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光五年的腊月,关中大地天寒地冻,渭水冰封。
新任陕西布政使高斗枢站在长安残破的城墙上,望着萧瑟的田野,心中沉甸甸的。
眼下虽非农时,却是谋划来年春耕的关键时刻。
“大人,”佐官捧着册籍,愁容满面,“城中登记造册者不足三万,仓中存粮仅够赈济到开春。若春耕不及,来年必生大乱。”
高斗枢目光坚定:“正因如此,眼下每一刻都耽误不得。”他深知,新政的成败,就在于能否抓住这个冬天,为明年的生机打下基础。
三日后,布政使司衙门前贴出安民告示,内容直白恳切:
“凡藏于山野之民,下山编户入籍,每丁授荒田十亩。来年开春,官府贷给种子、农具,免赋三年。
率先下山者,赏银五圆、冬衣一套。
带领十人以上下山者,加赏耕牛一头。”
告示前,百姓议论纷纷,却多持疑虑。
高斗枢不待观望,亲自击鼓聚众,命人抬出十箱白银,当众宣布:“今日,本官便效古人‘千金买马骨’!有能引领流民下山者,现在就赏银十圆!”
看着箱子里那白花花晃人眼的精致银圆,人群中一阵骚动。
重赏之下,终有勇夫。一猎户站出来,言明知晓终南山中藏有数十户流民。
高斗枢当场兑付赏银,即刻命其带路,亲自前往招抚。
此举震动四野,流民见官府守信,疑虑渐消,纷纷扶老携幼下山归籍。
与此同时,李定国也在整编军队,他在校场上对降兵说:
“我知道你们中很多人是被迫剃发。现在,愿意留下的,打散编入各营,待遇与老营相同。想回家的,发给路费。“
他指着几个闹事的吴三桂旧部:“但若有人还想搞山头、拉帮派,这就是下场!“
刀光闪过,血染校场。
恩威并施之下,整编顺利进行。
一个月后,尽管关中大地仍被积雪覆盖,但第一批下山的流民,依然在官府划定的渭水畔荒地上,举行了一场简单而庄严的“授田仪式”。
高斗枢没有分发种子,而是将一张张盖着布政使司大印的“地契”,郑重地交到一双双粗糙、颤抖的手中。
许多流民捧着那张轻飘飘的纸,却仿佛有千钧之重,他们用长满老茧的手指一遍遍摩挲着上面的字迹,最终忍不住跪在冰冷的土地上,对着长安城的方向,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哭。
那哭声里,没有悲伤,而是积压了十数年的苦难、漂泊与绝望,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有了这张地契,他们就不再是无根的浮萍,这片土地终于再次承认了他们是它的主人。
“乡亲们!”高斗枢站在一个土坡上,声音洪亮,“地,已经分给你们了!现在天寒地冻,还种不下去。但人不能闲着!官府以工代赈,整修水渠、加固城防、修建粮仓,只要出力气,就有粮吃,有工钱拿!咱们一起,把力气攒足了,把家伙事准备好了,等到来年开春,再把咱们的种子,理直气壮地种到咱们自己的地里去!”
“好!”
“全听高青天的!”
人群爆发出热烈的响应。
高斗枢走下土坡,对随行的户部官员低声嘱咐:“立刻行文湖广、四川,采购的麦种、粟种、豆种,必须在明年春分前全部运抵关中,分发到每一户手中。这是死命令,误了农时,我唯你是问!”
“下官明白!”
