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檀，你到府中多久了。”

    这日，陆雪绾带着红檀在院中散步，两人行至湖边，看着湖面平静的波纹，陆雪绾突然询问。红檀站在身后，略微躬一下下身子，随即回答。

    “回姑娘，红檀自十二岁卖身入府，至今已有六年余。”

    “六年，那就是十八岁了。”陆雪绾对着湖面感慨。

    红檀却一个扑通跪在地上，对着陆雪绾就是磕头。

    “姑娘，红檀最近是否有做错什么事情，惹姑娘生气了，若是有，姑娘只管指出，红檀一定改，只求姑娘不要赶走红檀。”

    陆雪绾转过身，扶起红檀，将她脸上的眼泪擦干，笑着对她说道。

    “傻姑娘，你如此优秀，我怎么会想要赶你走呢，我只是随口问问，随意感慨一番。”

    “姑娘，真的吗？”红檀还是可怜兮兮地看着陆雪绾。

    陆雪绾重重点头。“当然是真的了，我都已经习惯了有你在，怎么会把你赶走呢。好了，回去吧。”

    陆雪绾带着红檀沿着原路返回院子。

    自从那日跟千墨回府后，两人都没有再提起当晚发生的事，默契地当作无事发生。但陆雪绾知道，千墨一直在暗中排查府内的下人，将所有可疑人员一个一个清理干净。

    陆雪绾同红檀相处的这些时日，内心对她多少有些宽容，是以今日出言试探，若是红檀能够明白，早点醒悟，她愿意在千墨面前，替她求个情。

    晚膳时分，千墨来到陆雪绾的院子，陪着陆雪绾一同用膳。千墨趁着为陆雪绾夹菜的功夫，朝陆雪绾使了个眼色。

    陆雪绾当即明白，她扭头对着身后的红檀吩咐。

    “红檀，今日后厨是不是得了一头野鹿，你去后厨吩咐一声，让他们可以烤了，我同你家主子要吃。”

    “哦，竟然还有野鹿，这可是好东西，看来我今日回来的正是时候。红檀，麻烦你跑一趟了。”千墨也跟着附和，抬头看向红檀。

    红檀低头应了一声，随即出门。

    陆雪绾看着红檀的身影消失在院子门口，这才迫不及待地询问千墨，可是有什么消息。

    千墨不慌不忙地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又倒了一杯酒，一口饮下。

    “经过这几日的排查，府内的细作均已被抹杀干净。这些人里，分为两路，我二哥一派，四弟一派。”

    “二哥，四弟？”陆雪绾咬着筷子，脑袋里在快速思索。

    千墨嘴角扯出一个笑容，有些苦涩的回答。

    “是啊，原本应该是兄弟的我们，却成了互相对立的敌人。我的身世，你也应该知道了，我也没必要再瞒着你了。”

    陆雪绾点头。“是，经过这些时日，我也已经知道，你就是苍龙国的皇子，姓龙，千墨只是你的名字。”

    “对。”千墨又倒了一杯酒，一口饮下，缓缓讲述多年前的往事。

    二十五年前，当时的苍龙国皇室衰落，在位国王日渐衰老，膝下一子尚且年幼，因此各城主纷纷自立为王，都想在老国王死后上位，谁也不服谁，导致连年征战。

    那时的龙傲天，只是出身在偏远小镇的一个无名小卒，他自幼习武，长大后武艺高强，又富有胆识，周边村落的人都败在他手上。

    日子久了，再无人敢同他对战，龙傲天觉得无趣，就想出门闯荡，彼时，正巧他所在城的城主征兵。

    龙傲天同几个要好的同伴商量，大家一致认为，现在的世道，当兵是最好的选择，而且龙傲天武艺高强，上了战场，还能闯出一番名堂，说不定不久就能荣归故里。

    龙傲天回家，跟父母讲了自己想要应征入伍的想法，父母看出他心意已决，也没有阻拦，只是嘱咐他，照顾好自己。他回房，收拾好仅有的两身衣物，带上两日的干粮，在第二日的时候走出门，朝镇中心招聘入伍的地方走去。

