时看着陈术笑道。
这是这家茶馆的老板。
李有福并非神师,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却有一手侍弄茶树的绝活,种出的茶叶清冽回甘;他妻子则擅长做几样质朴却精巧的茶点,夫妻二人守着这间不大的店面,日子过得平淡踏实。
他五感通灵,只是一进这城市之中,便已经知道哪家的味道最好,自然不会去当冤大头。
来此的也大多数都是些本地老人。
店里生意倒是不错,食材新鲜,不过价格的确是实惠的不像话,陈术没做过生意,但也觉得这恐怕是赚不到太多的钱。
所谓酒香也怕巷子深,这话在哪个时代都是适用的。
陈术还曾与其聊过几句,李有福也只是笑着摇头,说是怕忙不过来,这样就挺好。
他也就没有再说什么。
倒是发现,这座城市中的人,和这座城市的神灵【雾真君】一样,都有着一股淡泊名利、随遇而安的气质。
“是啊。”陈术点了点头:“在外面这么长时间了,准备回趟家。”
老板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眼角的皱纹舒展开,像是秋日晒暖的田垄。
他搓了搓有些粗糙的手,声音里带着真诚的暖意:“是该回去看看,家里人盼着呢。”
说起来也是莫名其妙。
来他茶馆的游客也不是没有,但偏偏他对这陈术颇有好感。
——这人长得其实也一般,但就是相处起来让人觉得格外的舒服,自然而然的便会生出一些亲近之感,极吸引人。
像是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一样。
听他说是干自媒体的小网红,到这边来是拍素材的,但看他连个像样的设备都没有,估摸着混的也挺惨。
这年头,甭管是神师还是普通人,日子都不好过。
尤其是游神师这种不上不下的,竞争压力最是大,普通人平日里最爱听得便是这些高高在上的游神师倒霉的故事——但落在陈术的身上,他反倒是生出了一丝恻隐之心。
陈术正准备付账,李有福却是连忙阻拦着摆手:“嗐,您这趟的茶钱可不能收。”
“这临走的一壶茶,就当是我们街坊送行的老规矩,图个顺遂平安。”
他说得朴实,甚至有点不容推拒的执拗,转身就从身后的旧木柜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粗纸包,塞到陈术手里:“自家晒的一点野茶,不是什么金贵东西,就是喝个山野气。路上带着,解解乏。”
陈术能清晰闻到那纸包里透出阳光晾晒的干净香气。
他看了看老板那双诚恳的眼睛,最终没有推辞,只是认真点了点头:“多谢,茶很好,我会记得这个味道。”
老板嘿嘿笑了,像是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事,又恢复了那副平和的模样:“您路上慢走,常回来坐。”
“好。”
陈术点了点头。
他这远超过常人的亲和感,这段时间以来还是给他带来了不少的收益。
所遇到的基本都是好人,心中都是存着善念相处,几乎是没有碰到什么腌臜事,也是让这段旅途平静不少。
当然,这也和他展露出游神师的实力有着关系。
神性时代之中,就算是有着各方的律法制衡,但总体而言,治安还是无法与前世相比,毕竟侠以武犯禁,掌握超凡实力,第一时间想到要用法律制裁矛盾的,那都是神人了。
大多数还是喜欢用暴力解决问题。
陈术将纸包收进怀里,肥猫也是轻身一跃,跳到了陈术的肩头。
正要转身下楼,楼下却传来一声压抑的惊叫和碗碟落地的碎裂声,紧接着是一个女人带着哭腔的道歉。
李有福脸色骤变:“是我家那口子!”。
他连忙朝楼下赶去。
陈术皱了皱眉头,楼下景象已了然。
闹事的是三个二十来岁的青年,身材算得上壮硕,为首的是个衣着松垮的光头,袒露出的胸前,纹着不知名的神灵,似是这样便能引来神灵的关注。
——陈术感受的很清晰,那纹身上没有任何的灵念气息,纯粹是抛媚眼给瞎子看了。
光头的身上,倒是有着一些驳杂的灵念气息。
大概是请到了不流入野神的水平,灵念的强度显然是还没有达到游神师的标准,勉强属于见习神师。
但社会治安整体走势下,这种人闹事最狠了。
陈术在石口市做见习执法者的时候,偶尔也会接到一些治安事件的案子,基本都是这些见习神师。
此刻,光头正指着地上碎裂的茶壶和一滩水渍,唾沫横飞。
李有福的妻子,一位四十来岁、面容温婉的妇人,正蹲在地上,手足无措地收拾着碎瓷片,泼洒的茶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片褐色痕迹,旁边一碟刚端上桌的茶点也翻倒在地。
“走路不长眼?”光头吐了口唾沫,声音刺耳:“洒了老子一身茶,你说怎么办吧?”
