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城城主在白湖边扎了几个营帐，安排人把那条大鱼炖了，请我们吃头鱼宴。头鱼宴是契丹人很重要的风俗，常常和政治相关。这次铁镜公主来，她代表了萧太后和小皇帝。附近的女直、室韦、渤海、铁骊、敌烈等属国和部落，有的部落首领亲自来，有的派来了官员代表。
他们是草原森林民族，长相大多凶恶，眼睛里不时地放出野兽般的光来。他们参加这类活动，提防和试探是一种本能反应，礼仪只是一种象征，他们永远在寻找叛乱的可能。
铁镜公主举杯致词，讲了一些大辽繁荣昌盛、各族团结和睦之词，铁镜公主口才很好，声音清亮。宴席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
我以前在开封府吃过很次鱼宴，曹利用喜欢吃鱼，他常常拉着我去上河鱼庄吃鱼，那里的鱼做的最为精细鲜美。我和曹利用，在开封府的繁华处，吃了很多次鱼，喝了很多的酒。
我还在长江边吃过江鱼，是和六弟一起吃的。面对着滚滚的长江，让人思索命运前途。我和六弟喝着酒，吃着鱼，我们谈时事，谈未来。六弟的志向很明确，他梦想当一个名垂青史的将军，勒石燕然，饮马翰海。六弟的梦我也曾做过，我的梦缥缈多变，在长江边吃鱼的我似乎又想做一个浪迹江湖的侠士。我的梦是长江的浪花。
每次吃鱼，滋味不同。这次在辽东春城吃鱼，又别有一番滋味，辽东白湖的鱼味道鲜美，着实好吃，只是身处他国异族之中，心里总感到有些膈应。过去的梦已经破灭，未来没有梦，只能随着现实向前滑行。
敌烈人乌八石，一双淫邪的眼睛在铁镜公主身上梭来扫去，嘴里叫道：“闻说铁镜公主美若天下，今日一见果真如此，继忠附马真是有福了，抱得美人归。我要是有此艳福，我宁愿为公主作牛作马，天天陪伴。”
金瓶生气了，指着乌八石道：“你的嘴巴放干净点。”
铁镜公主道：“金瓶不得无礼！乌八石首领，喝杯酒吧。”
乌八石喝完酒，哈哈大笑：“还是公主胸怀大！”然后他用眼睛看着女直人，话锋一转，“我听说完颜铁的刀法在辽东排第一，要不，完颜将军，您给我们舞一趟刀助兴。”
完颜铁听到乌八石吹捧他，心里颇为得意，大叫道：“恭敬不如从命，我耍几手刀，献给公主。”
铁骊首领铁拓跳将出来，大叫道：“一个人舞没有鸟意思，我陪高丽奴舞一段吧。”
完颜铁大怒道：“来！来！来！你这莽林贼！”
铁镜公主道：“二位坐下吧，你们是来吃鱼的，不是来打架的。”
铁镜公主的话音还未落，完颜铁和铁拓的刀碰在一起了。两人你一刀我一刀的，打了十几个回合，铁拓渐渐不支。铁镜公主用眼睛看我，我明白了公主的意思，于是拔剑走到场上。
完颜铁猛的一刀劈向铁拓，这一刀太快了，眼看铁拓性命难保了。但他没有死，完颜铁的弯刀被一把长剑架开了。
我对铁拓说道：“首领且去吃口鱼，我来陪完颜将军玩一阵。”
我和完颜铁打了几个回合，他一刀劈来，我并不躲闪，一剑刺去，我的剑比他的刀长，在他的刀还未落下时，我的剑已经抵达了他的喉咙。
铁镜公主道：“今日是鱼头宴，不是鸿门宴，完颜将军、铁拓首领，回席吃鱼吧！春城城主准备了如此鲜嫩的鱼，大家可不能辜负了城主的一片诚心！”
乌八石大声道：“吃鱼！吃鱼！二位回来吃鱼吧，吃公主赏赐的鱼，是我们的福气。”
完颜将军、铁拓重新归席。
乌八石道：“附马真是好剑法，难怪公主要下嫁于你。”
我说道：“要不，我们俩也比比？”
乌八石道：“不敢!不敢！幸亏我不是你的敌人，要是在战场上遇到你我可要小心。”
头鱼宴上，契丹人开始讲他们契丹人祖先的故事。契丹人喜欢讲故事，他们的故事口口相传。当他们讲到辽太祖阿保机在春城开“头鱼宴”的故事，讲到血腥处，我吃进肚子里的鱼，差点吐了出来。
辽太祖阿保机在春城摆了头鱼宴，宴请契丹其他七个部落的首领。七个首领带着牛和酒来了，以示诚意。哪料阿保机布下伏兵，等首领们喝得烂醉时，将各部落的首领全部杀死。
这个故事是春城城主讲的，故事在春城代代流传。
铁镜公主正色道：“当年太祖是近不得已，其他的部落首领迫使太祖退让大汗之位。如今契丹各族，相濡以沫，同舟共济，共扶大辽，大辽的江山，是铁板一块。大辽将千秋万岁，生生不息！”
铁镜公主讲话时，我有些出神。二百年后，一个相同的故事将在此重演，只是故事的主人公变成了完颜阿骨打。草原之上，一个帝国的建立，是极其血腥的，帝国征服国家，国家征服族群，族群征服部落，部落征服更小的部落，小部落征服牧群。帝国建立的过程，是一个不断征服、不断杀戮的过程，亘古不变。
帝国的建立，需要出一个神勇智慧的天选之人，而帝国的维系，同样需要雄霸圣明之主，一旦帝王平庸，在弱肉强食的草原法则下，帝国会瞬间崩塌。天道循环，帝国以残酷的杀戮开始，帝国将以更加残酷的杀戮结束。
从铁镜公主的平素的言谈之中，我知道铁镜公主像他的先人一样，在思考维系大辽帝国的长远之策。这只是她的一个梦。因为富贵傲慢的皇家生活，会腐化皇族的意志，导致帝王家族的基因的衰退，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这是一个客观规律，没有谁能够阻止得了。
弱小部落战胜强大部落，落后民族打败先进民族，是冷兵器时代最鲜明的特征。想到这儿，我的心里不禁起了一阵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