    “你好，我来征兵入伍。”龙傲天来到征兵处，这里摆放着两张桌子，后面正坐着两人，一人伏在案桌上，一人依靠着椅背，双腿交叉，放在桌子上，正在悠闲地晃荡。

    听到声音，两人纷纷抬起头，伏在案桌上的一人，眯着眼睛望向龙傲天，上下打量了一番，这才开口。

    “姓名，哪儿人，多大年纪了，家中可有父母？”

    “龙傲天，本地人，今年十四了，家中父母尚在。”龙傲天回答。

    “哦，交二两碎银。”士兵听完龙傲天的回答，拿过身旁的册子，翻到最新的一页，准备登记造册。

    龙傲天原本来登记入伍，是想着军营里能够管饭，在这种乱世不至于饿死，顺道还能建功立业，何况每个月还有军饷可以领，自己将军饷寄给父母，减缓他们的生活压力，让他们能够过得富裕些，谁想，这里竟然要求自己上交二两银子。

    “我出门急，身上只带了换洗的衣物，跟一些干粮，未曾携带银子。这样，同大哥们商量一下，等我入了伍，发的第一笔军饷，全都孝敬给两位大哥，你们看，如何？”

    “不行啊，小兄弟，我们有规定，要想入伍，就要先交二两入伙费，若是没有，我们可不收你。”当先的士兵听到龙傲天身上没有银钱，顿时变了脸色，他的眼中流露出丝丝的不屑，带着一丝鄙夷。这样的眼神，在龙傲天小的时候，不知看了多少。

    自小，他父母身体不好，家里虽有田地，奈何双亲无法下地过久，因此，收入总是不如别家，家里的茅草屋在晚上能看到星星，若是碰上下雨天，屋内就是洪水漫天，无法入眠。

    附近的邻居总是让自家小孩离他远一些，说他家有邪气，靠近容易沾染病气。因此，他自小在孩童们的议论声中长大，也敦促着他锻炼身体，学好武艺。

    长大后，他靠着自己琢磨出来的拳法，打败了附近所有嘲笑过他的人，成为了他们的老大，才无人敢再非议。现在，他又在士兵的身上，看到了当年一样的眼神，他不由得握紧拳头，声音也变得低沉，明显压抑着自己的怒火。

    “我还从未听说，征兵的地方，还要缴纳银钱，才能入伍。”

    “这就是我们这里的规矩，你要想进，就得守规矩，明白吗？”士兵将手里的笔重重排在桌子上，鼻尖的墨汁飞溅，洒在龙傲天的脸上。

    翘着二郎腿的士兵听到龙傲天的回答，也放下双腿，挥动双手，驱赶龙傲天。

    “就是，你没听过，不代表没有，去去去，没钱在这费什么话，快走，快走，不然把你抓起来，关进大牢。”

    这句话彻底惹恼了龙傲天，他擦掉嘴角的墨汁，双手握住桌沿，一把将桌子掀翻在地。

    “你小子，反了天了，敢掀爷的桌子，看不打断你的手。”两个士兵一下子跳起，各自往两边躲闪，翘腿的那个还一边朝龙傲天辱骂。

    龙傲天一拳打在那人的脸上，使其闭上嘴，随后又一脚踢翻另外一人。两人双双摔倒在地，发出哎呦哎呦的哀嚎声。

    “发生了何事？”身后，金属的碰撞声传进龙傲天的耳朵，随即响起一阵厚重的声音。

    龙傲天转身，就看到一个穿着铠甲，腰间佩剑的人，身后跟着十几个同样装扮的士兵，正站在他面前。

    “崔将军，我们俩遵照城主的命令，在此处征兵，这小子一过来，就动手打人，我们俩一时不查，这才被打倒在地。崔将军，你可要为我们做主啊。”翘二郎腿的士兵见自家将军过来，急忙起身，三两步爬到其身边，跪在地上，低头哭诉。

    “哦，可有此事？”崔将军并没有听信士兵的一派之言，而是先询问龙傲天是否确有其事。

    “打人是事实，但原因，并不是这样的。我是过来应征入伍的，他们却要我先交二两银子，说是这里的规矩，若是不交，就快点滚蛋。我气不过，这才动手。”龙傲天将事情的经过大致描述一番。

