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四卷 天才剑客
    “一个半时辰之前,我刚刚走到富贵王的院子对面。”燕小山思索着说。

    “是的,那个时候我刚刚卖出了今天的第一碗馄饨。”

    那个时候的馄饨想必还是热气腾腾的,这四个人的血却在刹那间凉了。

    “你的意思是说,在我尚未开始行动之前,他们就已经死了。”

    “是的。”

    老者停顿片刻,换了一种略带一丝嘲讽又略带一点悲凉的语气说:“换句话说,就在你尚未开始正式行动之前,你的行踪和计划应该就已经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暴露了。”

    ——根据组织制定的步骤,得手之后,燕小山首先和接应他的人在这里碰头,经过短暂休息恢复体力之后,再一起迅速撤出长安城,与城外的人手会合,然后再通过组织内部独有的撤退线路,神不知鬼不觉地撤离富贵王的势力范围。因此,在燕小山还未开始行动之前,他们四个人就已经潜伏在这里原地待命了。

    ——在组织记录并留存的卷宗里,此次行动从一开始便被列为最高级别的秘密项目之一,日后有资格直接查阅这些卷宗的人,组织里不会超过三位。

    ——为了此次行动,组织不吝人力、物力、财力,并采用了多种代码和暗号,运用了多种令人眼花瞭乱的手段,组织里知道此次行动真正目的之人也同样不会超过三个人。

    ——而这三个人,绝对就是组织的最核心人员和最高策划者。便连在这里接应他的四个人,也绝对不知道他这次的刺杀目标是富贵王。

    ——因此几乎可以说,此次行动根本就是不可能泄露出去的。

    ——可是这四个人,却在他行动之前,被人轻易毙命了。

    ——以他们的经验和平日接受过的训练,骤然受到致命且无从逆转的袭击时,也一定会在最后关头以他们组织独有的方式发出求救和警报的讯号。

    ——可是这一切,居然全都没有。

    ——燕小山没有收到过讯号,设伏在城外的人手恐怕也没有收到过。如果有,他们一定会设法通知燕小山情况有变,立即中止行动。

    凶手杀了他们之后,又将他们的尸体并排摆放在这里,显然是在等着燕小山现身。

    现在他已经现身了,凶手又在哪里呢?凶手究竟有何用意?

    燕小山握剑的手微微有些颤抖,掌心的汗水已湿透了剑柄。

    ——这是他有生之年第一次行刺失败,也是第一次接应他的人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被人灭口。

    ——这一次行刺失败,与这四人被灭口又有没有关系?

    他缓缓回过身,面向着老者。

    渐渐地,他眼里似乎已生起了杀意。

    老者在他的目光逼视之下,不禁悄然退后几步,退出了大门。

    “你这样狠狠盯着我,是觉得他们的死与我有关?”

    “我只知道,凶手不会是富贵王的人。”

    倘若是富贵王的人,不可能在杀了他们之后,却不阻止燕小山的刺杀计划。就算富贵王故意放长线钓大鱼,也必然会布下天罗地网,让他如飞蛾扑火般自投罗网,而不可能放任他全身而退活着逃回到这个地方,更不可能将这四具尸体摆放在这里,等着他回来验明正身。

    富贵王倘若提前知道他的刺杀计划,并且有心捕杀他的话,纵然有十个燕小山,此刻恐怕也都躺在那条街上了。

    “莫非你怀疑凶手是我?”

    燕小山没有说话。

    老者说:“说句实话,我也觉得自己很像凶手,我跟你同时行刺富贵王,又跟着你一路狂奔到这里,然后又第一个发现接应你的人死于非命,按情形分析又不像是富贵王的人所为。这里没有别人,除了你之外,唯一一个暂时还活着的人就是我。”

    他苦笑着,又说:“要命的是,我不仅暂时还活着,而且在你眼里,还是个身份、来历、行为都不明不白不清不楚之人。”

    ——身份不明、来历不明、行为不明,换句话说就是身份可疑、来历可疑、行为可疑。

    ——当今世上,能瞬间轻易击毙这四个人的高手并不多,而这位非常可疑的老者却绝对可以算是其中一个。

    ——更要命的是,按时间推算,老者杀掉这四个人,然后再赶往如意夫人府院门外等候富贵王,时间上是完全来得及的。

    ——最要命的是,老者与燕小山不约而同在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行刺富贵王,有可能只是一个巧合吗?

    ——最最要命的是,这位外表须发斑白皱纹密布却行动敏捷如兔的老者究竟是不是一位老者呢?

    “可是动机呢?”老者沉默片刻,反问:“我杀他们的动机是什么?”

