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万禾年面皮一愣。
“那槐树现在气息很弱,所以无人发现,可若是你长久供养,迟早会被发现,到时候是什么后果,你自己心里也清楚。”
陈术开口道:“不如搬至我五感神域附近,有我照拂,虽说是禁忌,却绝无人能发现这其中异常。”
“至于那槐树,我自然有办法保存其生机。”
“靠人不如靠己,吃下这寿岁果之后,你寿命增涨,且有固本培元之效,就算是突破境神师也并非是难事,到时候说不定有其他办法,你不是说还想同他们聊天吗?”
难得的。
陈术起了一些爱才之心。
倒并非是因为其修行天赋如何,和那些世家天才相比起来,老万和人家还差得远。
——只是,良善本身,也是一种天赋。
本意上他是不愿意掺和到其中的,但是万禾年的确特殊,几日相处下来,陈术也不想见这老头走向绝路。
若是搬到自己神域之内,这些问题自然是迎刃而解。
“这……”
万禾年自然是知道这机会有多难得。
陈术身为五官神使,在五官正神的神域之内,就如同封疆大吏一样,不说是有说一不二的威严吧,可就算是与官方直接对话,也都不处于弱势状态。
而只是照拂个人的话,那简直不要太简单。
“老朽…何德何能”
万禾年脑袋深埋,低声开口道:“只是那阴槐纵然能安稳移种,可我妻儿却……”
究竟是妻儿在那树下,还是树下有着妻儿。
这事他也并不清楚。
若是搬迁移植,却是再见不到妻儿,所谓机会,其实也只能说上一句无缘。
万禾年的确不敢赌。
陈术闻言直接开口打断道:
“你现在不需要着急给我答案,待回去之前告诉我便可。”
“这两天,你好好考虑考虑。”
这已经是陈术所能帮助的极限了。
这样的人,若是一生都困在执念之中,未免有些太过可惜。
火焰照耀的朦胧之中。
万禾年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
第二天。
两人继续前进。
“按照路线,我们再穿过一处危险区域,绕开一处死地,就能到当初我标记之地了。”
万禾年的精神头不错,休息了一夜时间,灵念也是随之恢复了不少。
身后虚影之中,那灵神虚影也似是变得清晰了不少。
在万禾年的带领下。
第二处危险区域很快便是抵达。
陈术目光扫过面前,脸上露出一丝诧异之色:
眼前的景象,违背了生命最基本的常识。
那是一片森林。
但构成森林的,却并非是正常意义上的树木。
所有的树干都呈现出一种倒置的状态,根系如同枯萎巨蟒的尸骸,裸露在地表之上,相互纠缠,形成崎岖难行的地面。
而那些本该是枝繁叶茂的树冠部分,却深深地扎入下方那颜色深得发黑、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土壤之中,只在地表留下一些诡异蠕动的阴影轮廓。
整片森林,是倒栽在大地之上的。
枝叶全部向下生长,指向地心深处,根基却朝天怒张,沐浴着从天穹渗下的扭曲光线。
看上去极为诡异。
“此地被称之为逆生森林。”
万禾年的声音响起:“是扭曲规则之下的产物,一定要小心,因为规则诡异,人走在其中,身体机能会逆转运行,新陈代谢变得缓慢甚至是停滞,所受到的伤势会逆向的溃烂。”
“时间长了,自身器官都会彻底的衰竭,彻底的留在这里。”
“没有什么别的方法,只能用灵念包裹自身,快速离开此地。”
陈术目光停滞在一处。
几只误入此地的,类似鹿的变异生物,它们的身体呈现出古怪的扭曲状态,新生的幼角萎缩回头皮,健壮的肌肉像是融化的蜡一样松弛下垂,眼神中的灵性逐渐消散,仿佛正在时光倒流中退化回更蒙昧的形态。
最终,那几只变异的鹿形生物彻底瘫倒在那些根系之间,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融入那些粗粝的根须。
“我们快走!”
万禾年脸色愈发凝重,低喝一声,率先运转灵念,在体表形成一层淡蓝色的、不断流转的水膜,试图隔绝那股无形的逆向侵蚀。
他迈步踏入森林边缘,脚步立刻变得沉重而迟滞,仿佛踩在粘稠的时光泥沼中。
陈术紧随其后。
踏入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异感瞬间笼罩全身。
那是一种扭曲的规则,生命能量似是转化为一种逆向的物质,不再是滋养和补充,而是一种剥离与消灭。
体内脾胃的【消化】司职疯狂运转,依旧在高效的处理着这些能量,但效率却是变得极为低下,建木指骨自主运转之下,才是未被这规则影响。
“有古怪。”
陈术瞳孔之中闪过一丝诧异,这种规则的扭曲与逆转,已经涉及到了极高的层面,与昨日经过的那腐沼潭绝不是同一个等级的存在!
