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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一章 安道韫:我注定如此吗(1)
    我不想回到那个破旧脏乱的巷子,更不想进入那间夏闷冬冷的屋子。我实在不想将其称之为我的“家”,但现实是每晚我必须回去才有得以睡眠的地方。我和小英告别后,看着她进入小区的背影发愣。小英是我唯一的伙伴,她在和睦温馨的家庭环境里成长。父母工作稳定,家庭收入丰盈,居住的小区整洁明丽,位置也处在中心街区里。虽不像学校里的“贵族团体”那样有挥霍不尽的财产和富丽堂皇的豪宅,但她的家庭生活可能是最幸福的一种模式了。这使得她的性格谦和平稳又乐观积极。

    “想像她那样是一个不卑不亢的人实在太难了。”待她的身影消失在林立高楼后,我便被拉回现实。我是一个自卑又厌世的人,与学校里富裕家庭的学生形成对立,他们始终处于高亢傲慢的姿态。我从未见过小英羡慕过其他人,她对别人通常是抱有欣赏态度,而且她很能在如我这种平凡之人的身上找到她欣赏的闪光点。

    “安安,我发现你长得很标致,而且脖子也很长,你为什么不把脸抬起来呢?”

    “安安,你可以尝试其他的服装,不用总是拘泥于宽松的长裙或肥大的裤子。你的骨架很纤细,腰身也很美。”

    “安安,我来给你涂指甲吧,你的手很漂亮,应该配上美丽的指甲。”

    这是她经常对我说的一些话。在她的欣赏下我逐渐有勇气抬头与人交流,偶尔也会偷偷尝试一些不同的衣物,虽然通常还是习惯低头走路,避免和他人目光接触,但我的心态因为知道了自己拥有这么多优点后变得不再那么沮丧。

    可是这种心态的改变只限于我在学校,一旦我回到居住的地方后,我又会被打回原形。酗酒的养母和暴力的继父让本来就阴冷破败的房屋更增添了灰暗色调。这种生活状态我只能自己消化,连面对小英我也无法开口说出这种经历。我整天的心态便是低沉阴郁,逐渐达到高光点,再被打落降回谷底。

    我深深地叹了口气,想把心中的烦杂一股脑地吐出来,但无济于事,心上压的那块沉甸甸的石头还是不肯移开。

    逼仄的巷子周围住满了素质堪忧的人群,每次我经过时,他们总会用凶狠或猥琐的眼神盯着我,以至于我从不敢在天黑时候出门,就算是白天上下学我也随身携带防身小刀。就连上楼的台阶也是年久失修,我每一步踩上去时,它发出的声响都会让我的心跳停滞半拍。

    房屋完全不隔音。我站在三楼走廊上,还能清楚地听见一楼夫妻间的互相谩骂声和二楼父子间的哐砸东西声。他们的言语不堪入耳。还没等我摸出钥匙,我面对的房间也传出养母醉酒后的哭嚷或狂笑与此任继父凶恶的打骂声。

    我不敢开门,在门外一直等到屋内只剩养母正常的啜泣声时,才小心翼翼地把门打开,心里祈愿着不要被他们听到我回来的动静。谁知我的钥匙刚旋到一半,继父就怒气冲冲地从里面把门打开,回头冲养母大声辱骂了一句后抬头看到我,顺带满面愠色地瞪了我一眼后,骂骂咧咧地下楼离开了。

    我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倒是长舒了口气,今晚至少不用在心惊胆战中度过了。我转回头看着因嗜酒过多而经常神志不清的养母,生出悯悲之心。

    我关上身后的房门,仔细确定锁好后,才换鞋进屋。养母半倒在桌上,不知何时已昏睡过去,偶尔还发出轻微的哽咽声。我把她抗进屋内,让她侧躺在床上,防止因酒后呕吐堵塞呼吸道。我一给她盖上被子,她就会赌气似的掀开。我知道她并没有完全睡着。

