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那仆从越走越近,赵云心中重复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手中却是紧紧攥住枪杆,只等那仆从来到眼前就要发难。
但见那仆从来到芦苇荡前,却是拐了一个弯,往旁边走去。原来此处芦苇茂密,不易取水,仆从换个地方取。
赵云心中略安,仍不敢大意,眼睛盯着仆从动向,看那仆从来到芦苇荡一侧,与自己相隔五六丈,弯腰取水。
仆从把水袋灌满,一抬头,却是与赵云四目相对。赵云心中一紧:糟了!刚想动手,那仆从却是毫无反应一般,也不大声呼喊,仿佛没有见到赵云一样,直接拎着水袋回去了。
赵云都懵了:什么情况?但是既然那仆从没有喊出他的位置,赵云也暂且按捺不动,直看着那仆从往回走。
仆从回去后,用鲜卑语跟着拓跋诘汾一行人说了句什么,然后拓跋力微大笑着用鲜卑语回了句话,众人亦笑,便不再停留,打马继续往东去了。
待他们走远,赵云才从芦苇荡里出来,到现在他还是懵的,怎么也想不通,为何那仆从没有将自己暴露出来。
原来那仆从自小便眼神不好,患了视近怯远症,两眼不红也不肿,但却近视真切,远视昏花,甚是奇怪。所以方才那仆从来取水时,走到芦苇荡前才发现河岸被挡住,取水不便,这才转向。而稍后仆从看向赵云的方向,也不过是看到一团模糊的白色,啥也没看清楚。
仆从回去后如实跟拓跋诘汾他们说了此事,他说在芦苇荡后面有一团白色。但是拓跋力微方才就在芦苇荡前休息,那边一点动静也没有。拓跋力微知道仆从眼神不好,不由大笑跟众人说道:“日光映在河水中,当然是一团白色啦。”于是众人都笑,并不知道赵云始终藏在那片芦苇荡里。
虽是乌龙,赵云终究还是躲过一劫,少了不必要的麻烦,还知道了鲜卑人的秘密。赵云也不逗留,直接骑上白龙马,也是往东,却在河弯处打马向南,直往雁门郡而去,乃是要将此事告知郭太守。
一天后,赵云就回到阴馆城了。去芦芽山时,由于那驮马脚程慢,路上花了好几天,原路返回熟门熟路,以白龙马的速度,一日就到。
赵云打马入城,先找信使,将写与王献的信寄出,而后直接骑马来到太守府。守城侍卫认得他,都没有阻拦。赵云来到太守府,下马,与府中下人说了。下人进去通传,而后回来领着赵云入内。太守郭缊正在用午膳,见赵云来到,便让人添了副碗筷。赵云抱拳道谢,便坐下来与郭太守一同用膳,其间将自己所见所闻告知郭太守。
郭缊听后大怒,说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而后又对赵云说道:“此消息事关重大,我即刻写信告知王将军。贤侄在此少待。”
赵云点头。
不一会儿,郭缊入书房写信完毕,出来将信塞给下人,让其去寻信使送信去太原。下人告退而去。
郭缊重新落座,问询赵云这几日寻师伯所发生的事。赵云说与他听,又引得郭缊一阵感叹,“哎呀!”、“好嘛!”、“嚯!”个不停。
与郭缊交谈完毕,赵云便要辞行。
郭缊挽住赵云说道:“这么着急就要走,瞧不上我这,不多留几日?”
赵云抱拳说道:“太守说笑了。师伯有令在身,云是想早日做完了事。”
郭缊笑道:“刚刚都是戏言罢了,逗你的。俗话说‘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我又怎么会拦住你,不让你去天下施展才华呢。就像戏本里写的那样,你只有到了更大的舞台,故事才会精彩。”
赵云低头谢过。
郭缊又一摆手,说道:“好了,既如此,我让人准备少许用品,你带着,路上用得着。”
赵云听得眉头一挑,内心腹议道:你上次就说薄礼,结果整整一驮马,这次该不会……
还没有想完,余光见到下人又牵了一匹驮马而来,背上满满当当全是货物,赵云内心无语,停了片刻,才抱拳对郭缊说道:“太守美意,云已心领,只是这些东西太过贵重,云不敢收。”
郭缊把头一摇,腰一挺,对赵云说道:“哎~都是平时用的,值不了几个钱,带着带着。”
赵云又想了个说辞:“那也不该白饶太守一匹马。”
郭缊腰又一挺,头一昂,挑眉对赵云说道:“不懂了吧,有了这马,你就不必用手拿着了。”颇为得意,那神情似乎在说:看我考虑得多周到!