李有福妻子吓得脸色发白,连忙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是我没拿稳,我给您擦干净,再赔您一件新衣裳行吗?”
“赔?”光头身边的瘦高个嗤笑一声,伸手扯了扯光头的衣物:
“你知道这是什么料子吗?可不是你这小破茶馆能赔得起的!”
李有福此时也已经是跑到前堂,满脸堆笑的说道:“三位,实在是抱歉,这衣服我们一定赔,按最好的赔,今天三位的茶钱全免,就当是我们给您赔罪了,上面还有雅间,到上面坐。”
“好啊。”
为首光头脸上带笑,伸手不轻不重的拍打着李有福的脸:“五万块,这事就算完了。”
“五万?”李有福面色微微一变:“您说笑了吧?衣服我们一定是照价赔偿,但这五万……”
“怎么?”
“嫌多?”
光头一脚踢翻身旁的桌子骂道:“我这还受了些惊吓,这热茶倒在身上,还有医药费呢吧?”
周围的茶客吓得纷纷起身躲避,有几个本地老人想上前说句公道话,被瘦高个恶狠狠瞪了一眼,便不敢再作声。
他们都是些普通人,这几个混子也是附近有名的,惹上了他们,非弄得你家犬不宁不可。
李有福妻子忍不住开口反驳:“明明是你突然转身,故意撞到我!”
“还敢顶嘴?!”
光头脸上一黑,伸手一把推开李有福,伸手就去抓李有福妻子的头发!
李有福妻子吓得惊叫一声,闭上了眼睛。
就在那只脏手即将碰到妇人的发髻时。
一道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光头身侧。
不是陈术。
是一个围着油腻黑色皮围裙、满脸晦气、身高足有两米的巨汉,左手还持着一把历经许久的杀猪刀。
虽未显露煞气,但那双眸子一扫,便是冷的叫人结冰,整个茶馆内的温度都像是低了一些。
他仿佛是从墙角最深的阴影里冒出来的,突兀得让所有人头皮发麻。
虎哥的手僵在半空,他甚至没看清这巨汉是怎么出现的。
“你…你谁啊?”虎哥被这巨汉的体型和诡异出现方式吓了一跳,但横行惯了的他立刻恼羞成怒:“想多管闲事?知道老子是谁……”
他话没说完。
杀猪刀所化的巨汉,右手一伸,那只筋骨虬结、沾着仿佛永远洗不掉的暗沉污渍的大手,就像抓小鸡仔一样,精准而轻易地箍住了光头的脖子。
“呃……嗬……”光头所有的话都被掐回了喉咙里,脸瞬间涨成猪肝色,双脚离地,徒劳地蹬踹着。
“你这猪狗都不如的杂种,竟胆敢搅了主公的雅兴?”
杀猪刀那晦气脸色变得更晦气了。
祂斩杀百万神灵,但是像这样的普通人祂还真是头一次出手——弱的祂连刀都拔不出来。
他拎着光头,就像拎着一袋垃圾,走到那摊泼洒的茶水边。
然后,手臂向下一按。
砰!
沉闷的响声。
光头整个人被脸朝下,结结实实地按在了那滩混着茶叶末的冰凉茶水上!
鼻子和嘴巴直接埋了进去,几乎是要砸出一个坑来。
“唔!唔唔唔!!”光头剧烈挣扎,双手拼命拍打着地面,水花四溅。
斩神的手稳如磐石,纹丝不动。
他就这么按着,直到光头的挣扎因为窒息和呛水开始变得无力,才略微松了点力道,让他的口鼻能稍稍离开水面喘半口气,但大半张脸依旧糊在湿漉漉的地板上。
然后,斩神用他那瓮声瓮气、仿佛带着铁锈摩擦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声音不高,却让整个茶馆瞬间冰封:
“喝干净。”
话音落下,他按着虎哥后颈的手,再次发力,将他的脸狠狠碾过地上的茶渍,仿佛真要让他把每一滴都“喝”进去。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诡异。
直到这时,瘦猴和板寸头才从极度的震惊和恐惧中回过神来,尖叫一声,想跑,腿却软得像面条。
斩神甚至没看他们,只是另一只空着的手,随意向后一挥。
砰!