    杀人,总是要有理由的。就算是杀手也不例外。

    这世间唯一杀人不需要理由的,只有疯子。

    老者显然不像是疯子。

    燕小山思索,承认确实暂时找不到他杀人的动机。

    ——那么他背后的组织呢?这位不像老者的老者,背后的组织有没有杀人的动机?

    ——倘若老者真的是来刺杀富贵王的,那么他背后的组织又有何理由杀死这四个人?

    老者说:“没有动机,我杀他们,或者是我的组织杀他们就没有任何意义和价值。”他说:“因此,当你怀疑我的时候,一定要找到我杀他们的动机和理由。”

    燕小山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他深吸一口气,回答说:“我不需要动机。”

    杀人,当然要有理由。

    可疑,无疑就是其中一个最重要的理由。

    宁可错杀一千,也绝不放过一人,这本就是他们这种身份的人最应该做也经常做的事。

    他抽剑。他的剑在夜色里发着令人心惊胆颤的寒光。

    看着他的剑,老者似乎吓得手一抖,连火折都掉到了地上。火折瞬间熄灭,巷子里只剩下薄薄、弱弱的月光。然后,老者突然无声地笑了。他一旦笑起来,便连眼睛里都满带笑意。

    如果月光足够皎洁的话,以燕小山敏锐的目光,还可以觉察到对方满带笑意的眼睛里居然藏着一份难以形容的妩媚,这绝对不是一个年届花甲脸容愁苦的老者所应该露出的表情。

    燕小山当然觉察不到,他甚至看都不看对方,因为他的剑刚拔出,整个人就骤然凌空跃起,从屋顶的破洞穿了出去。

    几乎同一时间,老者也从巷子另外一头急窜上屋。

    他们一左一右,同时展开行动,谁也想不到他们明明已准备打起来,却忽然一个反抄,一齐跃到屋顶上面。

    淡淡的月光下,居然有一个人抱着双膝,孤零零坐在屋脊上,似乎正在苦苦等待着他们。

    一个长得很英俊的少年人,年约十八九岁,面孔轮廓分明,剑眉星眼,朱唇玉鼻,脸上带着一抹不可一世的傲慢之气,却又充满了一种说不出的孤独和落寞。

    他仿佛已在屋顶上等了很久,已经等得有点不耐烦,却还是勉强自己一定要继续等下去。

    他一向很少等人,因为他认为这个世界上没什么人值得他等。

    或许只有将要杀人的时候,他才有这种耐性。

    看见他们两个人出乎意料跃上屋顶,恰好将他拦在中间,他的表情依旧恬淡平静,没有丝毫慌乱。

    燕小山发现四名同伴死于非命,就猜到凶手一定就在附近,是以故意在话语之间表示对老者产生怀疑,不过是想混淆凶手的注意力,再出其不意迫近对方身边,将对方斩杀于惊慌失措之中。

    而老者也早已经看出他的想法,配合着他一起演戏。

    但这名少年却依然抱膝坐着,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连一点想要逃走的打算都看不出。

    燕小山和老者本来已经要动手了,本来就盘算好目标人物一旦出现便立即出手,可是见到对方的神情和姿态,又不得不急忙停下来。

    少年用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看着他们闪电般现身,又闪电般同时停止动作,微微一笑说:“两位在下面聊了这么久,终于想到要上来了。”

    “你在等我们?”燕小山问。

    “是。”少年承认。

    “那你为何不下来?”

    “因为我知道两位迟早都会上来屋顶。”

    “你知道?”

    “两位无论剑法、轻功、内力、暗器和警惕性,绝不输过任何一位武林一流高手,因此迟早都会发觉我就在屋顶上面。我不过是想试试看,两位究竟需要多久时间。”

    燕小山和老者面面相觑,感觉自己又再次看漏眼了,对方藏身屋顶上,竟然不是准备偷袭他们,而只是想要试试他们需要多久才能发现他的存在。

    老者试探着问:“你不是富贵王的人?”

    “不是。”

    “那你是谁?”

    少年一笑:“两位应该听说过点苍派?”

    “名列天下四大剑派之首的点苍派?”