万禾年同样是有所感知,面色一变:
“这一次潮汐之后,这逆生森林发生变化了。”
他的呼吸愈发粗重,包裹周身的淡蓝色水膜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被那股无形的规则碾碎。
“加快速度。”陈术沉声道。
他能感觉到万禾年的生命气息正在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变得陈旧,必须尽快脱离这片区域的中心影响范围。
两人不再多言,几乎是以奔跑的姿态,在诡异的倒立森林中穿行。
万禾年拼尽老命,将所剩不多的灵念全部用于维持基本的行动力和神智清醒,躲避着最崎岖的路段和最浓重的逆向力场区域。
终于,前方扭曲的光影豁然一朗。
两人直接冲出了逆生森林的边缘,重新被暗绿色雾气包裹。
万禾年几乎是瘫软在地,靠着一段树根,大口喘息,脸色苍白如纸,眼神里残留着惊悸。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手臂和脸颊,确认没有出现可怕的逆向衰老迹象,才长长舒了口气,但那深入骨髓的疲惫和一丝难以祛除的陈旧感,却如影随形。
陈术则站在原地,回望那片死寂倒置的森林,暗金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
逆向运转的生命规则,像是把生长变成了消亡,倒像是某种规则的镜像。
这其中,应该是还蕴含着一些其他的东西。
适才体内建木指骨,都是随之自主运转,这种情况还是自融合之后第一次发生,显然是感应到了什么。
只是时间紧迫,他也不愿意在这多浪费时间,待此间事了,晋升境神师之后,可以故地重游一番,再行探索也并不迟。
若是寻常神师,恐怕连靠近的勇气都没有,可对他而言,这种扭曲的规则反而让他生出几分探究欲。
建木本就蕴含着最本源的生命之力,而他对建木的开发程度,恐怕都不及建木真实力量的万分之一,或许这逆生森林的规则,能为他完善【建木骨骼】体系提供一丝新思路。
这生命遗迹之中,倒是存在着不少诡异的地方。
“小友……”万禾年喘息稍定,声音虚弱:“此地不可久留,我们需尽快绕开前方标注的死地。”
陈术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他伸手虚扶了万禾年一把,一股温和但精纯的建木生机悄然渡入对方体内,驱散了些许残留的不适,稳定了他动荡的灵海。
万禾年感激地看了陈术一眼,没有多言,挣扎着起身,再次辨认方向。
摊开那张留满风霜痕迹的地图,他先是在逆生森林的标注上重新标注了一段之后,才是指点着那片用浓墨画着骷髅标记的区域边缘。
“穿过这里,前面便是骨沼。”
“其中存在着一位遗迹之神,被称之为骨神。”
“据说任何踏入其中的活物,血肉都会在几个呼吸之内被玻璃,只留下森森白骨,融入到这片灰白色的泥沼之中。”
“绕开这里,我们需要多走半日的路程,但绝对安全。”
陈术点头。
两人继续向前。
不多时。
在这片暗绿色的浓郁雾气之中,能见到一片苍白之色坐落。
陈术眸子微微眯起,穿透前方厚重得如同墙壁般的暗绿雾气与扭曲空间,径直落在那片苍白之地。
无数灰白色的骨植并非无机物,而是一种失去了色彩,但依旧在缓慢蠕动的生命基质,宛如一片活着的地衣,覆盖了整片区域。
骨沼无边无际,平静得诡异。
偶尔有气泡从泥沼表面冒出,破裂时带起一丝甜腻的腐臭。
更远处,泥沼中央,隐约可见一座由无数骨骼垒砌而成的简易祭坛。
祭坛之上,似乎端坐着一道模糊的,完全由灰白骨骼构成的瘦长身影,头颅低垂,仿佛陷入了永恒的长眠。
仅仅是遥遥一瞥,一股冰冷、死寂、不容任何血肉亵渎的规则气息便扑面而来,让陈术皱了皱眉头。
“这里便是骨沼。”
万禾年声音压得极低,似是害怕惊动了其中的存在:“据传闻说,这骨神曾是遗迹内一位强大的生灵,陨落后被此地的规则侵蚀同化,成为了这片骨沼的执行者。”
“任何携带血肉生机的闯入,都会被它视为对这片纯净之地的污染,必将遭到最无情的剥离。”
陈术的目光在那骨神身影上停留片刻。
他能感觉到,那并非真正的神灵,更像是一种强大怨念、死亡规则、生命规则结合形成的独特存在,类似于一种极其强大的缚地灵,但其权柄范围与威能,远超寻常。
“只能绕路了。”
陈术收回目光,淡淡开口。
这骨神气息沉凝,与整个骨沼浑然一体,除非掀翻整片区域,否则很难在不惊动它的前提下通过。
他们的目标是建木残骸,没必要在此硬撼。
两人沿着万禾年在地图上的标注,紧贴着骨沼影响范围边缘的路线,小心翼翼地前行。
这里的植被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绿色,仿佛也被骨沼的死寂气息浸染,形态扭曲而僵硬,如同凝固的尸骸。
万禾年脸色紧绷,额角渗出冷汗,目光不时警惕地扫过侧方那片死寂的苍白。
他深知,一旦偏离路线半步,就可能踏入骨沼那无声的领域,瞬间被剥离血肉,化作森森白骨。
陈术则走在稍前的位置,暗金色的瞳孔微微流转,目力所及,已将前方路径和骨沼边缘的动态尽收眼底。
他发现,骨沼的边缘并非一成不变,那些灰白色的骨质地衣仿佛有极其缓慢的呼吸,时而微微扩张一丝,时而又收缩回去,如同活物的肺叶。
就在这时。
陈术心头倏然之间涌上一股巨大的危机感。
他回眸望去。
祭坛上,那道瘦长的骨神身影,头颅似乎极其轻微地抬起了微不可察的一丝角度,两点更加深邃、冰冷的幽芒,在它空洞的眼眶深处一闪而逝。
正凝视向他。
那凝视并非纯粹的杀意或愤怒,更像是一种冰冷的审视,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理解的确认的意味?
