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心翼翼地挪动手指,搁在爷爷的人中附近试探。
我感受不到气息。
我再次变得孤身一人。
我靠近爷爷,手掌摩挲着爷爷花白卷曲的头发,掌心感到干涩发硬。多处腐朽的老木桌上散落着各种新旧不一的电子零件,我起身去触摸它们,一个一个捏起来放在手心仔细端详。木桌最里处有一团白布,摊开是爷爷未做完的电机小人,和一堆备用零件,还有一簇毛发——爷爷甚至想给小人黏上和我一样的头发。
我扛起铁锹,在屋前院子里找到一块没有菜的空土地,准备挖坑。我抬头望着明媚的蓝天白云,天越晴朗,我似乎更加泥泞卑贱。铁锹硕大笨重,比肌瘦的我还高。气温逐渐升高又回落,太阳已移向西边。我艰难地铲出约莫一人长到膝盖深的坑,微微凉风吹开被汗水粘在我脊背上的棉衫,我不禁打了一个寒颤,心头掠过阵阵悲寂。我瘫坐在坑底,环顾周围越过我头顶的菜苗,爷爷日常耕作的背影和回头望向我的笑脸越加清晰。我的鼻头实在太酸了,拧得我喘不过气。
“如果被埋在这里的是我就好了。”
我在坑里躺下,抓过头边的泥土一把盖在脸上。鼻子的酸度已经蔓延到额头,不停刺激着我的泪腺。止不住的泪水奔涌而出,奇怪明明自己脑中一片空白什么也无法回忆起来。我想大口呼吸嚎啕哭泣,可一张嘴脸上被泪水浸湿的泥便要往我口腔里灌。
“就这样被闷死也好吧。”
我侧头把脸埋在坑壁上,哭泣声因藏在泥土里变得呜咽。最后我因抑制不住地大口呼气而被碎泥呛到而拼命咳嗽,被迫离开坑壁。
理智占据大脑。
我半拖半背地把没有生命迹象的爷爷拉进坑里,这时已皓月当空,我借着朦胧的月光把爷爷的躯体摆正,捋直衣服褶皱的边角。我蹲在土堆边,仔细端详爷爷的脸,视野一会清晰一会摸糊,我努力要把这张脸上每一处细纹都印在脑中。
有耀眼的光芒透过缝隙刺痛我,我的眼睛酸涩肿胀,想睁却睁不开,不知什么时候我竟然保持蹲的状态入睡了,此时凌晨的阳光已照亮半边天。我瞬间清醒,匆忙站起来,但一夜的蹲姿使我的双腿毫无知觉,我踉跄地载进了土里。许久,我才对双腿有了感觉。我打起精神强撑着自己的身体把刨出的土堆一点一点撒在爷爷的身躯上,爷爷逐渐被泥土掩埋,我握了握被白纸包住的小人和零件,迟疑许久,把它从口袋里掏出,放到爷爷的手掌心上。它就是我要陪着爷爷吧。
我把土踩平后,身体像是被抽了魂一般瘫倒在地,之前强撑的体力和精神瞬间消失殆尽,上下眼皮无论怎么用力也睁不开。再次醒来时,已是日落西山,黄昏尽头一抹延绵的烈焰红霞,透着浓金光辉。仿佛是金光附着在我身上的力量,我从混沌不堪的状态中抽离出来,深呼吸着田间空气,精神恍若新生。
我感到饥饿。我拿起铁锹,此时它在手中竟然轻了很多,是个趁手的工具。我一鼓作气把园里的菜都铲出来,给自己做了一顿尽可能丰盛的晚餐。实际上菜与汤都非常清素,但我觉得异常美味,蒸玉米也是最糯最香甜的口味。
我把菜分出一半悄悄放在邻居家门前,感谢一直以来他家对我和爷爷的热情照顾。
满处星辉,我背上剩下的菜,随着铁锹落下的那声清脆哐当,我离开这间熟悉的瓦房。希望我今晚种的花种,来春在遍地盛放。
我真的太累了。双腿麻木到几乎没有知觉,只是机械地往前踏步。我该要去哪里,要做什么,我毫无头绪。我本以为带着菜总能遇到做饭的地方让自己不会被饿死,但我已经走了好久,一处落脚地也没有找到。我破旧的衣衫和灰暗的脸颊和五光十色的城市格格不入。路上行人各异,但唯独没有我这么破落的人。我低着头沿着路边一直往前走,不敢看两旁的人,我无法思考下一步的计划,处处繁华的景象越加凸显我的窘迫,压在心头,让我的大脑宕机。
可路边饭馆传出的味道实在太香了,我忍不住在附近踌躇。离我百米处的饭馆在室外撑起了桌子,顿时路边等位的顾客坐满了餐桌。我躲在香樟树后,等待某一桌的客人吃好后去找找有没有残羹剩饭。可我实在又累又饿,食物的香气充斥着鼻腔,我盯着顾客拿起饮料准备喝下,突然冲上前猛地一撞,她的饮料撒满全身。
“你干嘛!”她惊呼。
“对不起,我被石子绊了一下,要不我再给您重上一杯?”我盯着闻声赶来的老板。
“这是饮料的事吗?我的衣服很贵的!”她转头冲着老板喊道,“赔钱免单!”