赵云都快哭了,心里想:上次就是你那匹马,一日的路程花了五日!遂坚决不收。
郭缊便亲自拿起那匹驮马的缰绳,往赵云手里送,嘴里仍旧不停地说:“拿着拿着。”可赵云连连后退,就是不拿。郭缊便一手抓着赵云,硬往他手里塞。赵云却仍然拒绝,铁了头不要。于是两人推搡起来,这边郭缊偏要让赵云收下,那边赵云硬是坚持不要。郭缊也不顾身份,一手抓着赵云,一手指着他问:“是不是不给面子啊?”赵云也不惯着他,咬着牙回道:“哪能呢!”两人还在推搡,看得一众下人目瞪口呆。
郭缊终究上了年纪,气力不继,不由得停了下来,松开手弯腰喘气。赵云站在一边不知所措。郭缊喘了两口,缓了过来,瞧着赵云,“噗”的一声笑了出来,赵云也笑了起来。
两人大笑了一会儿,郭缊站定对赵云说道:“既如此,便用行囊装少许物品带着吧。”
赵云点头谢过。
下人连忙拿来一个背囊,从各类物品中,各取了一些出来,乃是一套精炼衣物,一条毛巾,少许盘缠,大部分是干粮,放入背囊中,扎好口子,递给赵云。
赵云接过,背在背上。
郭缊与赵云告别道:“贤侄此去,一定要保重自身。祝你事事顺意,一路顺风!”
赵云抱拳回道:“太守保重!”说完跨上白龙马,往城西而去。
赵云出了阴馆城,便继续往西,仍是要经过西河郡、上郡,才能出并州,后面的路线相同,前一段路却不同了。之前从云中郡出发,走西河郡,会经过美稷县,那里是南匈奴王庭所在。赵云曾在太原郡助太守王柔捉住匈奴刺客,虽然现在已知是鲜卑人指使,但恐怕也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而从雁门郡出发,就不用经过美稷县了,如此说来,也不枉赵云绕雁门一行。
一日后,赵云到达西河郡白波谷。
白波谷,此地本无名气,却因三年前的一场农民起义而名声大噪,为天下人所知。中平五年二月,黄巾余贼郭太于白波谷复起,聚众十余万,寇乱太原,号称“白波军”。董卓入洛后,白波军往南攻打河东郡,威胁洛阳。董卓派女婿牛辅领军,讨伐白波军,却作战不利,不能获胜。而后关东联军讨董,董卓因怕白波军渡河南下切断其回关西的退路,便火烧洛阳,迁都长安。目前白波军仍在河东郡,与董卓派遣的李傕等人作战,所以这里早已没有军队聚集,只余下当初郭太起义时命人筑起的营垒立于谷中。几年过去,当时没有参与起义的百姓仍在白波谷生活。
这日,赵云骑马徐行,看到路旁一个茶肆,便把马拴好,在茶肆里用茶歇息。白波谷在并州南边,靠近司隶河东郡,这里不像并州北部那样胡汉混居,几乎全是汉人,并没有多少异族人,因此百姓生活还算安定,与南方无异,茶肆酒舍也都常见。赵云喝了口茶,刚撕了两片馕饼吃下,从路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哟!这是谁的坐骑?如此雄壮!都来看看。”便见到一个瘦削中年人,领了五六个青壮从路对面走了过来。这伙人个个持刀,为首的人还扛了一杆枪,看来不是普通百姓。路对面还停了一人没有跟来,主动将众人的马匹牵到一起,给他们看马。那人二十出头,头戴一顶扁平风帽,浓眉大眼,一张国字脸看之极有威严,一手握住众马匹缰绳,一手持一柄贯石大斧倒垂于地。赵云注意力只在此人身上,一边咀嚼馕饼,一边斜着眼睛观察此人,对走过来的众人不以为意。此人呼吸厚重,步伐沉稳,赵云知道他并不简单。
这伙人走近白龙马,停在它身边围观,为首之人上下打量一番,啧啧称赞。白龙马似乎是被那人吵到,烦躁地打了个响鼻,忽然抬起一只后腿,踢向那人,只见那人往后一仰,一个铁板桥,竟躲了过去。白龙马一踢未中,更加生气,前蹄撑地,抬起两条后腿,直往那人踢去。那人快速一个后翻,又躲掉了,身手竟还不错。
“好烈的马!如此宝马,正该随我驰骋沙场!”那人喜而赞道,随即又问:“这是谁的坐骑,我出钱买。”
此人名叫杨奉,河东杨县人,被白波军首领郭太看中,召为心腹,也是一名小首领。白波谷是郭太起事之地,拥有群众基础,杨奉此时正奉郭太命令,来白波谷招兵买马,所以出现在此。
赵云听此,叹出声来。他自从得了这马,可没少被找麻烦,今天又是因马而起,怎么说呢,这也算是一种幸福的烦恼吧。
杨奉听到赵云叹气,径直走到赵云跟前,见是一少年,便问道:“小兄弟,这马是你的?”