一股强悍无匹的劲风呼啸而出,两人就像被卡车撞到,直接倒飞出去,撞在门框上,哼都没哼一声,滑落在地,晕死过去。
茶馆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虎哥被按在地上发出的、微弱的“嗬嗬”声和茶水被碾动的细微声响。
李有福和他妻子呆呆地看着这一幕,完全失去了反应能力。
几个老客更是瞠目结舌,大气不敢出。
陈术这时才缓缓从楼梯走下,脚步轻缓。
他看也没看地上如同死狗般的光头,也没看那两个晕厥的混混,径直走到李有福妻子面前,语气平和:
“老板娘,受惊了。”
“茶具的损失,一并算我账上。”
他又看向李有福,点了点头:“老板,你的茶和心意,我收下了。”
“这几个人,以后应该不会再来打扰。”
说完,他对着依旧按着光头的斩神,淡淡吩咐了一句:
“够了,扔出去吧,别脏了地方。”
斩神闻言,立刻松手,像丢破麻袋一样,揪着光头的后领将他提起。
此时的虎哥满脸茶水泥污,翻着白眼,斩神拖着他,走到门口,随手将他和另外两个昏迷的同伴像扔垃圾一样丢到了门外的雾气街道上,发出几声闷响。
然后,斩神的身影如同出现时一样突兀,缓缓的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
“茶不错。”
“我记下了。”
陈术再次对李有福夫妇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步履从容地走出了茶馆,身影没入门外淡淡的雾气之中。
过了许久之后。
李有福才猛地喘过一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
他妻子连忙扶住他,两人对视,眼中俱是后怕与难以置信。
“那位客人……”李有福声音干涩。
“他身边的,…是入樽神灵吧?”一个胆子稍大的老客颤声问。
没人能回答。
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他们今天见识到的,绝非寻常游神师的手段。
那晦气巨汉身上传来的、令人灵魂颤栗的冰冷死寂,绝非是一般的神灵所能够拥有的。
……
出了茶馆,门外的雾气似乎比先前更浓了些,带着云岭城特有的湿润凉意。
陈术缓步朝着机场的方向走去。
刚才那点微末风波,甚至未能在他心中留下半分涟漪。
他只是觉得,回家的路上,顺手清理一下看到的污渍,倒也应当。
“主公,适才那几人……”杀猪刀的声音在陈术的脑海之中响起,带着一丝浓郁的煞气。
“不用。”
陈术无奈:“我们又不是什么恶人,教训一番便是,怎可随意打杀。”
“我在他茶馆之中留下了一些痕迹,往后他们日子会顺遂许多。”
他以神灵身份留下痕迹,实力不弱的神师自然是能够感受到的,便会知道这是有“庇护”的地方,多少会有一些照顾。
更况且,适才斩神出手虽未动用本质,但那残留的一丝灵神气息,也足够在这座小城之中震慑宵小。
“主公当真是心善。”
斩神嘟囔着拍了一句马屁,便不再言语。
祂是完全忠于主公的,在祂那简单到有点抽象的逻辑里,搅主公清静者,直接就是已有取死之道。
但主公说算了,那也就算了。
陈术也没吭声。
云岭城不大,以他的脚力,倒是也不用再乘坐多余的交通工具,只是如同普通人一般的步行。
雾气濡湿了他的发梢和肩头衣物,带来一丝真实的凉意,行在雾中,感知也似是变得模糊,世界变得宁静。
——他现在倒是有些怀念,当初耳聋时候的日子了。
这份平淡与宁静,大概也是雾真君带给这座城市的。
“倒是一处修身养性的好地方。”
陈术心中暗自赞叹。
这【雾之道】之中,蕴含着一丝宁静的道韵,若是能够领悟几分,或许对他平衡神性也有裨益。
正思考之间。
眼前雾气倏然之间变得浓郁无比。
“被注意到了。”
陈术面色入场,继续前行。
毕竟是庇护着这座城市的神灵,一位正神在其属地之中出现,且留下了一些痕迹,自然是逃不过这位【雾真君】的感知。
正如陈术所料。
雾气倏然浓郁,并非自然流动,而是带着一种温和却又无处不在的意志,仿佛整座城市的雾都活了过来,汇聚于此。
雾气凝聚之下,一方小小的领域便是生成,将陈术与外界隔绝开来。
雾气之中。
一道人形逐渐凝聚。
来者是一位看起来约莫三十许的男子,身形修长挺拔,穿着一袭素白如云的长衫,他面容温和,眼神清澈而宁静,不带半分的烟火气,一头长发只用一个发簪随意的束起。
周身没有丝毫的压迫之感,只有一股温润宁静之气。
正是云岭城的供奉神灵——【雾真君】。
祂双手在身前合拢,微微躬身,行了一个古朴而庄重的揖礼。
“不知上神分身法驾降临云岭,小神疏于感应,多有招待不周,还望上神恕罪。”雾真君的声音平静如雾,语气好似云雾翻腾。
执掌天地权柄的正神,在位格之上,自然是要远超过【雾真君】这等天地之中诞生的神灵。
见了陈术,自然是要行礼的。
只不过他有时候也要感叹,相比起他这种执掌着天地权柄的神灵,反倒是这些天地之间诞生的神灵,身上的人味要更浓郁一些。
陈术停下脚步,平静地回视对方。
对方显然是将他真身看作是一道分身了,不过这也无妨。
“雾真君客气了。”陈术淡淡开口,已然是带上了一些淡漠的神性色彩:“吾不过是路过此地,稍作歇息,并未想惊扰何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此时便要离开了。”
雾真君闻言,脸上并无意外,只是那份敬意与谨慎丝毫未减。
祂略微迟疑了一下,目光似乎透过雾气,遥遥望了一眼茶馆的方向,才是缓声问道:“方才上神在那茶馆内留下痕迹,不知是……?”