然而,这感觉只持续了不到一息。
下一刹那,骨神眼眶深处那两点幽芒骤然收缩、凝实,所有的情绪波动都在瞬息之间被彻底抹去,只余下一种纯粹到极致的,规则化的漠然。
嗡——!
没有蓄力,没有预兆,骨神那完全由骨骼构成的右臂,朝着陈术所在的方位,极其简单地屈指一弹。
动作古拙、随意,仿佛弹走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轰!
原本犹如呼吸一般扩散着的骨质地衣,迅速扩散,一层灰白骨纹自空气之中开始浮现,带着一股剥离之感。
仿佛这片空间本身,要被强行同化为骨沼的一部分,成为那片苍白死寂的延伸!
一股白骨剥离之力,犹如亿万无形带着倒钩的骨刺,凭空而生,从四面八方狠狠刺向陈术与万禾年!
万禾年连惊呼都卡在喉咙里,只觉得自身血肉被疯狂撕扯,仿佛下一刻就要被全部撕扯,化为一具冰冷的骷髅。
他体表的淡蓝水膜瞬间破碎,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变得灰败、僵硬。
“滚!”
陈术冷哼一声,不再有任何保留,右臂猛然抬起!
神祠之内神力迅速燃烧,化作神火,上百滴神力在瞬息之间消散。
轰!!!
他身后虚空之中,翠绿色的光华如同火山喷发般冲天而起,两根庞大、古老、布满玄奥天然木纹的虚幻手指,骤然凝实显现!
这正是建木指骨力量的部分显化!
手指并非完整的指骨形态,更像是两根撑天巨柱的缩影,通体流转着温润如玉的翠绿光华,散发着浩瀚、古老、仿佛源自世界开辟之初的磅礴生机与秩序威压!
这两根手指出现的瞬间,周围那正疯狂异化为灰白骨质的空间,如同遇到炙阳的冰雪,发出“嗤嗤”的剧烈声响,异化的进程瞬间被掐断。
陈术心念一动,身后那两根庞然巨指,对着前方虚空狠狠一戳!
嘭!
以陈术前方数米为界,那汹涌而来的灰白骨质纹理之力,如同被一股绝强的力量所冲击,在瞬间崩碎、消散!
灰白之色尽数褪去。
那源于骨神一指的恐怖攻击,竟被这两根建木手指的虚影,以最蛮横的方式,正面击溃!
陈术一击得手,毫不恋战。
他一把抓住几乎虚脱的万禾年,脚下暗金神光爆发,与身后正在缓缓消散的建木手指虚影残留的生机相连,化作一道金绿交织的流光,以最快速度朝着骨沼影响范围的边界狂飙而去!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祭坛上的骨神,并未追击。
它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头颅微微抬起,空洞的眼眶望着陈术逃离的方向。
更诡异的是,它那完全由骨骼构成的身躯,开始出现极其细微的、不协调的颤抖。
仿佛有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正在它那白骨躯壳内,进行着无声而激烈的挣扎与对抗。
此时。
一道断断续续的声音,缓缓地传入陈术的耳中:
“生命……上神……”
“救……我……”
“解脱……规则……束缚……”
那声音极为混乱,模糊无比,带着巨大的挣扎,似是祈求。
陈术心头猛地一震!
这骨神?
他来不及细想,速度不减,带着万禾年彻底冲出了骨沼那令人窒息的规则范围,重新没入暗绿色浓雾之中。
陈术蓦然回首。
回头望去,骨沼方向一片死寂苍白,祭坛与骨神的身影已然被雾气与扭曲空间阻隔,再也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