率宾府中最豪华的一处屋舍所在,劾里颇看着长兄仍埋首案间,便言道:“兄长,休息片刻吧。我们兄弟难得有叙谈的机会。”
谁知劾者长叹一声:“怎生就没留住呢?!”
劾里颇知他所指:“谁说没留住了!还是兄长你与我说的,留人易,留人心难。不说这个,最近斡勒部和温都部那边有些异动,我还需部署些事情。回节度府向父亲复命之事,就拜托你了。”
劾者点头应了。劾里颇又道:“我此次前往那边处事,有几分危险,一路又须得策马疾行。是以,阿骨打还要拜托……”话说到这里,只见一向贤达温和的兄长,太阳穴上的青筋不自觉地跳动了两下。劾里颇无奈笑着摇头,话风一转:“此次,我倒与他找了个去处。”。
三日后。
满载着一船东北特产的大货船航行在那苍茫的大海上。只听得,甲板上,一阵阵的“沧浪沧浪恐龙扛,沧浪沧浪恐龙扛……”由于只此一点活动空间,五天四夜的航行,对于少年道谦来说,确实太过无聊。此时,他可算找到了施展身手的地方。扬起的风帆足有三丈三尺三,那硬木所制的桅杆成了攀爬健身的绝佳器材。轻薄款的身子如灵猴入林,数度攀上最高一节总是有惊无险。不知从几何时,身后缀上一个猎豹少年,头戴瓜皮棉帽遮住大半五观,落后那灵猴一人身位也向上攀了去。只是那动作却是逊色不少。小楠看着总觉有几分眼熟,一时又想不起来。想不想来便不想了,她还正自闹心。心中暗骂这劾里颇,莫不是戏耍自己,说什么——“我派人随船回返途中请教操船技法便是”。临行前,这船上倒属实上来几个跟学操船的准水手预备役,可是没见哪个像是个主事的,能代签那合同与签收文书。亏本了,血亏呀!大子没见着一个!找块豆腐一头撞死得了。“嘭”地一声闷响,从甲板上传来。像什么物什从高处掉落。外面人声一阵喧哗,原名时迁的小道长急忙自顶峰下来,挤到人群前面。有人急忙去找小楠:“东家,有人从桅杆上摔下来了,是北地上来的人,你快去看看!他不能动了,怕是伤了骨头。”。小楠听了,也是一惊,赶紧跟出来查看。
人群让出一条通路。那人的瓜皮帽早不知掉落何地,此时伏在地上,唉唉连连。小楠不看不要紧,只一眼,下巴差点没从脸上掉下来,完…颜…阿…骨…打。
“小楠姐,你快救救金昊吧!姐姐肯定有办法,对不对。”
小楠费力地抬手,托着自己的下巴安回原位,这下子整个人都不好了。劾里颇是有点麻烦,可是,自己总不至于把人家孩子带走吧,何况,这位是谁呀?原历史中,大金国的开国皇帝!现在,在我船上?!而且,还断了胳膊,可能还有别处,正趴在脚下哼唧呢。缓了好一会儿,喘匀了气,她这才俯身检查了一遍,吩咐船员道:“取个担架来,先抬到医务室吧。动作轻一点哈。”
十一岁的阿骨打,化名金昊。生得灵活健壮,比同龄的道谦高出一头还多。性子倒也坚强,伤得不浅,眼泪在框里转了转却又咽了回去,只开始时哼了两声,此时只一味咬紧牙关。医务室内狭小,只留小楠与他二人。
“小妈,你弄吧。我能忍住!”阿骨打说道。
“啥?你叫我啥?”王小楠有点懵,不过手上动作不停,不算熟练地操作着固定胳膊所用的夹板和绷带,给小孩儿弄得时不时口中嘶嘶作响。应该还是挺疼的吧。“疼,可以喊,没什么丢人的。”
“男子汉大丈夫,这点小伤咋能喊疼。小妈,你还是轻点儿。”阿骨打的汉话说得并不好,时不时掺着女真语。
“小妈,是指?姑娘、姐姐的意思?”小楠有些迷糊。
