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差一点点,就要被这种为所欲为的权力所蛊惑。
让他成为一个胖胖的、面相憨厚的傻小子,光从外表看,最好永远矮你半头,弱不禁风,也不如你好看,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再不能吸引到其他同族的注意!
或者成为一个和你一样普通平凡的同族,不很强壮,也不很柔弱,突出一个平平无奇,你走在他身边,再不会被所有人无视,他不会再是万人迷,但会一直待在你身边;
又或者……
你心里涌上千思万绪,好歹最后还是住了手。
你收回了手。
勾缠着的鲜红的血肉纤维,在温热的水流中被拉成勉强的红色线条。
“啪!”
你强硬地收回了手。
也是在这个时候,你陡然明白了这个关卡的难点。
你明白了什么是美丑。
你掌控了创造美丑的权力。
你衍生出了自己的欲望。
不加限制的权力只会走向极端。
你招呼身边的他,一起坐了下来。
他在你身边坐下,小声问你。
“干什么?”
你揉了揉耳朵根,感觉心口一阵酥麻。
你张口,同样想用可以听见的语言去回复他,可惜一张嘴:
“呼噜咕噜……”
你对着他吐出许多杂乱的小气泡。
你低头看看自己的手。
上头的肌肉纤维像是粉红色的蠕虫,一点一点蠕动着拉长,然后和另一只拉长的蠕虫碰头、纠缠、联结。
你泡在白色的池水里,浑身上下暖洋洋,十分舒坦。
越是舒坦,你就越是不安后头隐藏的劫难。
你身子一倒,懒洋洋靠在他的身上,脑袋上的文字泡照常浮现:“看他。”
他轻松地扶住你,还是低着头,把嘴巴凑到你的耳朵边,轻声问你:“他怎么了?”
你将他的脑袋推开,又揉了揉耳朵,一张嘴:“咕噜咕噜……”
吐出一串气泡。
你无奈地继续用文字泡陈述:“好戏。”
脸上长了肌肉,他脸上的神情要灵活许多,对着你,眉间两团血肉蹙起,眼尾上扬,摆出了一副可爱的好奇的表情来。
你很愿意和他分享你的看法,可惜摸摸喉咙,怕是一出口,依旧是一串气泡。
你转头,认真地闭了嘴,只靠在他柔软的身体上,一边暖洋洋等着自己的身子慢慢长好,一边静静观望面前那一位同族的后来。
你心中已经有计较:
这位必死无疑了。
要说这么判断的依据……
你遇到的每一位误入岔路的同族,最终通向的都是死路。
——当然,除了运气好到逆天的你。
也不知道是哪位神魔闭上了眼睛,将整片荒原最善良最好心的他给你送了过来。
你抱着这条粗壮的大腿,竟然一路走到了这里。
可你面前这位,孤身一人,显然不会有你的好运气。
而且他刚才对着你们骂什么来着?
“丑八怪”?
“滚开”?
呵!
不看到他临终前的死相,你心里的憋闷可怎么散得开!
斤斤计较的你,最后还是看到了意料之中的死相。
那个吱哇乱叫的暴躁同族,捧着脸做了一张又一张漂亮的脸皮,每一张在你看来都完美无瑕、犹如神造。
即便是最平平无奇的那一张,相比你们现在血肉毕露的脑袋、或者之前的骷髅、火柴人形象而言,也是犹如两个世界的产物。
可是这位同族对于自己的样貌,似乎永远无法感到满足。
你竖着耳朵,听着他一次又一次地咒骂。
咒骂的点不外乎是“鼻子不够高挺”、“眼眶不够深邃”、“眉毛歪了一点”这些吹毛求疵的缘由;
他大概是防备着你们,每一次都会将失败的脸皮扔到你们脚下——说不准这到底是一种警告,还是一种威慑。
你观察着他每次扔过来的面皮,敏锐地察觉到,那团被他泄愤捶打得破破烂烂的血肉,原来还是流淌着鲜血,鲜活的一小团,可越到后来,原本充满生命力的血肉,越来越薄、越来越小,连里面的色泽,都透露出油尽灯枯的灰白。
——出于威慑目的投过来的血肉,倒是正好展现了他随着强求的塑造,变得越来越虚弱的现实。
你趁着同族专心做脸,拉着身边的他,轻手轻脚地靠近了过去。
从背后再看那个沉迷做脸无法自拔的同族,他原本肌肉匀称的后背,现在竟然能看到根根分明的骨头在皮肤下突出;
原本长手长脚漂亮的四肢,现在皮肤紧巴巴贴在骨头上,看着再不是一个简装修长的战士,反而更像是不加节制的瘾君子,两条细瘦的腿脚,怕是连站立的力量都无法支撑。
你从后面仔细打量着同族,心里隐约感到忧虑。
同族再次从并拢的双掌间,将头颅抬起。
你绕到侧面,去看他最新的一张脸。
那是一张从皮相来看,已经挑不出瑕疵的完美的面庞,从形状到每一个细节,都说说不出一丝不好。
但这个时候的你,却再无法发出由心而生的赞叹感慨了。
在完美的皮相之下,同族的面部骨头似乎都被削减过,颧骨和额头显眼地突出着,鼻尖小巧,鼻梁高挺,却和深邃的眼窝没有踩在同一个风格上,看着格外的不协调。
他的下巴线条折出一个可怕的锐角,第一次见面时候,翠绿色的双眼,现在看上去,却似乎是两块已经被泥水污浊过的石头,里头有黑沉沉的不满足和厌弃。
明明是完美无瑕的皮相,骨相却再也支撑不起来了。
你和他的距离已经近到有些危险,之前若是在这个距离接近他,你确定他除了甩过来一张脸皮,肯定还要受惊地跳起,和你打一架之后将你粗暴的驱逐。
而现在的他,双目浑浊,对你们的靠近视而不见。
他一挥手,面前奶白的的池汤里头,荡起一层细微的涟漪,凭空出现了一面水镜。
水镜里明晃晃倒映着形貌可怖的他。
他受惊一样,不敢再看镜子第二眼。
“不对不对!”