赵云坐着,杨奉站着,赵云懒得抬头看他,直接点头说道:“不错。”
杨奉说:“可否将此马卖给我,价钱你随便开。”
赵云又撕了一片馕饼放入口中,说道:“这马不卖。”
杨奉坐到赵云旁边,笑着说道:“小兄弟,我乃河东杨奉,现在是白波军的一名首领,我们交个朋友如何?你将此马卖给我,以后有什么事,一句话,我们白波军替你办。”
赵云转头看着杨奉,说道:“我说了,这马不卖。”
“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杨奉身后一名随从大声喝道。他是杨奉在此新招募的手下,见状便想要好好表现一番,巴结首领。
杨奉对于手下人的无礼视而不见,并不反对。那随从得到首领默许,心中了然,大喊一声,挥拳向赵云打来。赵云原本盘腿坐于食案前,此时拳头自脑后而来,便往旁边一闪,待那人拳头挥空,一手握住那人手腕,带着他往前。
茶肆都是置一张草席,将食案摆于席上,让客人围绕食案席地而坐,所以赵云此时是坐在地上。那人想要用拳打赵云,不免要略微弯腰,此时被赵云一带,立刻身形不稳,向前倒去。赵云随即松开手腕,握拳往上一挥,以拳头背面击打那人脸颊,正中鼻梁。那人被打得鼻血直流,仰面朝后倒去。
余下人见了,纷纷抢上前来,将赵云围住,出脚踢向赵云。赵云往侧面一倒,伸出一脚,踢中身旁当先之人的脚踝,将那人踢倒,然后接一个后扫,绊倒身后两人。赵云身形此时已翻转过来,仰面朝上,便收腿撑地,身体继续侧转,换腿踢向另一侧一人,正中那人腰间,将那人连同他身后一人一起踢倒。赵云身形不停,落座回位,竟与之前姿势一模一样,仍是盘腿坐着。
方才冲突只在数个呼吸之间,手下人都是绕过杨奉袭击的赵云,所以此时杨奉也仍然于食案一侧坐着。他见赵云瞬间放倒六人,却连位置都不曾挪动,知道面前这少年本事不小,自己怕是碰上硬茬了,但冲突已起,也不肯就此作罢,手下人都在呢,不能丢了面子。
杨奉沉声对赵云说:“说得好好的,干嘛打人呢?你打伤我手下,这事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赵云斜着眼睛看他,问道:“你待如何?”
杨奉说:“我俩比试一番,如果你赢了,我不追究你动手伤人之事;可要是我赢了,你的马得归我,权当赔罪!”
杨奉的条件极不公平,可赵云懒得跟他废话,开口说道:“来吧!”
杨奉见少年答应比试,哼笑一声,起身来到茶肆外,让开三丈距离。赵云也起身出了茶肆,从白龙马身上抽出亮银枪,一道蓝色寒芒刹时闪过,场上众人的目光不由得被亮银枪吸引,纷纷盯着看。
杨奉赞叹道:“好枪!”心中却想道:不管你是枪是马,至少得给我留下一样来!
赵云在杨奉对面站定,做了个“请”的手势。
杨奉也不说话,直接挺枪来刺。
赵云瞧得清楚,使出“七探盘蛇枪”的第四式“蝮蝰缠绞”,挽着枪花,转动枪身,以枪刃绕过对方枪刃,用枪身贴住他枪刃,带动其刺击偏离原来方向,往旁边而去,仿佛蝮蛇和蝰蛇一般将猎物紧紧缠住,让其毫无反抗之力,只能任由宰割。此招攻守兼备,用作防御时,可近距离带动对手兵器偏离轨迹,功效类似“百鸟朝凤枪”中的“鸾凤和鸣”,只是“鸾凤和鸣”用于防御远程攻击,“蝮蝰缠绞”适用于防御近战。赵云将杨奉的枪带到一边,导致杨奉中门大开,突然松开劲力,用枪刃侧面拍打在杨奉枪刃上,让他的枪更加偏离,来不及回防,然后一枪直刺杨奉,枪尖在距离杨奉咽喉一寸的地方停了下来。
杨奉被一招制服,不敢动作,见赵云并不杀他,便往后退去,拉开距离。
赵云看着他后退,仍保持姿势不动,看杨奉接下来如何做。
只见杨奉退到路中,突然脸色狰狞起来,看来并不服气。他边退边大喊一声:“公明!”
“在!”那持斧青年答道。
“与我拿下!”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