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那声响。
阴九人知道。
这个时候最好的选择便是立即撤离此地。
然后将所见所闻上报给组织——至于说他们相信不相信的,就不是他能够左右的了。
当然。
他们大概率是不相信的。
毕竟现世规则的限制之下,除却那些路边的野神与现世天地所诞生的神灵之外,其余神灵想要出现在现世之中出现,都是极为困难的事情。
更别说是在这破楼里面扎堆住下了。
“你这混蛋,你把神灵当什么了?”
阴九人大概是能够想象得到,其余几人听到他的这番说辞之后,会是什么样的反应了。
他才刚晋升的【阴九人】,津贴资源还没拿到手呢,也还没感受权利两天,实在没必要拼命。
拼什么命呢?
是的。
离开的理由有很多。
但留下的理由只有一个。
偏执。
能够走到境神师的境界,本就是一场豪赌。
阴九人强压下神魂的剧痛与心头的惊涛骇浪,一种近乎偏执的疯狂与验证欲驱使着他。
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退走,至少……至少要看一眼陈术的家,这个旋涡的中心!
他不再追求精细的探查,只是将那八角青铜古灯残余的青光,如同最粗糙的扫帚,朝着陈术家的内部扫了过去。
不求看清楚细节,只求一个模糊的轮廓。
身后法坛与【冥土引灯使】的虚影都是凝实了许多,一旦情况不对,立刻便能够转身遁走!
阴九人自信,一位境神师全力遁逃,尤其是他司职【守灵】,防御之上也颇有一些建树,除非是境神本体出手,没有人能够拦得住他!
至于说身后两位下属。
也只能是自求多福了。
死也就死了,这就是他们的命,若是能为他阻拦危险片刻,那也是极好的,算是死得其所。
青光艰难地穿透门扉,映照入内。
犹如水波荡漾。
面前的景象映入眼帘。
只见在那干净到诡异的客厅里,一个穿着居家服、扎着马尾辫的少女身影,正背对着他们,拿着抹布,一丝不苟地擦拭着早已光洁如镜的桌面。
她的动作娴熟而自然,不急不缓,手腕轻柔地转动,抹布走过桌面的每一条纹理,擦去那或许并不存在的、最细微的浮尘。
整个过程专注、安静,带着一种沉浸其中的认真,身上天然便带着一种温和的幸福感,仿佛这只是某个寻常午后,她在完成一项再普通不过的家务。
“这是谁?!”
阴九人面容一滞。
他感受的十分明确,这少女并非是任何灵体构成,是真正的血肉之躯,血液在流淌、心脏在跳动。
这分明就是一个人类女孩!
但是他们刚才已经将陈术的家从里到外,全部都看了一遍,没有放过任何一处角落。
莫说是这样一个大活人了,就算是一只苍蝇他们都绝没有遗漏。
那这姑娘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而当青光映照出她侧脸的一刹那——
阴九人死死盯着光晕中的女孩身影,瞳孔骤然收缩,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阴九人、背棺神师、骰子神师,三人脑海中储存的关于陈术的调查资料,其中那张属于他妹妹陈沁的照片,如同两块透明的镜片,骤然与眼前这个擦拭桌面的少女侧影……缓缓重合!
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那是百葬神国搜集的陈术相关资料附件。
照片上是一对年幼的孩童,男孩眉眼青涩,女孩依偎在他身边,笑容腼腆。
照片中关于男孩的那一部分,却像是太旧了一些,导致模样极为模糊,但女孩的样貌却很清晰。
也不知道是怎么收纳的。
而照片上的女孩,虽然模样不尽相同,但身影,眉眼、轮廓、甚至梳马尾的方式,分明便是其几年之后的模样!
“这是…陈沁?!”
阴九人几乎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陈术的妹妹?!”
“资料上说,她不是在五年前的车祸中,同其父母一起死了吗?!”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身后背棺神师与骰子神师都是凑了过来。
两双目光之中露出震惊之色。
既然要调查陈术,他们自然是做了极为充足的准备工作,其从小到大的相关信息,他们都做了收集,甚至是连陈术曾经上过的学校,都是有他们专门的人前去调研。
可以这样说,陈术作为他们当前的重点工作,他们也是真正付出时间与心血去了解的。
没有人比他们更懂陈术!