与此同时,一场关乎西北长治久安的人才大调配,正在南京吏部紧锣密鼓地进行。
首辅袁继咸向朱由崧禀奏:“西北新复,百废待兴,尤缺熟悉民情、通晓实务的干才。高斗枢虽能,然独木难支。臣请仿古制,选调云、贵、川三省历练有成的循吏能员,北上充实陕甘。”
朱由崧深以为然:“准奏。西北乃王业之基,非精兵不能定之,非良吏不能安之。着吏部即刻遴选,务求实干之才,勿重虚文。”
旨意一下,驿马四出。
不过月余,首批由云南巡抚孙可望、四川巡抚文安之等人精心举荐的百余名官员,便跋山涉水,抵达长安。
这批官员多在西南复杂之地历练过,精通民政、善于理财,且不尚空谈。
他们的到来,立刻为陕西的各级衙门注入了活力。
高斗枢大喜过望,根据其专长,将这批“西南干才”迅速安置到府县要职上,负责清丈土地、编户齐民、筹备春耕等具体事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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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关中新政初见成效之时,西边的秦州传来了令人振奋的消息。
行人司行人冒襄,在一队精骑护卫下风尘仆仆抵达长安。
这位江南风流才子,终于在弘光五年恩科中高中进士,因其才华出众、仪表不凡,被选入行人司任职。
与他同来的,还有一位相貌精干、目光炯炯的年轻将领。
“下官奉理藩院之命,特来拜见大将军、高布政使。”冒襄恭敬行礼,随即介绍身旁将领,
“陛下特命下官前来,协助平羌将军筹办榷场事宜,这位是平羌将军麾下参将马文才。马将军之父曾常年行走西域经商,他自幼通晓番语、熟悉商路,李将军特命他前来协助。”
马文才上前一步,声如洪钟:“禀大将军、高大人,李将军已肃清秦州周边,特命末将禀报,榷场选址已定在城西十里渭水河谷,万事俱备!”
李定国闻言大喜:“秦州现在情况如何?陛下对榷场可有具体旨意?”
“回大将军,”冒襄接过话头,正色道,“陛下圣意深远。临行前特意召见下官,言道:‘西域、乌斯藏,地大物博,民风悍勇,其地向来畏威而不怀德。”
“我大明欲定西北,非仅凭刀兵可成。当以商贸为先导,文化为纽带,徐徐图之。’因此,陛下命下官此行的首要职责,并非仅是开办一处榷场。”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传达出朱由崧的核心战略:“陛下之意,是要以此秦州榷场为起点和样板,宣示我大明重开丝路、与诸邦互利共荣之国策。”
“待此间事务理顺,下官便需奉陛下密旨,组织使团,携国书重礼,西出阳关,直赴叶尔羌汗庭及卫拉特蒙古。”
“此行不仅要达成大宗茶马贸易,缓解我军马匹短缺之急,更要与之建立正式邦交,为将来经略西域、重现汉唐丝路盛况,奠定基石。此乃陛下未雨绸缪之长策。”
李定国略作沉吟,已然明了皇帝的深远布局:“陛下圣明,此确是长治久安之策。然河西未靖,路途凶险,使团安危……”
“正因局势未稳,方显我朝天威与诚意!”冒襄慨然道,“届时还需仰赖将军兵威为后盾,下官愿凭此身,宣示陛下德意,马参将熟悉道路人情,正是最佳向导。”
李定国被这宏大的战略构想所震撼,击掌赞道:“陛下深谋远虑,臣等不及!好!本将军必鼎力支持,届时再拔二百亲军精锐,护你西行!”
一个月后,秦州榷场正式开市。盛大的开市典礼上,李来亨对各族商人宣布:
“大明皇帝有旨:凡来秦州贸易者,不论来自乌斯藏、西域还是漠西,一律公平交易,课税从轻。若有欺行霸市者,严惩不贷!”
商人们欢呼雀跃。一个来自叶尔羌的老商人用生硬的汉语说:
“大明,好!我们,多年,想做生意!“
而此时,冒襄已经整装待发。他带着满载丝绸、茶叶和瓷器的驼队,在马文才率领的五百精兵护卫下,踏上了西去的征途。
这支使团不仅要达成贸易,更要为大明重新打通通往西域的道路。
夏完淳站在秦州城墙上,望着远去的使团队伍,对身旁的李来亨说:
“或许有朝一日,这丝绸之路的收益,能养活我西北数十万大军。”
李来亨目光深远:“但愿如此。不过在此之前,我们还得先拿下延安,彻底解决阿济格那个心腹大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