    “你再这样,我也走了。”我站在床边,对她埋怨道。

    她听到了我说的话,没有掀开我再次给她盖上的被子,但眼角却止不住地流下泪水。我默默地拿来湿毛巾,一遍又一遍地擦拭掉她眼边的泪痕。“她年轻时绝对是一个绝美的人。”我仔细端详着她的脸,岁月在她脸上写满痕迹:深陷的眼窝,环绕眼周的皱纹,锋利的颧骨,嘴唇干裂的伤疤,干瘪松弛的皮肤就算是这些诸多衰老的印记都集中出现在她脸上,依然挡不住她原本美丽的容貌。“再加上她高挑的身材,别说年轻时,如果她一直生活在一个安稳的环境下,就算是现在,依旧是完美的存在。”我心里为她惋惜着。

    我对养母一直抱有感情,并不只是因为她现状的悲惨而可怜她。虽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但她的“可恨”之处仅仅表现在她自己身上,例如懒惰,例如沾满恶习,例如完全依赖男人,例如总是吃亏但永远不长记性但她对我,一直保持温柔的状态。她每每面对我,也是想做出改变的,她在清醒的时候试图让自己脱离烟酒,努力让自己变得独立,狠心切断与乱七八糟的男人们的联系但终归本性使然,也可能长期酒精中毒已使她大脑混乱。她始终处在一个恶劣的环境下,这些堕落的行径也是她麻痹自己的毒药,可这些毒药又会把她拽向更加黑暗的深渊,而后痛苦使她越发依赖“毒药”这一系列于她来说,是一个恶性的死循环。她有逃离的想法,但实施起来还是破罐破摔更加容易。

    所谓“继父”,也不总是同一人。有的假意温柔骗取她的钱财,有的花天酒地以玩弄她的感情为乐,有的施以暴力折磨她的精神。她在这种本性恶劣的男人带来的阴影下,尽可能地保护我不受伤害。我也许大可以一走了之,但我想带她一起逃离泥沼之地。

    她的懒惰便是致命根源。她同时拥有了美貌与无脑,妄图只靠出众的美貌来获得奢华永逸的生活,但又毫无辨识男人的判断力和维护金钱的能力,因而只能落到这种贫穷又混乱的命运。我真的很想给她多多的钱,每次她得到钱时,她就会第一时间来和我分享,真实纯粹的快乐从她眼中溢出,她会先尽我需要的花销所给,剩下的部分每次她都会坚定地决定要把它存起来,但之后她依旧会挥霍在奢华的衣物首饰和男人的甜言蜜语上。

    她终于熟睡了过去,我帮她把脸上的乱发轻轻理好,拭去她眼周的泪痕,回到自己的房间。我没有把门关上,这样我就能随时发现她是否有异常状态了。

    我靠在窗边,模糊的玻璃上映出我浅浅的影像,厚重的刘海和长直发也是我的保护伞,它对我整天阴郁的表情起到了很好的掩盖作用。窗外的一方景色是这个家中唯一能治愈我的事物,它正对着对面的街区,仅仅只是一路之隔,但和我居住的巷道俨然两个世界。我常常带上耳机,屏蔽掉家中和巷道里的一切恶俗杂音,在窗边探出半个身子,催眠自己和英子住在同样的小区。逐渐我不再满足于只是制造出自己住在繁华整洁的环境里的幻想,我对养母谎称要和同学聚会,需要一些零花钱。养母很开心,她一直担心我的性格太过阴闷,希望我能稍微像她一样进行一些社交活动,于是她给了我足够的零用钱。我用这份钱买了一个远距离拍摄性能很高的手机,用它来观察“上流人群”的行为生活,并尽可能地模仿他们的言行举止与生活习惯,假装自己与他们的生活无异,只是自己更特别一点才不与他们同行。

    可每次幻想结束后,回归现实生活带来的反差感使我更加失落,我看着小英给我涂的指甲和梳得整齐的头发,突然觉得它们异常刺眼,与这间屋子格格不入,我是一个卑贱的底层女孩,我不配拥有它们。我恼怒地抓起剪刀,把修整光洁的指甲刮得伤痕累累。我正要抓起头发准备乱剪时,温柔虚弱的女声在我背后传来。