老板疑惑地打量着我,转头向顾客陪笑:“他不是我们店的服务员,酒水我会再为您上一份,但这衣服的钱我实在无法赔偿。”
“他怎么不是你们店的?他都要给我重上一杯酒了,这就是你们店的责任?”顾客的声音越发尖锐,引得周围人群回头张望。老板眼看事态变得激烈,影响其他人用餐和接下来的生意,便摆出一副好态度,承诺给顾客赔偿。
接下来,我达成目的,得到人生中第一份工作。虽然这份工作是无偿的,但我总算有处落脚地。只是时不时会被老板责骂和超时干活。
我主动申请做早晨和夜晚清理饭馆内外部卫生的工作,这样就可以避免自己出现无家可归的状况。饭馆闭店后,员工各有安排。年轻的招待们要去俱乐部玩乐,或与交往的人深夜约会,美丽的前台一扫工作时的疲惫,精致的面庞仿佛休息一整天后要赴晚宴般神采奕奕,中年财务和厨师各自火急火燎地要赶回家陪伴家人。一开始,大家临走前还略有歉意地多和我客套几句关心,渐渐变成习以为常的招呼。
我巴不得大家赶紧离开,宁静且有着落的夜晚是如此美妙。后厨的案板上和临时橱柜里总是有多做出来的菜品,等位区还有各种当天茶饮甜点需要销毁。堂厅的沙发比之前我睡过的地方都要柔软。我用厨房的工具和佐料对菜品按照自己的口味进行二次加工,伴着走廊音响里清晰的音乐,每天我都可以当这座屋子十个小时的主人。街坊自由的猫咪们每日准时在我吃完夜餐后,蹲在后院里等待属于它们的美味,这些猫咪自我来到这后日渐圆润,我精心给它们每餐换不同品类的肉食,当然它们也很懂事地不会在白天来打扰我。临睡前,我把其他食物打包好,次日清晨赶在早班人起床前,把它便宜卖给两个十字路口外的早餐店。
*******
这天从早晨就淅淅沥沥下着小雨,工作日加雨天会让店里的客流量少了许多,潮湿又清新的春雨季给街道涂上浪漫的滤镜。当然这份滤镜只限于出现在我这种闲杂人的视野中,路上匆忙赶往上班地点的早班人可不这么认为,泥泞的积水会弄脏他们的裤管与鞋袜,车辆也会拥堵,短促的鸣笛声此起彼伏,焦躁的情绪充斥着整片街道。
老板打断了我在窗前发呆的思绪,他使唤我去西街的俱乐部帮他换酒。
“店里不是有酒嘛?”我接过熟食小声嘀咕着。
“让你去你就去,啥也不懂,店里的能叫酒嘛,那叫饮料!到那把吃的给领班,他直接给你酒,我打好招呼了,不用你说话。别在路上磨蹭,赶快回来。”
我不敢再多嘴,提起熟食袋就往外跑。
“哎,你也不拿伞,东西还能吃嘛!”老板在后面大声呵斥。
我低头转身从门台随便摸走一把公用伞,在雨中飞奔。
“跑这么快,泥水溅我一身!”老板恼怒的声音断断续续飘来,“回来酒打了你就在我这干一辈子杂活吧!”
