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妖人击散的雪四处纷飞,宛如夏日大雪。
甘草挖开地牢上的积雪,踹开门急匆匆的冲了进去。
这里面关押着不少人,甘草一边走一边踹开木门将他们放出,直至走到最后一间,才看见那站着如铁一般的许县令。
他背对着甘草,抬着头看着窗外的雪花。
“我儿,难瞑目吧。”他仿佛知道甘草就在身后。
“老头走吧。”甘草劝道。
“不忠之人许厚,恳请甘草先生一事。”许县令转过身,对着甘草行礼拜道。
甘草一惊,心中知道对方生了死心,便一把架住许县令双手,诚恳道:“非甘草不肯答应,实在是能力有限,你还是自己去办吧!”
许县令却一把推开他,看向一侧墙壁,郎朗道:“凉县一万三千余人,受大蛇妖作乱死伤无数,徐厚不得不降。但求甘草先生,将所有凉县无辜死去的百姓,葬于凉县旧址。至于老夫,则立于城门下,书罪人徐厚之墓便可。”
说罢他就一头撞向墙壁。
可他低估了甘草,甘草一个冲锋便一掌落在许县令的肩井穴,对方连哼都没哼就瘫痪在地。
甘草抬头,才发现墙上竟然还写了无数个字。
“忠义歌?”
此时他没有心情研究那龙飞凤舞的字,只是记下位置,待日后再来。
此时新凉城的战斗已经进入尾声,几千岳家精锐以小组为单位在城内围追堵杀妖蛮。
岳云山驱马跃上城楼,眼神锐利的扫过每一片地方。
“将军,外面的骑兵全是沙蛮,裹得都是丝巾用的都是弯刀,并非大乾的飞龙军。”副官言道。
“还有这些妖蛮,尽是低级妖蛮,有些连化形都无法做到。”另一人说道。
岳云山握着缰绳的手,不由的捏紧,心中好像明白了什么,不过嘴上却喊道:“凉城大捷,歼敌万余,岳家军,战无不胜!”
顿时一传十十传百,所有岳家军都开始齐齐呐喊。
极远处的山丘,完颜峰骑着骏马,身边是那十四名黑衣妖人,以及杨若兮,他们早已趁乱离开。
“恭喜王爷,此役以后,大乾妖族,心归八分!”
“那还要谢谢杨大人的连环计策,苦肉计、驱狼吞虎、借刀杀人哈哈哈哈,杨大人,不亏是我的好军师!”完颜峰满意的笑完,牵马掉头,“剩下那两分,我们回去就给办了!”
城内已经开始收尾,四兄弟也聚在了一起,四人什么话都没说,相见之时泪眼蒙蒙互相拥抱。
待分开,永念看着甘草的头,疑道:“甘草哥哥,你这是要进释道吗?”
甘草尴尬的摸了摸头,笑道:“牢里虱子多,又没得洗,痒的我全剃了。”
莨菪子却向前一步,伸手去拉甘草衣领,却被甘草一把捏住,“别扯坏了,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件干净衣服。”
兄弟二人两眼直视,甘草却先问道:“方才之伤,你可还好?”
莨菪子点点头,“还麻着在。”
“那这个爷爷怎么头发还在,他不怕痒吗?”永念低头看向晕倒在地的徐厚,突然问道。
“他就是徐厚。”甘草叹气。
“没抓到杨若兮,抓到这个奸贼也算了了个愿。”林光砚道。
“他是忠孝两全之人,我亦拜服。”甘草摇了摇头,接着问道:“对了,你们怎么和岳家军在一起?”
“我们借你与灵胎先生的名字,进了军营,发现果然如你所说,军营只有寥寥百人,他们大部队都是步兵,其实还未赶来。”
“后来我们提出引雪攻城的意见,被赶来的岳将军采纳,所以就在今晚发动了进攻。”
甘草点点头,“此行已无法完成拿下杨若兮的狗头,我们要速速赶回书院,参加长夏论道。”
四人点头,莨菪子抱起徐厚,往岳家军军旗走去,甘草却顿足回头看向那漆黑山林,不知道蛇含可在那黑夜中看着自己。
四人走到军旗处时,发现已经有人比他们早一步到达。
刘训生看见甘草,脸色大喜,“甘草先生,你还活着!”
他上前一把抱住甘草,真诚的喜悦笑着。
“刘大哥,是的,我还活着。”甘草也笑道。
这帮人虽然有所隐瞒,可都是真真正正的侠义人士。
同时又围过来几人,拍着甘草的肩膀。
男人有时不必多语,一切皆在不言中。
待与这些人分开,四人弯腰行礼拜向正端坐着的岳云山。
互相客套几句,又将情况简单说了一下后,甘草才提起正事,“将军,徐厚县令并非谣言所传的叛国奸贼,他乃是忠孝两全之人。他的儿子许允文,为了救我赴死,他亦铁骨铮铮守着大瑞人的骨节。”
岳云山却不说话,只是沉思。
“将军,如若不信,这里还有无数凉县百姓,他们皆是证明。”
岳云山听到这话,才站了起来,“所言甚是,我定当上书朝廷,为许厚请命。陈诚,你将许县令带下,好生安顿。”
甘草听到陈诚这个名字,心中突然一紧,行礼问道:“这位陈将军,您可是宜州人士?”
那副官陈诚生的瘦弱,却十分精干,两眼亮着精光,听甘草突然问这个,精明的道:“甘草先生,你有何指点?”
“我闻有一老妇,念儿心切,茶饭不思,日渐消瘦。”甘草说的很慢,可陈诚的脸变的却很快,那眼泪来的更快。
“这老妇可住在宜州三里巷?”
“门口一颗梨树。”
“那是我娘!”陈诚突然垂下头抹去眼泪,一言不发搂起徐厚便走。
一寸丹心图报国,两行清泪为思亲。陈诚没有一句怨言,没有一丝停顿,便继续执行着将军之令。
“陈诚!”岳云山突然呵道。
陈诚停住身子,转身一动不动。
“接军令!”
“卑职在!”陈诚放下许厚,抱手弯腰领令。
“将许厚安顿好后,即刻领饷归家,一刻不可停留,否则军法处置!”岳云山严肃讲道。
陈诚起身,却又向着甘草鞠了一躬,后背起许厚便走。
休息一晚后,四人借了四匹快马,向众人告别后,立马于长丘,看着那片凉县旧址。
那里曾有无数男女老少的欢声笑语,那里也曾有人间的爱恨情仇,可如今在野蛮暴力的摧残下,一切都化成了尘埃。
文明需要历久的发展,毁灭却只需一夜。
搬运遇难者的马车从他们面前经过,他们要在凉县旧址立一个大墓,要将所有死难者的名字都刻在墓碑上。
许厚已经清醒,他赶着马车,走在前面,路过甘草身边时,只是浅浅一笑。
那个富商在后面推着车子,抬起头看间马背上的甘草,却也只是笑笑。
那个柔弱女子,那些鞭打过他的人,陆续走过,他们之间或许早就忘记对方是谁,也根本不相识,却都露出牙齿笑了笑。
他们笑的可能是大难不死活了下来。
也可能笑的是甘草那丑陋的瘌痢头。
抑或,是在笑着期待着美好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