    崔将军听完，眯起双眼，冲着地上的一人就是一脚，直接将那人踢得翻滚两圈。

    “可恶的东西，让你们来征兵，你们竟然敢以此中饱私囊。来人，给我将这两人压下去，军法处置。”

    “是。”身后，走出四人，每两人一组，压着倒地的两人，一路拖着走回军营。

    “崔将军，饶命啊。”沿路，两人的求饶声不绝于耳。

    龙傲天抬手对着崔将军抱拳。“将军依法治军，龙某佩服。”

    “哈哈，小兄弟，过奖了。”崔将军大笑一声，接过士兵递过来的登记册，翻开里面的名字，直到最后一页，看到上面只写了个龙字。他抬起头，看向龙傲天。

    “龙，小兄弟，好姓，不知龙小兄弟现在，还是否愿意入伍啊。”

    龙傲天又是抱拳鞠躬。“男儿志在为国杀敌，若是将军不嫌弃，在下愿意入伍。”

    “哈哈哈，好，好一句为国杀敌。”崔将军又是大笑一声，随后将登记册递给身后的士兵，拍了拍龙傲天的肩膀。“但愿你记住今天的话，不要因为军营的困苦生活，就成为逃兵。”

    说完，转身离开，嘱咐留下一人，为龙傲天进行登记，同时继续招兵。

    “好了，这个牌子给你，你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走，看到一个帐篷，给里面的人出示一下，他会为你安排的。”龙傲天登记完自己的信息，士兵给了他一个木牌，并告诉他怎么走。

    龙傲天接过牌子，谢过士兵，一路轻快地小跑，很快就看到帐篷。他掀开帘子，走进里面，帐篷正中间摆放着一张案桌，后面坐着一人，书生打扮，正在伏案记录。

    听到有人进来的声音，那人抬起头，望了望龙傲天，伸出左手，索要木牌。龙傲天将手上拿着的木牌递过去。

    “哎，又来一个。”书生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笔，将面前正在摘录的本子放到一边，取过另一个本子，翻开到新的一页，开口询问龙傲天的信息。

    龙傲天心里有些疑惑，但他还是先回答了书生的问题，报上自己的姓名，家世。

    书生一一登记后，放下笔，起身走进屏风后面，很快又走出来，手里多了一套士兵服，他交给龙傲天，嘱咐他若是不穿，要小心放好，否则，可能丢了性命。

    “先生，能够冒昧地问一句，为何？”龙傲天心里的疑问越来越大，忍不住开口询问。

    书生只是摇了摇头，走回到案桌旁边，嘴里念叨着“不可说，不可说呀”，随即挥手赶人。

    龙傲天只得离开，他抱着衣服，走出营帐，沿着指示来到报到处。这里的士兵听到龙傲天的名字，瞬间变得热情起来，一把搂住他，带着他熟悉了兵营，还亲自带他到所住的帐篷，为他讲解军营里生活需要注意的地方。

    “龙兄，以后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尽管来找我，我就住在那个营帐。”末尾，士兵留下一句，转身离开。龙傲天没有看到，在他转身后，脸上的笑容一瞬间消失，取代的，是暗藏的杀意。

    龙傲天收拾好自己的床铺，归置好自己的衣物，躺在床上，畅想着不久的将来，自己在战场奋勇杀敌，获得无数军功，一步步爬上将军的位置。

    “开饭了。”营帐外，伙夫敲着铁锅，大声吆喝。

    龙傲天跃下床铺，掀开帘子，就看到身边跑过许多士兵，排着队等着发饭。龙傲天也排在队伍中，跟着一点点前进，好不容易轮到他，前头插进来三四个老兵，对着伙夫就是点菜。

    “你们不会排队吗？”龙傲天有些气愤，他也是排了好久的队伍，刚要轮到他，就被人插队。

    老兵显然没有将龙傲天放在眼里，其中一人咬了一口手里的鸡腿，冲龙傲天啐了一口。

    “我就不排队，怎么，你不服？不服来打一架。”

    龙傲天想要动手，脑海里突然闪过先前听到的军规，若是在军营内打架斗殴，轻则重打二十大板，重责赶出军营。他才刚进来，不想因为这种事，被赶出军营。因此，龙傲天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眼前的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