“这不是我!”
“为什么!为什么!”
这样哭哭啼啼叫嚷着,他眼里的厌弃更甚,只能又将那张失败的脸,埋在了双掌之中。
啊这……
即使还没有看到之后的发展,你也已经心知肚明。
毫无疑问,在折损了不可修复的骨相之后,他再不会拥有一张满意的脸。
他会继续撕下之后的每一张脸皮,在这条注定越来越坏的道路上,一直向下滑落。
“……”
原来是这样……
你对这片白色水池中隐藏的险恶,有了更加深刻的认识。
你拉着身后一直跟随的他,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他老老实实跟着你,只是凑到你身边,小声询问:
“不继续看下去了吗?”
他说话时,伴随着微小的气泡,轻轻拂过你的耳骨。
你条件反射揉揉耳朵,警惕地和他拉开了距离。
你都说不准,这到底是不是他故意的。
每次都要凑到你的耳朵边,低低地说话。
随着发声系统的长全,他的声音越来越完整,也越来越让你失去抵抗力。
在这之前,你从来不觉得自己对声音有特殊的偏好。
你们过去行走过的道路,遇到的声音,无论是十字架的拖行声,还是断崖下阴险的风声,又或者是黑暗沼泽里的气泡声,连带沙漠里的风暴呼啸,只会让你觉得吵闹。
环境的底噪,说到底,也不过是噪音中不那么引人注意的一种。
在这之前,你听到的每一声都是外部的风险,总之要保持警惕,不能松懈。
可他的声音实在犯规。
低沉的、似乎在人的心脏上面敲击的音色,他每次在你耳边小声说话,都像是有一根羽毛在外头轻轻挠动你的耳膜,痒痒的感觉从心底升起,你不自觉想要听他说更多,又抗拒自己的失态,恨不得捂住他的嘴巴,喝令他他到此为止。
“不用,这就是终局了!”
你捂着耳朵,对他陈述。
啊,说来,你的发声器官长好之后,吐出来的声音,普普通通,十分寻常,一点儿也不会让人想入非非。
“终局……是,什么意思?”
他纯稚地询问着你。
你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他。
他身上的血肉基本全都长好,脂肪层均匀地覆盖在身体表面,因为没有明确意志的注入,因此皮肤还没有覆盖上,但现在看上去,依旧线条匀净,肌肉流畅,宽肩窄腰,四肢修长又不缺乏力量感——是个很适合被雕塑刻印的完美身材。
拥有了这样完美外在的他,不用说,以后的万人迷属性会更加强大。
你因此又是欢喜,又是忧虑。
最后也只能接受现实,在心里叹了口气,你平静对他解释道:
“这个池子,会吃掉对外貌有无限追求的人。我们的同族进来,一开始创造出的外貌,或许就是最适合的,可是……”
你瞅了一眼两人交握在一起的双手。
他的手掌宽大,手指修长,虽然是你在拉着他行走,可他手掌一合拢,就将你平平无奇的手拢在了手掌里,简直像是大人在迁就小孩似的被拉着走。
你顿时十分明白那些孜孜不倦、一心想要优化外形的同族的心情。
想要更强大、更完美、弥补上之前缺失的所有……
你淡淡地继续:
“他们会将自己的所有,一直投入到对外貌的追求上。每一次重来,都会吞噬掉他们的一部分,一次一次……”
你收回神,耸耸肩,开玩笑道:
“说不准,咱们这一身肉,就是从之前无数同族抛掉的那一部分,慢慢聚集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