“你这女人,装糊涂吗?我爹都亲了你了,你就是我小妈。别当我是小孩子,我什么都知道!还有啊,我也是比较看好你的哟。”
王小楠听罢,正色道:“这是大人间的事情,你可别胡乱猜。再者,我现在认真郑重地告诉你一遍,我从未同意成为你爹的什么后宫之类。”
“这和你无关。还有啊,我也是比较看好你的哟。一般人可是入不得我小爷的眼的。”
“是嘛?”小楠笑得见牙不见眼,嘛字的尾音拖了老长。阿骨打却感觉一阵阵寒意从背后窜起来。“阿骨打是吧?你的汉语似乎不是太好,姐姐教教你啊。跟我一起念——‘fu’‘zhai’‘zi’‘chang’”
“父债子偿,是何意?”阿骨打问道。
“你等会儿,姐姐去找点东西。”小楠一个华丽丽的转身,迈着杰克船长的步伐,摇晃着出了医务室,转眼又回来。手中多了几份卷了边的文书。还是挂着那张让阿骨打心里发毛的笑容,不紧不慢地打开一个铁盒,里面是鲜血般红的印泥。只听她道:“这骨头折了,刚刚打好夹板绑带,可不好做大动作小动作,要不然呀……”。
“要不然怎么样?”
“以后两只胳膊,一长一短。你说,你要是想像你爹那样,弯弓射大雕,还能成吗?!”
阿骨打想象自己那可能的狼狈模样,连忙摇头晃脑,他还要当大英雄,怎么可以是那副样子?!自己今日太过莽撞,非要硬学人家道谦的擅长,却未料到海风刚猛,帆面被风一顶,这才掉落。所幸自己还腾挪了一下,否则更惨。“啊!你这女人,要对我做什么?!!!啊!”
“别动!小心胳膊!激动个啥!”王小楠一把拽住这孩子的腿脚,鞋子布袜一把撸下来,那叫个不客气。印泥往脚上一扣,采集五个指纹,统共十份文件,那就是五十个指纹印,这里没法抵赖了去了。
正事了了。“我告诉你,阿骨打是吧!你们同意不好使,女人的意见很重要!他儿子的指纹在此,看谁还敢不认帐。谁让你上船的,我这就让东子打道回北地,送你回去。真行,3天了。藏得够深的。”
“唔唔唔!谁让你迟钝,才发现。我都在你眼巴前跑过去多少趟了,你都没发现。不用送我回去,我爹知道我来,让我跟着你学东西!你不能辜负他!妈!”
王小楠头大如斗,自己可还没出嫁呢?这怎么还一下子多出来这么大个儿子呢?!只得说:“你先别叫了。你先好好休养吧。哎呀,行了行了,先叫‘干妈’。你爹出来前就没嘱咐你什么事体?”
“哦!就是签批核对几份文书,还有把一箱东西给你。在我床铺下面藏着呢。道谦知道,让他帮忙拿过来。”
“不早说!费我那么大力气。”小楠嘟囔着。
许琦山看着满满一箱东珠,话也不说一声。小楠问道:“这些珠子值钱吗?够不够发船工的工钱呀?表哥,表哥?你说话呀!”
“啊,太够了!多了。何况,还有这些。”许琦山强忍着晕船的恶心,硬是憋了回去。他所指,乃是箱里书信中所言及条件。信上书:允三姑娘岛属产业及附属商品,经本航线通商。三年为期,于海参崴口岸上岸税、关税皆全免。落款处,鲜红的劾里颇大印。
动身前一晚,小楠将劾里颇送出门。门帘一起,凉气打得人精神,那白茫茫雪原之上,明月与星斗交相映照,熠熠生辉。一转头,看到身边这男人也遥望着远天,眼中一片星芒闪烁。她不禁问:“你的眼,能看到多远?”
“会让你知道的!”头也不回,留下这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