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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章 葬礼与半块石头
    独孤博不能说清楚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他重新活过来了,可睁眼就看到自己的“父亲”死了,听那意思,自己的“母亲”也死了。

    他怔忪着消化眼前的信息,呆立在原地。有人俯身下来,揉他的脑袋。

    “别伤心,孩子。”对方说道,声音轻柔又低沉,那声调却异常顿挫,唱歌一般。“这只是一场意外,以后我们会照顾你的。”他个子精瘦,手脚修长,长着蓬乱的黄头发。

    “别磨蹭了,快点来帮忙。”另一个冷傲的女声说。

    黄头发闻言站了起来,收殓床上的尸体。他们把尸体的仪容整理洁净,就背起来往门外走。

    独孤博看他们动作,不知这唱的是哪一出,作势要跟上去,却被一只高处伸下的大手拦住了。

    “让他跟上来吧,以后他就是这里的主人,早晚该来的。”女声又说。

    黄头发耸耸肩,没话说了。那只大手把独孤博抱起来放在臂弯里,一行人就出了门。

    到了外面,入眼便是瓢泼浓郁的深绿色,阴影层层叠叠,没有尽头,几线锋利的金色阳光透过古树高高的树冠,剑锋一般割开了深绿的幕帘。

    他回头看去,看到了一座依山势而建的大院,白色的石头和黄棕色的木料搭建院落的骨骼,再饰以蚀刻的花草和飞鸟的纹路,茂盛的植物刺穿骨骼生长出来,几乎要和更远处的森林融合在一起。

    他们带着尸体走入森林,前进时灵巧得宛如某种兽类。不知道多久过后,他们眼前出现了一片湖泊。独孤博嗅到了异常馥郁的植物芬芳,生机勃勃地混在一起,让他几欲眩晕呕吐。在香气最浓烈的地方,他看到了湖上两道交叠在一起的光彩,一红一蓝,两道光辉散发出更加恐怖的气息,又灼热又森冷。

    这是冰火两极眼。

    他不可能会认错这个地方,尽管四周环境有些微妙的差异,生长的灵药更加茂盛也更加繁杂,但那双色的泉水散发出的恐怖灵力波动,毫无疑问就是冰火两极眼。

    他的眼睛看着那光彩,像是被吸引了以至于忘了眨眼,眼眶像是被灼伤了一般,干涩得隐隐作痛。

    一只大手挡住他的脸,只留给他一条缝隙,于是那被灼伤的感觉就消失了。

    “他不能过去了。”女声又说。

    抱着他的高个子闻言不再向前,黄头发抱着尸体继续走向湖边。他似乎也畏惧着那湖水,并没有靠得太近,而是远远地将尸体丢入湖中,恍若实质灵气的湖水一瞬间就将尸体焚烧殆尽。

    黄头发似乎已经很熟悉这事儿了,他望着很快再次平静下来的湖水,跳起了奇怪的舞蹈,他的动作看起来简单又不成章法,却遵循着某种规律,让人想起月光之下草木生发,月的精灵在夜空之下起舞。

    跟着那动作,他又用他奇特又顿挫的声调,唱起了悼歌似的曲子。那词句古怪又饶舌,独孤博从不曾在任何地方听到过,甚至也不像是人类能唱出来的歌。

    一曲唱罢,黄头发毫不留恋地走回他们身边,一行人不在此多留,沿着来时的路回到山庄。他们似乎还有事情要忙,并没有要一直看着他的意思,像摆弄人偶般喂他吃了点东西,见他一副困倦的样子,就把他抱回自己的房间里,放床上躺好,关好门窗。

    无论是阳光还是喧嚣都被一扇门隔绝在外,听到外面的声音平静下来,独孤博静静躺着,无声地睁开眼睛,瞳孔没有聚焦地望着高高挑起的房梁。

    自他醒来开始已经过去了约四个时辰,直到现在,他终于得到了独处的时机,开始琢磨自己的现状。

    他应该是死了的,他还清楚地记得自己跳下了熔岩海,没花多少工夫就被烧成了灰,连带着他骇人的毒功一起。那他现在又算什么?

    碧磷蛇,冰火两极眼,这是他死之前无比熟悉的东西,可又有另一些陌生而违和的东西,让他根本不能装作视而不见。

    就比如,带着他去冰火两极眼的那三个人,分明是三只魂兽。口吐人言,却连兽躯都没有脱去。

    他并不是很惊异,又不是没见过魂师和魂兽相亲相爱;但他得还不清楚这几只魂兽代表了什么。它们看起来对他没有恶意,可它们是否真的可以信任?这座山庄,除了他之外还有什么活人在吗,为什么他父亲的葬礼,姑且称之为葬礼吧,为什么会交给魂兽来办呢?

    无数个问题拥挤在他的脑子里,还有新的一个接一个冒出来,他感到心烦意乱,下意识起身盘坐,闭上眼睛开始冥想。这是在毒功发作为了抵抗疼痛时,他最常用的,同时也最有效的方法。上一世的大部分时间,他都没办法拒绝那种疼痛,于是只好忍耐,长久地忍耐下去。

    他的意识缓缓下沉,沉入了静谧而冰冷的意识世界中。几乎是立刻,他看到茫茫一片的精神空间里,静静悬着一枚半月形的石头。

    石头通体赤红,边缘嵌着些许幽蓝的色彩,仔细看时,才看清那形状像是半块被粗暴打碎的阴阳鱼。这东西毫无存在感,非要他静心冥想时才出现在脑中。独孤博很肯定,在他死之前是没有这石头的。