此时。
女孩似乎是察觉到了门外的注视,擦拭的动作停了下来。
缓缓地抬起头,皱着眉头看着房门的方向。
她的眼睛很亮,清澈的像是一汪清潭。
“怎么还没走。”
“这些不请自来的坏家伙,王姐要是还在就好了。”
“这是不是又给哥哥添麻烦了呀。”
她嘴上嘟囔着,却是也没做什么,只是跑回里屋,拿着扫帚开始扫地。
“这是…守宅灵?!”背棺神师声音嘶哑,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悚:“守着陈术的旧居,日复一日地打扫,就像从未离开过一样!”
守宅灵属于缚地灵的一种。
他想起了百葬神国某些古籍中记载的、极其阴损邪恶的禁忌之术。
那并非简单的杀害或囚禁灵魂,而是以特殊手段,将活人的某种存在状态强行与特定地点绑定,形成一种扭曲的规则,让受术者如同被困在时间片段里的傀儡,不断重复着被设定的行为,直至肉身衰亡、灵魂磨灭!
这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邪神师竟是陈术自己?
“不对!”背棺神师很快便推翻了自己的说法:“这并非是灵体,而是真正有血有肉的存在……”
“奇怪…奇怪……”
而在这时。
“哈……哈哈……哈哈哈!”
阴九人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起初是压抑的、断续的,随后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在这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刺耳与惊悚。
“陈术!你竟然敢这么做!”
“复活逝者,拘魂为灵,困于故土…这是神性时代以来的第一大禁忌啊!”
他双眼赤红,脸上交织着恐惧、兴奋与一种扭曲的快意:“诸神陨落,天地规则重塑,便是为了杜绝这种逆天之举!逝者归寂,生者前行,这是亘古不变的铁律!”
“触犯禁忌者,必遭天谴!必为众矢之的!”
虽然不知道陈术是如何做到的,又付出了何等的代价,又是如何避开天地律法规则的,但是他知道:
自己抓住了一个足以将陈术打入万劫不复深渊的把柄!
只要把这件事传出去,神庭、协会、各大世家,甚至天地规则本身,都会向陈术发难!
就算是学府也保不住他!
到时候,他就算是五官神使,也难逃制裁!
“走!快走!”阴九人癫狂的笑声戛然而止,转为急切的低吼:“立刻离开!将这里的一切,尤其是他妹妹的状态,原原本本上报!陈术死定了!”
三人不再犹豫,转身就要撤离。
然而,就在他们踏出脚步的瞬间,楼道内的空气骤然凝固!
一股冰冷到极致的气息凭空出现,如同寒潮席卷,瞬间冻结了他们的动作。
“你们,要去哪儿?”
一个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声音,突兀地在他们身后响起,近在咫尺。
声音很熟悉,因为他们刚刚还在谈论他。
三人浑身汗毛倒竖,如同被冻结般僵在原地,极其缓慢的,一点点转过头。
只见在他们身后,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多出了一个人。
他依旧是那副平凡的模样,普通的休闲装扮,面容平静,只是暗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熠熠生辉,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神性辉光,五感权柄无声运转,将整个楼道彻底笼罩。
明明没有刻意释放任何威压,但当他目光扫过的瞬间,阴九人三人却感觉自己的神魂、灵念、甚至周身运转的葬气,都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彻底钉住,难以调动分毫!
陈术!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什么时候出现的?!
为什么他们一点都没有察觉到?!
资料有误!
阴九人呼吸一滞,以他的实力,怎么会有人这么轻易的靠近他,却是完全没有被他发现。
不是说这陈术只是一个灵神师而已吗?!
心中虽然说无比的惊骇,但他那苍白的脸上却是露出了一个阴森的笑容:“陈术,你在触犯禁忌!”
“若是不想我将消息传出去,便将天木与玄土乖乖的交上来,今后为我百葬驱使,不然的话……”
“不然怎样?”
陈术淡淡的打断他的说话,目光扫过三人,语气平静:“闯入我家,惊扰她的安宁,你们,该死。”
“狂妄!”
阴九人怒喝一声,灵念催动到极致,“敬请冥土引灯使,渡魂!”
他虽然神魂受损,但毕竟是境神师的根基还在,陈术不过是一位灵神师而已,他仍旧自信,能够将其擒下!
