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七蔷薇

    

    一百二十九逼迫（上）

    

    中午十二点整，“红衣女鬼”事件的目击证人略显局促地站在了市局大院侧门的值班室跟前，手腕有些震颤地签写好访客登记，又轻轻地敲了敲窄窗。

    

    江陌补觉补得迷瞪，接到电话的时候正佝偻在食堂餐桌跟前，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机械地咀嚼着老刘拍着胸脯显摆着货源正经的五常大米。她端着手机，先没怎么听清电话对面的来人用意，倒是身边的肖乐天凑趣，贴凑在旁边听了个大概，然后转头瞥瞧着他师姐还眨巴着眼睛的迟钝反应，趁她困得快自动关机的脑子慢吞吞地运转嗡鸣的空当，偷偷支起筷子戳走了她餐盘上的老刘独家秘制炸鸡，再热心又好意地提醒了一句。

    

    “说是来了个配合调查的，就东山把车开进沟里的那个出租车司机。”

    

    司机师傅姓吕，五十出头的年纪，弯腰驼背略显老气。他约莫是被“红衣女鬼”折磨得月余来梦魇难醒，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萎靡灰败的死气，浑浑噩噩地跟在江陌身后，爬了几层楼梯就累得气喘吁吁，捧着一杯热茶缩坐在朝阳的会客室里，时不时地揪紧扣得严实的衣领，抖出一阵像是起自肺腑的阴寒战栗。

    

    江陌回头眺了眼在会客室架起相机就开始冒汗的肖乐天，旋即又搭瞧着哆哆嗦嗦的吕师傅，犹豫了几秒，到底还是撤了准备开窗通风的手臂，脱下外套搭在椅背，缓声问了一句：“还冷吗？要不我去给你找个暖宝热水袋什么的？”

    

    “……不——不麻烦……”

    

    吕师傅总算抬头，浑浊的眼睛里疲惫的血丝蜿蜒攀爬。他话茬儿搭得迟钝，尴尬地吞咽了一下，扯了扯藏在衣领里的红线，掏出一张叠成三角形状又压了塑料薄膜的符纸，给面前两位警察连带着正在拍摄的相机一齐展示了一下：“我这不是冷的，就是那先生说吓着了，魂儿没回来……估计可能是还在东山那片儿飘着呢……但我不敢随便去，先生告诉我媳妇儿，说吓唬我那女鬼还在林子里勾人呢，估计是有冤情，不好随便把我招回来，怕出岔子……”

    

    他稍微停顿了两秒，昏暗的眼睛里忽然照进了丁点儿光亮：“昨晚上一听说东山挖出尸体我就惦记着这事儿……赶紧给那先生打电话，先生就叮嘱我挖出来的女尸就是勾魂那个，她是挑了人帮她喊冤呢！虽然我也不知道那姑娘到底是遇上了什么仇什么怨，但我肯定积极配合警察同志，早日把那女鬼送走，我这也好过点儿正常的日子不是？”

    

    “……理倒是这么个理。”

    

    自打离开基层派出所，江陌也是有段日子没被迫评断过“鬼神家仙”之间的冤假错案。她躲了下吕师傅快怼进她嗓子眼儿里的护身符，悄默声地在桌子底下踹了肖乐天一脚，示意他把脸上那点儿“封建迷信要不得”的嫌恶嘴脸稍微收敛收敛，恭敬地抬手，连人带符地请回原位，紧忙把话题勒拽回正道上面，掏出两张照片，稳妥地摆在吕师傅身前的桌面。

    

    “辛苦确认一下，你当时一晃眼看见的‘女鬼’，是不是她——穿着这样的红色裙子？”

    

    “……哈——还好不是那个血刺呼啦的样子——”

    

    吕师傅瞄见照片递到跟前就紧张地别开脑袋，心理建设做了快半分钟才眯缝着眼睛转过头来，模模糊糊地瞥了一眼角照片，然后重重地舒了口气，抬手搓了搓蜡黄又惨白的脸，凑得离那两张照片近了一点。

    

    “我这最近这一礼拜好不容易才不整宿整宿做噩梦……衣服应该……差不多就是这个。她‘叭’一声撑在我车引擎盖上的时候，我记着她这领口豁了一块……衣服上那个装饰的扣像是金属的，垂下来的时候‘咔哒咔哒’地砸在我那个引擎盖子上……跟索命一样！”

    

    吕师傅唉声一叹，颤着手腕把另一张公式照拼在红裙子发应该是糊在脸上的——诶，这样差不多，应该就是她！”

    

    肖乐天稍稍探身，循着吕师傅的动作往照片上瞭了一眼，撇压着嘴角小声嘀咕了一句，耸起肩膀轻轻碰了下他师姐的肩：“那就等祝师叔出报告就行了，石蕤身份确认……别说，深更半夜看见这么个人……真是挺像闹鬼的……”

    

    江陌敛着眉头，没急着应声，只睨着吕师傅沉默回想了片晌后又开始恍惚失魄的神色，忽然问说：“你知道当时撞见的不是女鬼，而是有人在找你求助，是吗？”

    

    “我真不知道！”

    

    吕师傅反驳得急迫，飘忽的视线凝实在江陌脸上，停顿了半秒就惶然躲过：“我当时……当时确实疲劳驾驶有点儿犯困……迷迷瞪瞪的时候突然半道扑出来个人影，我真的以为是做噩梦呢！血糊连的一个东西冲上来……我直接就把眼睛闭上了，都不敢睁开！后来……我瞄见那女鬼要朝我驾驶室这边扑过来……那万一咬我脖子怎么办？我就方向盘一抹，结果车不小心打滑掉进沟里，再之后就晕过去了……”

    

    “醒过来的时候天都亮了！我这才敢爬出去，可是……可是看了一眼引擎盖子，上头根本就没有血手印什么的……我腿都软了……这事儿搁谁不得以为是撞见鬼？”

    

    吕师傅回忆得断断续续，视线跳跃自说自话地往他“撞鬼”的全过程里填补了点儿细节进去，然后忽然诚恳地攥着拳头前倾：“我来这里……你们不会说出去对吧？我刚看见正门那边有记者呢！不会把我的脸拍进去吧？你们是不是得检查他们都拍了什么东西？能让我也看看吗？我就是……我就是比较担心这个隐私……我们两口子安生过日子……实在不敢……”

    

    “你这究竟是怕女鬼索命，还是担心什么人找上你？”

    

    饶是肖乐天经验稍短，也嘶声反应过来了吕师傅这几句话究竟意有何指，他略一停顿，偏头看了眼江陌的表情，然后留意着他师姐一错不错的视线，望向司机师傅额头上那颗几乎快要滚落的汗滴。

    

    “你的所有情况不会对外公布，一直到案件结清。即便需要出庭作证指认，我们也会尽量协调，尊重你的意思。”

    

    江陌端正了坐姿，严肃地盯紧了吕师傅摇摆不定的眼睛。

    

    “我再问得直接一点——看清了吗？追在‘女鬼’身后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