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生命遗迹的那一刹那,呼啸的高原寒风夹杂着沙砾迎面扑来,带着一种与遗迹内部截然不同的凛冽与真实。
头顶之上蓝天澄澈的似是水墨泼上去的,缀着几团云朵,远方雪山在日光照耀之下闪烁光芒,形成丁达尔效应。
遗迹内部的扭曲之景,也被这景象洗涤。
万禾年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肺腑中那股粘稠的,带着异样甜腥的生命气息全部置换出去。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片被暗绿色雾气笼罩的扭曲之地,眼神复杂,既有脱离险境的庆幸,也有一丝完成使命的释然。
“总算出来了……”
他低声喃喃,枯槁的脸上露出些许疲惫,但精神却还算健旺。
陈术站在他身侧,也是回头看了一眼。
只是目光之中却是露出了一点不舍。
“真是好地方啊……”
体内,建木指骨的共鸣早已平息,但脾胃的【消化】司职仍在默默运转,将最后一丝侵入体内的,来自遗迹的驳杂生命能量彻底分解、提纯,转化为精纯的养分。
陈术收回望向生命遗迹的目光,感受着体内澎湃涌动的暖流,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一丝满意的弧度。
前后不过是三天的时间,对旁人而言或许是步步惊心的险途,但对他而言,却是一处得天独厚的滋养宝地。
他几乎无时无刻的暴风吸入。
真是吃爽了。
对别人而言是畸变的剧毒,但是对他来说,却是本源的生命能量。
三日的暴食,带来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
首先,最直观的,是他体表那些如同精美瓷器裂痕般的权柄反噬伤痕。
在持续三日的生命能量滋养下,浅层的裂痕已然淡得几乎不可见,裂痕的边缘变得柔和,色泽从原本那种刺目的,仿佛随时会崩裂的灰白,转向一种温润的玉白。
虽然还没有完全愈合,但其深度明显变浅,距离彻底恢复相差的也并不远了。
这也意味着他的肉身与神性的契合度再次提升,权柄反噬的后遗症被大幅削弱,今后动用五感权柄,就算是再一次的交给“神性”主导肉身,也不必担心身躯承受不住而受损。
海量纯净生命力的注入,如同一次次温和而深入的洗礼,从最细微处优化着他的生命基质。
五脏六腑同样是在这能量自发的温养之下,变得更加有力,虽然还远未达到神化的地步,却让他的根基更加雄厚,生命力更加悠长绵韧。
最让陈术惊喜的,还是建木指骨的转化进程。
原本仅完成两根手指的转化,在遗迹中浓郁的生命本源灌溉下,第三根手指的指骨也已经泛出翠绿之光,内部有木纹开始缓慢生长,那股抽筋擂骨地狱一般的锤炼痛苦,都似是淡了不少。
已然是快要转化成功。
成果是喜人的。
简单点来说,就是数值又上调了几分,但他本来就是机制怪——那就更强了。
甚至有点想弄死个百葬神国神师助助兴。
“这一趟,值了。”陈术心中暗道:“只可惜准备不全,不能久留此地。”
遗迹内那无处不在的混乱意志和扭曲规则,长期吸纳,即便有【消化】司职吸收过滤,也难保不会对心神产生潜移默化的影响。
“不过,有了这次的经验,日后若有机会,倒是可以再来进补一番。”
陈术暗自思忖,尤其想到了骨沼内那位【骨神】的存在。
这生命遗迹,对他而言,不仅仅是一处险地,更是一座尚未完全发掘的宝库。
……
万禾年见他驻足不语,以为他仍在思索遗迹中的事情,便上前道:“小友,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尽快回城吧。”
陈术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嗯,回家。”
两人不再停留,迈开步子,踏上了通往日光城的碎石路。
万禾年走在前头几步,脚步轻快得几乎不像个垂暮老人。
他挺直了些佝偻的脊背,目光灼灼地望着越来越近的城门,嘴里又开始无意识地低声念叨,这次声音里充满了按捺不住的雀跃:
“先松松土……对,得先松松土,这几天没看着,土该板结了…凝露石埋在东角,逆纹叶掺进西边……还有陈小友教的法子,得选个日光最足的时候开始第一次引导……”
陈术只是静静听着,并不多言。
他能理解这种归心似箭,尤其是在经历了一番生死边缘的跋涉之后,对家的渴望会变得无比强烈。
某种程度上来说,万禾年和他,实际上是同一种人。
日光城的轮廓越来越清晰,甚至能看见城门处往来的人影。
城墙上流转的淡金色神性光晕,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祥和、秩序的氛围中。
这里与生命遗迹,完全是两个世界。
随着距离拉近,万禾年的情绪越发高涨,他甚至开始畅想更远的未来:“等它真安分下来,性子掰正了,说不定…我妻儿,也能以灵体的形式存在,到时候还能聊聊天…”
“到时候我就请巷子里的孩子们都来院里坐坐,小桑吉总说想听我年轻时的故事,以前怕槐树吓着他们,以后应该没事了。”
“有了寿岁果,多活两年。”
“日子啊,总归是越过越好的,对吧,陈小友?”