    “是的。”

    “你是点苍派的人?”老者一惊。

    “我只是点苍派的一名小剑客。”

    老者沉吟说:“点苍派虽闻名遐迩,但其实远处西南,点苍派能稳列四大剑派之首,很大原因便是因为当今掌门容道长剑法实在太过出类拔萃,又在多年前联合其他几个同属道家的剑派,除掉了当年无恶不作称霸武林的七魔八怪十二鬼,力挽狂澜,荡平群魔,令江湖人心服口服,此后众口铄金,共同推举点苍、武当、嵩山、华山为武林四大剑派。”

    少年感叹说:“想不到这位老人家不仅剑法高、轻功好,对江湖的掌故也是如数家珍。”

    老者接着说:“江湖公认,四大剑派中,唯独点苍剑派最为卓绝群伦,因此排在四大剑派首位。”

    少年说:“据家师所述,这个说法纯粹是江湖朋友看得起。”

    老者用眼睛斜瞟着年轻人,又说:“点苍剑派往年少有人涉足江湖,近两三年来,却又有一位年纪极轻的少年剑客忽然出现在江湖上,出道不久便声名鹊起,接连击败几名享誉多年的剑术名家。”

    少年说:“好像是的。”

    “江湖人传闻,其人出道时剑法便已极其老练,剑术精绝巧妙处,甚至已隐隐达到了他的师父、当今点苍掌门容道长当年三十岁颠峰之时的水准,被誉为继容道长之后点苍派最优秀的继承者,当今武林不世出的人才。”

    少年微笑。

    “苍山犹覆太古雪,玉剑升天气盈云。”老者问:“莫非阁下就是那位容道人最为疼爱的关门弟子,名唤林盈云的天才少年剑客?”

    “天才一说,愧不敢当。”

    “点苍神剑,天下无敌,这样看来,下面四个人是你杀的?”

    少年不语,仿似默认。

    “你为什么要杀他们?”燕小山问:“你知道他们是什么人?”

    “就因为我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所以才要在这里等你们。”

    “现在你已经知道我们是什么人?”

    “半个时辰之前,一老一青年,两名杀手企图伏杀富贵王未果,此事已经轰动了整个长安城,相信不日也将传遍整个武林。”少年说:“此时此刻,富贵王已经封闭全城,正派出大量人手缉拿这两个人。”

    他目光如炬,盯着他们说:“这两个人无疑就是你们?”

    燕小山承认:“不错。”

    “下面这四个人,正是来接应你们的?”

    “不错。”燕小山还是承认。

    “你们刺杀不成,又发现接应的人已经死于非命,却一点也不慌乱,也不急于逃走,足见你们绝非普通的杀手。”

    “普通杀手,就不会来刺杀富贵王。”

    “说得好。普通杀手听到富贵王的名头,恐怕早已经吓破胆了。”

    老者冷笑不语。

    他又问:“你们不仅不逃走,反而想要拦截我,莫非觉得是我的对手?”

    燕小山说:“不管是不是,我们都没有选择的余地。”

    他说着话,又用力按住了剑柄。

    他虽然按住了剑柄,却似乎很难下定决心出手。

    林盈云微笑着,缓缓站起了身。

    当他坐着的时候,别人只会觉得这是一名骄傲而略带忧郁的年轻剑客,虽然不容小觑、难测高深,却至少还只是一个正常的“人”,但当他站直身子的时候,却几乎已经变成了“神”,一尊不容侵犯、不可战胜的“神”。

    除了他的师父,任何人望着他那张坚毅而充满自信的脸,都会像充满了气的皮球忽然就被一根又尖又细的针一下子戳破一样。

    有些人在他面前,也许还没有出手,心理便已经崩溃了。

    有些人虽然勉强出手了,也会变得像手无缚鸡之力的病人一样,完全失去了力量和勇气。

    燕小山心里明白,眼前这个少年绝对是他这一辈子从未遇见过的对手。

    也许当他一剑刺出,到了中途便会失去准头和速度。

    也许除了这次行刺失手的富贵王之外,他以往所有刺杀过的人,就算全部加起来,可能都没有眼前这个人难以对付。

    空气已在这一刹那间凝结,他和老者都不动站着。

    也不知站了多久,他的目光越过似乎只是平平常常站在瓦面上的林盈云,忽然惊觉僵立在对面的老者,鼻尖居然有汗珠徐徐泛现。

    他忽然发觉自己手里的剑,变成了千斤重的巨石,在这一刻无论如何也刺不出去了。

    林盈云脸上还是挂着淡淡的微笑,笑着说:“你们行刺长安霸主富贵王,本来我是可以杀了你们的,因为富贵王虽然与我算不上是朋友,我却可以趁着这个机会卖他一个人情。”

    老者清了一下变得沙哑的喉咙,问:“现在呢?”

    林盈云说:“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你们好像并不是很想杀我。”

    “我们不想杀你,也根本杀不了你。”

    “不想杀我,和杀不了我,其实结局就是不一样的。”

    燕小山和老者都有点听不懂他的话。

    “如果我说我不想杀你们,你们还想杀我吗?”

    燕小山奇怪问:“你肯放过我们?”

    林盈云微笑说:“你说你们没有选择的余地,可是如果我不想杀你们,不是就有选择的余地了吗?”

    燕小山和老者还是听不懂。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