我觉得自己已经脱离老板的视野才停下来。我找了个路边公交站台的长椅坐下,小心按包装好的步骤反向把熟食拆开,是店里卖的最好的烤小牛眼肉和煎鳕鱼,还有大份热卤,每天店里的这些菜是不会有剩余的,甚至许多客人也吃不到。当厨师在店里把这份熟食递到我手中时,层层叠叠的包装也无法阻挡的香气直窜我的鼻腔,我立刻反应过来这就是自己觊觎已久的美食。我忍住自己当场就要拆开包装大快朵颐的冲动,默不作声地飞快逃离饭馆,直到远远望见老板早已进店才敢找个四下无人的地方拆开。我从中间不显眼的位置挑了一块牛排和一块鳕鱼,小口地咬着,舍不得咽下,再捏了几口辣热卤吃。我按着包装的印记再复原回去,仔细检查了一番,确定外表完好无缺才继续赶往俱乐部。
西街的elecdreams俱乐部很有名,还有外地赶来的游客专门打探,如果不是熟客还需要预约。店里年轻的几个招待经常趁空闲抽烟的时候窝在一起谈论最近在俱乐部里遇到的人或事,有时我经过他们身边,还会指使我偷拿几罐啤酒给他们的“茶话会”添点气氛。我帮他们拿啤酒的报酬就是让我旁听他们的讨论,这闹的我心直痒痒。他们每次都答应有机会带我去,可一次也没实现。我晚上虽然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去,但我自己又没有资格。今天我终于可以进入这盛名又神秘的地方。我按照老板画的路线图摸索到了俱乐部,它位于地下,我反复确认后才敢下入只有细密的电子霓虹的楼梯。
还未见大门,浓烈的香水味已充斥着整个暗黑的楼梯和走廊。借着闪动的斑斓灯光,我大约观察着从我身边经过的每一个进出者,这恐怕是各色人类集散地了,很难想象白天在路上迈着焦急稳健步伐的西服笔电人与常年昼伏夜出的闪亮爆炸人此时此地能相拥在狭小的走廊,他们疲惫但放松,迈着杂乱的步伐,身体却很清醒地朝直线行走。
门口有两个高大的保安,我慢下脚步,踌躇着怎样跟他们说明我来的目的。还好,他们在我开口之前便询问我的预约,我按老板告诉我的重复了一遍。在保安向里面的人核实后,我进入了一个耳目一新的空间。
门内的世界与我之前构想的完全不一样。我绝不可能预料到俱乐部会像在殒败的星球上刚建立起强烈科技感的未来驻地,外形穿着仿佛来自不同世界的人们在这里安静地相处。俱乐部里没有音乐,只有仿佛是远古星球上的气流声和水流声。我摸着墙壁上大大小小的石坑,朝面前的璀璨星云走去,直到走进,我才发现那只是仿真荧幕,藏在玻璃舱后。我回头观察众人,发现如果某人想有音乐陪伴的话,就去找隐藏在星球表面上的招待----因为他们穿着同样的陨坑服装,要一副全息眼镜和耳麦,可以随意调控自己想看见的场面氛围和想听的歌,不同的人还能通过调到同样参数一起感受。
我全然忘了手头要做的事。
有处低闷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似乎有些熟悉。几声离我越来越近后,我才反应过来这个声音在叫我。我转头,看到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举着酒杯,向我走来。
“可能是拖延的尾音,很多说话不很灵快的人都会有的毛病。”我看着此人渐渐靠近默想着。他的身材高大,偏瘦但紧实。一身美式青少年街头风,宽松的宝蓝色卫衣和深卡其色工装裤,鞋子是“他竟然光脚!”我不由地瞪大双眼。
他应该是察觉到我的表情异动,再次开口解释:“别惊讶,这是我的习惯,在室内光脚。”他的语气活泼俏皮。
他距我大概5厘米,我看清了他的面容。面颊消瘦,坚毅的下巴中间有道浅沟壑。有些杂乱的野生浓眉,一对长眼笑起来弯弯的像新月陷在有些深凹的眼窝中,窄窄的平行双眼皮,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面中窄长的鼻子,极具骨骼感的鼻梁不自觉地就会抓住对方的目光,中间略突的驼峰骨透过轻薄的皮肤微微反光,尖锐的鼻小柱连着人中直指他的唇尖,像连绵的明显双峰中的谷点,略丰满的下唇有些干涩裂纹。