    他心念一动,小心地用精神去接触这块石头,像是回应着他一般,在那一瞬间,石头上涌出水流般仿佛无尽的灵力,沿着他探出的精神,逆向流淌回来,环绕在他周身。

    甫一接触,他就发现这股灵力散发出的气息和冰火两极眼一模一样,只是更温和也更无害。若不是如此,以他现在刚刚武魂觉醒的孱弱躯体,连靠近一点都做不到。就像他们带着他去冰火两极眼边上的时候,他不仅不能靠近,甚至连长时间注视那片恐怖的灵气都做不到。

    独孤博像过去修炼时那般,试着把这股灵气纳入体内,那灵气便毫无滞涩地进入了他的身体,成为了他自身魂力的一部分。他观想自身,发现就这短短一会儿工夫,他的魂力已经涨了一级。

    碧磷蛇武魂的先天魂力是七级,在整个大陆上远远算不上最顶尖,就算除开毒功的影响来算修炼修读,也绝不是最上乘的那一档。但是他也没听说过什么武魂是一呼吸的时间就能涨一级的。

    他心中没底,没敢再继续观想,从冥想状态中退了出来。

    他往后一倒,躺进被子里,眼睛看到房梁上有什么晦暗的东西在暗暗动着,定眼看时,发现一只大蜘蛛不知什么时候窝在了阴影里。那蜘蛛有成年人巴掌大小的身体,八条紧缩在身体两侧的腿,俱是长满了深灰近蓝的绒毛,同样覆盖着短绒毛的头上是八只乌溜溜的圆眼睛,锋利的口器边缘闪着代表剧毒的不详的暗蓝色光彩。

    独孤博不认识这种蜘蛛,也没有察觉到任何魂力波动,但他不会就此认定这蜘蛛是普通货色某种没有威胁的种类。

    蜘蛛迈动短腿,像一团影子,悄无声息地在房梁上攀爬,爬到他头顶正上方时停了下来,垂下八只眼睛和他对视。

    接着,蜘蛛掉了下来。

    “听好了,他应当保持对魂兽的警惕,不是谁都和我们一样。那些家伙为了修炼可是什么都能吃下去的。”雪鸮说。

    “这就是我们必须在他面前用幻术的理由吗?别说我没有提醒你,等他修为到了魂斗罗,两心镜就对他不起作用了。”黄猴说。

    “那还早着。”雪鸮立刻说。

    黄猴的长尾巴很不耐烦地甩来甩去,“我们毕竟不是人身,幻术糊弄外人救算了,我们几个几乎天天和他在一起,他要是观察力敏锐一点,在修炼到魂斗罗之前就会发现违和的地方了。”

    在他们争执的缝隙,第三个声音插嘴了,“我们……就一定要,用、人类的语言说话吗?”他的声音听起来郁闷极了,一句话说得磕磕绊绊,万分艰难,像是还没习惯说话一般。

    雪鸮和黄猴对视一眼。

    “当然。”他们异口同声道。

    “那不然呢,”黄猴又说,“那孩子不会永远待在这里,等他长大了,必须要到人类的国家去。不学人类的语言,他以后怎么办?等他到了那地方,有人问他从哪里来,一个俊小伙子张口就吱吱吱、嘤嘤嘤,还是嗷嗷嗷?这像什么话。我用我的尾巴发誓,他一定会被笑一辈子,搞不好会跑回来一辈子都不出去了。”

    白狼没办法反驳,闷闷不乐地趴了回去。

    幽邃的庄园深处,疯长的藤蔓植物遮掩了里面传来的窃窃私语声,若有谁此时来看一眼,他会看到三只魂兽口吐人言,一只白狼趴在地上,头上立着一只雪鸮,和一只黄皮猴子据理力争。

    “两心镜可以撤,”雪鸮说,“前提是他得证明他有最基本的判断力,可以交流,并且不会害怕我们的本相。

    “但是,那小鬼现在就是个傻的,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不会害怕,也不会躲避危险,他根本就没办法理解他眼前的是什么东西。”

    “这早就知道了。我们可没不会治病,也不懂那些药理和毒理,这是人类的玩意。他爹妈费了这么多工夫,甚至连他得的是什么病都查不出来,失魂症,游离症,还是就是单纯的先天不足?我们有什么办法?谁知道呢,”黄猴想起了什么,又说,“蜘蛛可能会知道,可它又死了一次,全忘啦!”

    这里是碧水山庄,独孤一家十代以前就搬来了这里定居,建起一座深山中的庄园,而他们几个,最早在庄园建起的时候就已经在这儿了。它们送走了一代又一代独孤家的人,现在剩下了最后一个小孩子。

    这个孩子因为不知名的病症,对外界几乎毫无反应,不知冷暖,不懂亲疏,像是生来脑子里就缺了点东西。他的父,碧水山庄刚刚死去的主人,甚至可以说就是为了救他活活累死的。很显然他失败了,他那一手精妙的医术和毒术没起到任何作用。

    平心而论,它们照顾过不少小孩的,对此颇有经验,前几代独孤家的孩子都是在这地方长大的,但它们还真没见过和独孤博一样傻小孩,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它们前前后后争论了许多次,还是没有达成共识,他父亲的死是一场意外,这下它们更不知道怎么办了。

    “好吧,好吧,我们再理一次,”黄猴使劲拍了拍脑壳,心平气和地说道,“首先,我们得保证他活下来,不管他傻不傻,起码得活下来不是?其次,我们最好做好他傻一辈子的准备,若真如此,他肯定不能跑到外面去,那只好……”

    远远传来一声小孩子的惊叫,打断了它的话。

    它们猛然转头,用最快的速度往独孤博的房间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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