身后引灯使虚影手中青铜灯青光暴涨,一道凝练的青色光柱直射陈术,如同从九幽深处射出的引渡之矛,带着冻结生机的纯粹死寂之力,无声却迅疾地直刺陈术眉心!
“开棺!”
几乎同时,背棺神师低吼一声,猛地掀开身后黑棺,一股浓郁到化为墨色的葬气喷涌而出,葬气翻滚之间,化作无数枯骨手臂,只见尖锐,抓向陈术。
唰唰唰!
骰子神师手指疾弹,手中骨骰也化作三道灰黑色流光,直取陈术要害。
刹那之间,三种性质迥异却同样致命的力量,构成了一张立体的、几乎避无可避的死亡之网,将陈术彻底笼罩!
面对三人的围攻,陈术只是轻轻抬手,右手虚握。
“五感,剥离。”
没有惊天动地的能量爆发,没有炫目的神光。
话音落下的瞬间,阴九人三人只觉得眼前一黑。
视觉消失,眼前只剩一片纯粹的无。
听觉消失,死寂吞噬一切声响。
嗅觉、味觉、触觉……都在霎时间之内失去了感知。
感知权柄如同无形的枷锁,将他们的力量牢牢禁锢。
引灯使的光柱在半空中溃散,枯骨手臂化为飞灰,骨骰也停滞在半空,失去了所有力量。
“不!怎么可能?!”阴九人心中惊骇欲绝,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完全的失去了对自己身躯的掌控,就像是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厚壁障,成为了有感觉的植物人!
一个灵神师而已,怎么会将正神权柄掌握到如此的境界?!
而他也感受得到,陈术似是正在向他走来。
阴九人深知神师之间的战斗往往瞬息万变,失去感知几乎便相当于失去生命!
轰!
身后法坛激荡之下,他的视觉率先恢复了。
但是也仅仅只是视觉而已。
法坛依旧在疯狂的催动着,试图冲破另外几种感知封锁。
快一点!
再快一点!
阴九人的声音像是在他的心间响起,但却也是无济于事,只能眼睁睁的感受着陈术一步步走向他们。
“风削。”
陈术言出法随,三道无形的清风所化利刃凭空出现,瞬间划过三人的脖颈。
鲜血飞溅,三颗头颅落地,眼睛圆瞪,满是不甘与恐惧。
他们恐怕到死都想不明白,为何陈术一位灵神师,能够如此轻易地将他们三人斩杀。
三人之中最强者,也不过是一位法坛境而已,尤其是还神魂受到重创的情况下,相比起之前的阴八人,简直是好杀的不像话。
“唉。”感受着身躯之上,那些上次刚刚恢复一些的瓷器一般的纹路,此时就像是又加深了几分。
“短时间内还是要避免过度使用权柄。”
旧伤还没好,这又添上了新伤。
若不是上次刚刚被神性侵占一次,致使他身躯对权柄的接收度更高了一些,也没有这么轻松能将三人解决。
不过该说不说,这权柄自掌握了以后,简直就像是入了风灵月影宗,就算是不以神性驱动,越阶杀人亦是简单如同饮水。
陈术看着地上的尸体,眉头微蹙,口中低声开口:
“分解吧。”
三人的尸体、血迹乃至存在的痕迹都像是在一种微观层面开始消解,化作极为细微的粒子,缓缓的开始消散。
无声无息。
背棺神师、骰子神师,就如同被抹去的粉笔字,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仿佛从未存在过。
唯有阴九人,因其司职着【守灵】,在意识彻底消散前的最后一瞬,勉强保留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扭曲的感知。
他看到陈术依旧站在那里,眼神淡漠,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了几粒尘埃。
“你……太天真了……”阴九人最后一点意识碎片,发出无声的、怨毒的呐喊:“你以为这样……消息就传播不出去了吗?!”
“你犯了大忌!拘魂为灵,逆天而行!”
“会有人知道的!神庭不会放过你,天地规则也会制裁你!哈哈哈……”
“百葬神国…不会放过你的…这世间的规矩……容不下你。”
陈术沉默半晌,轻声开口:
“那便愿你们的国,你们的神,你们所信奉的终末。”
“永远与我为敌,并为此……
“永世不安吧。”
最后的念头如同风中残烛,骤然熄灭。
阴九人也如同他的同伴一样,肉身的痕迹彻底的被消除,化作极细微的粒子消散。
楼道重归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