    “安安,别剪。”养母不知何时醒了。

    我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回头看向她。此时疲惫失落的她与平时美艳风情的她截然不同,少了些热情奔放,多了份清冷忧郁。

    她走向我,从我手中拿下剪刀,放在一旁的抽屉里,眼睛里饱含泪花,温柔地摸着我的头发微笑着说:“安安的头发这么美,为什么要把它剪掉呢。”接着她捧起我的双手,仔细看着我的指甲,“多可惜啊,本来漂亮的指甲,很适合你,是小英帮你做的吗?她是个可爱的女孩。”她低头对我念叨着。

    她把我拉到客厅的镜子前,让我坐下,拿了一把小剪刀仔细把我分叉的发尾和长长的刘海修了修。“安安,看看镜子里的你,多漂亮。”她拿了一把华丽的小梳子,慢慢梳着我的长发。“虽然你住在这里,但不代表你是属于这里的人。你只是暂时在这里生存而已。”

    我眼睛和鼻子都有些酸涩,大颗的泪珠也一直在眼眶里打转,我一直向上看努力不让它掉下来。此时我很想回头紧紧地拥抱她埋头大声哭泣,但我还是克制住了强烈的情感。

    镜子里的她正专注地低头给我梳着头发,我清楚地看见她眼神里温柔又坚定的光芒。

    第二天,我主动找小英帮我重涂了指甲,并对弄坏了她的作品表达道歉。

    “对不起,小英,我昨天上楼摔了一跤,把你给我做的指甲刮坏了。”我有些心虚地对小英解释道。

    小英眼神里满是关切,“你有没有摔伤,怎么这么不小心啊。”她拉起我的胳膊检查有没有伤痕。

    “没事,我双手撑住了。”我不敢直视小英的眼睛。

    “我等会课间给你重新做一个更漂亮的指甲。”小英冲我眨了眨眼睛,“你知道我们班今天会转来一个新学生吗?”

    “我还没有听说哎,每年不都会有转校生嘛。”我心里对此完全不感兴趣。

    “这次不一样啦,从前几天开始学校里就开始传了,昨天大家都在议论这个事,据说这个转校生超级帅,而且家境非常优越。”小英绘声绘色地描述给我听。

    “比那些所谓的‘贵族团体’还有钱?”我配合小英随意问了一句。

    “当然了!”小英兴奋地拍着我,“完全在他们之上!”

    我的经历无法让我对小英口中这些有钱与更有钱的形成一个大致的概念,在我眼里他们并无任何区别。“来了来了。”小英拍着我让我看向门外,政教处的老师正领着一个瘦高的男学生走向教室。

    “消息居然可靠,而且真人比消息描述的更帅,这是完美吧!”小英眉飞色舞地一边瞟着老师一边歪头和我议论。

    整个班级的嘈杂反应也证实了小英说的话。

    我依然不敢正面抬头看一个能引起群体如此强烈反应的人。我在刘海和长发的阴影下,微微抬眼快速向讲台上瞥了一眼。我没能够看清他到底长相如何,印象中只觉得太阳通过窗户照射进来只单独给他一人打了光。

    “温朝复”我在心里想着这究竟是哪三个字。他做完自我介绍后,班级里的掌声比往常任何时候都要热烈,并且夹杂着起哄声。他走向座位,经过我身边的瞬间,留下清淡但直击鼻腔的气味,“这种香味!”我像是被触发了大脑深处的某一警觉,立刻转头看向他的背影。似乎是完全陌生的身形。我努力搜寻着埋藏在记忆深处的线索,试图找到我对这种气味尤为熟悉的原因。我非常肯定以前身边有过这种气味,虽时隔许久,但它的特殊已在我的记忆里烙印。“可能在养母那里闻过类似的味道吧。”我勉强给自己一个不合理的解释,养母一直以来用的香氛都是浓烈刺激的花香,极富成熟性感女人的气质,和这种清淡但凌厉的香味大庭相径。

    “他的名字也很好听哎,这三个字的组合在我心目中快赶上你名字的地位了。”小英跟我打趣道。

    我勉强回应着小英,心里仍放不下对这种气味的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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