他说着,指尖不自觉摩挲了下怀里的寿岁果,那温润的触感像攥着一团小小的光,连脚步都轻得沾着雀跃。
人老了大概就是这样。
总爱絮絮叨叨的。
但是陈术倒也不觉得厌烦,心情颇好。
他目光扫过前方平静的城门,有进出的普通居民和神师,一切都井然有序,沐浴在【日照明尊】的神域之下,安全、光明、不容亵渎。
他的脚步,突然顿了顿。
“老万。”
陈术突然开口道。
“嗯?”万禾年脚步停了下来。
“要不你还是同我去感知神域吧。”陈术开口道:“在那里,更适合你对槐树做引导。”
“你那棵槐树,我让人连夜移过去,家里的事,你不用管。”
这话来得突兀,万禾年脚步一顿,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诧异,刚要开口问缘由,心头却莫名揪起一丝不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顺着脊梁骨往上攀附。
他皱着眉:“小友,这是……”
一种不详的预感,从心间淡淡升起。
“老万!万禾年!”
一声急促的、带着惊惶的呼喊从城门方向传来。
一个穿着藏袍、面容黝黑的中年汉子冲出城门,眼睛四下焦急扫视,在看到万禾年的瞬间,便是猛然的跑了过来,面色苍白,气喘吁吁。
是住在万禾年巷子中的邻居,多吉赞布。
“出事了…你家出事了!”
万禾年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那股不祥的预感瞬间化作冰冷的铁钳,扼住了他的喉咙。
“出……什么事了?”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是桑吉!小桑吉!”多吉赞布的眼圈红了,声音带着哭腔:“那孩子……那孩子不知道怎么翻进你家院子,掉在你那棵槐树下了!发现的时候……已经、已经……”
后面的话,他哽咽着说不下去了,只是死死拽着万禾年,拼命想把他往远离城门的方向拉:
“快走吧老万!他阿爸要疯了!说是你家的树吃了他儿子!事务所的人马上就到!你现在不能回去!回去要出人命的!”
万禾年也已经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小桑吉。
那个放学后总是跑到他家里,奶声奶气喊“万爷爷”,会和他聊天,想要知道外面更广阔的世界,会在阳光好的午后,趴在他家院墙外,好奇地张望那棵“好高好绿的树”的七岁男孩。
在……槐树下。
已经……
万禾年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干干净净。
那抹因为归家而泛起的光亮,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的、近乎透明的苍白。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那远去不知经年的记忆,此时像是静谧深夜里的海浪,涌上他的心间。
他想起自己的孩子,似是也在这么平常的一日里,突然之间就出了事情。
然后,他猛地甩开了多吉赞布的手。
他的力气很大,毕竟是灵神师,哪怕是老了,也不是一个游神师能拦得住的。
万禾年没看他,也没有看陈术。
迈出步伐,朝着城内走去。
多吉赞布还在说话:“老万,别回去了,他阿爸会和你拼命的!”
“等事务所调查清楚再回吧!”