“你就是来送菜的嘛。”他不等我开口,便拿走我手中的熟食在鼻子旁嗅了嗅。
“这不是这是我们老板要给领班的。”我反应过来伸手想阻止他。
他已经拆了包装,嬉皮笑脸地说:“没关系,反正领班是要给我的。”他捏起最大的那块牛排沾满了酱吃了起来,还让招待给他倒了杯酒。
“还是在店里吃现做的更好吃,当然这样也不错。”他边嚼着食物边含糊不清地自说自话。
我看着他大快朵颐的样子,担心他是否把要给我酒的事情抛之脑后了。我深吸一口气,决定开口问道:“请问那个酒……”
他朝我摆了摆手示意我坐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咽下一大口牛排说:“正在拿,你先在这陪我呆一会。”
我满肚疑问地坐在吧台边的椅子上,默默看着他徒手吃饭。他专注力全部在食物上,一句话也不和我说,我感到尴尬,同时又对他很疑惑。我暗暗祈祷招待把酒赶快送来好让我逃离这个地方。
终于,我拿到了酒。我立刻起身准备离开,他拿着酒杯的手挡住了我。我转头看向他,他意犹未尽地抹了抹嘴上还残留的食物油渍。“不一块喝点吗?”他晃了下杯子。
“谢谢,但我得回去交差。”我很想问问他是谁,但我忍住了。
“好吧,”他挑了下双眉,“下次还是你来。”
我匆匆穿过人群,忘了和他说再见。
喔,我还忘了把伞拿回来。走在路上停了一会的雨又开始下,好一会儿我感到头顶冰凉,才意识到我把伞丢在俱乐部门口了。我犹豫不决地站在十字路口想着要不要回去拿。“算了,还有几步就到了,下次再拿回来吧。”我硬着头皮回到了店里,果不其然,老板又骂了我几句,但由于他拿到了他最爱的酒,所以顾不上我,自己躲到里屋畅饮去了。
一晚上我都在找机会,想问问他们几个招待我在俱乐部里遇到的那个男人的情况,但今天是周五,晚上的客流量较白天急剧增多,大家都忙得小腿打酸,包括我自己,直到他们下班,我也没开口。
我蹲在院子里,看猫咪吃饭出神。可能是今天我一直在的缘故,他们吃完了竟然没有溜走,而是在我脚边蹭来蹭去。我感到腿部蹲得有些发麻,“你们该回家了,我也要回屋睡觉了。”我挨个拍了拍猫咪们,它们和往常一样,刺溜跳出围墙,消失在黑暗中。
早晨我竟然没听到闹钟声,是路上急驰的救护车鸣笛声把我叫醒的。我心里一惊,抓起手机,“还好,才睡过几分钟。”我躺在床上,回忆着昨晚的梦。我应该是梦到俱乐部里那个陌生人了,但梦里完全没有他的长相,但大脑自动认定是他。梦里我坐在爷爷的瓦房的门槛上乘凉,他站在花圃外,转而梦里的画面又变成他拽着我在深夜的雨路上狂奔,身后传来追赶的声音。我立马坐起身来,晃了晃头,“梦真是胡编乱造,可能是我昨天一直在想他的事,睡觉才会梦到。”
我匆忙收拾好前厅,加快脚步把食物送到早餐店。在老板进门前几分钟做出刚进行完早班检查的工作。
“诶,你们平时去俱乐部有没有遇到过一个光脚的人?”我趁招待们在一起闲聊时,抓住机会打听。
“谁会在那里光脚啊!”招待们不屑一顾,“你耍我们玩吗?”
“昨天老板让我去兑酒,有个光脚的人把熟食吃了,说那是给他的。”我急切地为自己辩白。
“那可能是老板。”其中一个招待看我如此认真,不再嘲弄我,“不过我们也没有见过,只是听说那家俱乐部的老板很喜欢吃我们这的招牌菜。”
“他第一次去那怎么可能遇上老板,那里的老板从没在那出现过。”
“而且老板为啥要跟他说话,肯定是哪个没规矩的人吃了。”
其他招待纷纷反驳。
“那就不清楚了。”给我解释的招待耸了耸肩。
罢了,我不再与他们追究此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