“那对夫妇心性纯良,与吾有缘。”陈术淡然开口,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吾既饮其茶,受其心意,自当予一份清净。”
雾真君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再一次微微躬身:“小神明白了,既是与上神有缘之地,小神自会多加看顾,保其平安顺遂,不受无端滋扰。”
这雾真君倒是懂得洞悉人心,并未许下海口,倒是正和陈术的本意:
他本就不是要李家如何大富大贵,只是希望他们能继续安稳经营那家小店,平静生活便好。
人各有志。
那夫妇二人,显然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那这便足够了。
陈术微微颔首:
“善。”
“恭送上神。”雾真君侧身让开道路,周围的浓郁雾气也随之向两边散开,形成一条清晰的路径。
“愿上神此行,一路坦途。”
陈术点了点头,不再停留,沿着雾径缓步离去。
他的身影很快没入前方更淡的雾气中,消失不见。
直到陈术的气息彻底远去,笼罩此地的浓郁雾气才缓缓散开,重新与整座城市的雾海融为一体。
“与正神有缘,倒真是那对夫妇的造化。”雾真君低声自语,身影也渐渐化雾消散,只留下淡淡呓语在雾中消散:
“也罢,既是上神吩咐,便多照看几分吧。”
“这云岭城,也该一直如此宁静才好。”
正神虽未直言。
也许这也只是祂漫长旅途之中的一个短暂的落脚点而已,但雾真君也不能不当回事的办。
正神平时也许不会想起这对夫妇,但是想起来的时候,这夫妇二人必须过得很好。
……
就在陈术与雾真君交谈后不久,一股极其精纯、温和、如云似雾的灵念,如同受到无形牵引,开始悄无声息地向着清心茶馆汇聚。
这并非粗暴的灵气灌注,而是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滋养。
李有福夫妇对此毫无所觉,他们还在为刚才的惊魂一幕后怕,并收拾着残局。
但那些在茶馆中喝茶的老客,或是对灵念稍有感应的低阶见习神师,却隐隐感觉茶馆周围的空气似乎更加清新,吸入肺中,带着一丝令人神清气爽的凉意,连带着杯中普通的茶水,仿佛都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之味。
这是雾真君在调动这云岭城之内的凌云,缓慢而持续地滋养着这片土地。
长此以往,此处将成为一个小小的灵秀之地,虽不至于催生出什么天材地宝,却能潜移默化地改善环境。
让生长于此的茶树更加茁壮,品质更佳,也能让长期生活在此的人身康体健,心神宁和,少病少灾。
这是雾真君给予的照看。
不显山不露水,却实实在在地融入了他们的日常生活,护佑着他们一家,在这座雾城中,平安顺遂。
“福子。”李有福妻子忽然开口:
“我觉着,咱家后院那几棵老茶树,今年发的芽,说不定格外好。”
李有福愣了一下,笑道:“这才刚开春,芽苞都没见几个呢,你就知道了?”
“我就是觉得。”
李有福搓搓手:“今天还是乱了方寸,那会应该留下那位客人的,咱家还攒下一些好茶的。”
“以后吧。”
李有福妻子温婉笑道:“那客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又回来了,到时候你别认不出就是。”
“怎么会…”
“听神所的说,那可能是一位境神师……”
“那可是,真正的大人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