但是没有得到回应。
多吉赞布无奈,只能是随在万禾年的身后。
他当然知道这是不对的。
但是老万的为人,他们心中都清楚,家里有老人的,也多少通过只言片语,了解过他曾经的过往。
尤其是小桑吉那孩子,几乎就是老万看着长大的,连名字都是找他这位灵神师大人物所起的。
偏偏小桑吉与万禾年又亲近。
小桑吉出事,万禾年的痛苦,不会弱于任何人。
肥猫开口道:“不去拦着?你们人类可不是吃干饭的,只要深入调查,这事总归是能查出点蛛丝马迹,他这一去,可就回不了头了。”
陈术面上并无什么表情,只是眸内闪过一丝复杂之色,淡淡开口道:“他早就回不了头了。”
命运弄人。
本都已经是一切向好,可谁能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万禾年一开始是踉跄的,像个关节生锈的木偶。
但很快,他的步伐越来越快,越来越急,最后几乎是在奔跑了。
哭声是从巷子深处传来的。
还没到院门口,那压抑的、撕心裂肺的恸哭就像冰锥一样,刺穿了午后温暖的空气。
在那哭嚎声之中,蕴含着巨大的悲伤。
女人的哭声,夹杂着男人愤怒到极致的低吼,还有周围邻居七嘴八舌的劝慰、叹息、以及压低的议论。
“造孽啊”
“怎么会这样?”
“好好的孩子,突然就……唉!”
“这万老也是…就出个门的功夫,谁能想到这槐树会……”
万禾年做人无疑是成功的。
没有人会相信,万禾年这个平时总乐呵呵的、待人和善的老者,会在背地里饲养邪神。
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此时甚至有不少人还在为万禾年惋惜,命案发生在他家的院子中,不管怎么样,都难逃内心这一关。
更惋惜的是小桑吉这个孩子。
万禾年冲进巷口。
人群围在他家那扇熟悉的、斑驳的木门前。
大门被从外部强行破开,里面影影绰绰。
他没有丝毫停顿,或者说,他的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地向前冲去。
巷口的人见着万禾年,纷纷让开一条路,看着他的眼神满是同情和惋惜。
万禾年跌跌撞撞地跨过人群。
院子里的一切,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视网膜上。
阳光正好,透过那棵他精心呵护了数十年的老槐树浓密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只是那光影,此刻显得如此阴森。
树下,一个藏族妇人瘫坐在地,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小小的身体。
那是小桑吉。
小桑吉躺在阿妈怀里,小脸苍白如纸,双眼紧闭,小小的身子软塌塌的,一点生气都没有,那只总爱攥着他衣角喊万爷爷的小手,此刻静静垂着,再也不会抬起。
他安静地躺在母亲怀里,像是睡着了,却再也不会醒来。
妇人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滴在孩子冰冷的脸颊上,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碎的声响,已经哭不出完整的音节。
万禾年僵在原地,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不可能……不可能……”
“它明明只吸我的……”
“怎么会呢?”
他的世界,好像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万禾年猛地冲过去。
从怀中掏出那视若珍宝的寿岁果,将其凑到小桑吉的嘴边,试图使用自己的灵念去催化其中的生机,渡入这具小小的身躯之中。
“这是寿岁果,能增寿的,能活的……”
他的手抖得厉害,指腹磨得果身生热,灵念涌入,却如泥牛入海。
生命一旦消散,纵使是天地灵果,也回天乏术。
他看着那具小小的身躯,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丝声音,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只剩下无尽的错愕和不可置信,随即被浓重的麻木覆盖。
“万叔!”
抱着小桑吉的妇人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向万禾年,眼里没有怨怼,只有无尽的悲戚。
“这两天……桑吉总说……”妇人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说你家院子里…有个小哥哥…总隔着院墙和他说话……约他玩……”
万禾年浑身一颤,如遭雷击。
他猛地转头看向槐树下那片空荡的光影里
一个模糊的、半透明的小小身影,正站在树下,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那孩子穿着记忆里那件洗得发白的小褂子,脸上是万禾年午夜梦回时最熟悉的、带着点顽皮又有点茫然的神情。
那是他的儿子,他的桑吉。
小小的幻影半浮在槐树下的光影里,手指还微微蜷着,像小时候想拉他衣角的模样,就那样定定地看着地上那个和他同名、因他而死的孩子,眼底的茫然,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在万禾年的心上。
他喉间发紧,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了。
亡儿的幻影,正定定地看着地上那个因他而死的、同样名叫桑吉的孩子。
仿佛宿命画下的一个残酷闭环。
某一瞬间。
万禾年觉得,这便是命运。
就在这时,院子外传来一阵整齐而沉稳的脚步声。
人群自动分开。
几道身着制式玄色劲装、胸口绣着日光纹章的人走了进来,是日光城的神师事务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