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斛界·云梦泽·文始派。
晨光熹微,朝露未晞。
雾岚如轻纱般漫过文始派的山门,道旁种着数棵苍劲的灵松,尖针叶上坠着莹润的晨露,风一吹便簌簌滚落,砸在青石板上,碎成一滩沁凉的灵气。
这片素来以清修宁和闻的道统之地,今日却打破了往常的静谧,空气中浮动着压不住的热闹与躁动。
扫洒的道童频频抬眼望向不死峰方向,执守的弟子按剑而立,却忍不住与身旁同门低声交谈,连平日里常年闭关的各峰长老,也都早早出关,换上了郑重的礼服。
来来往往的门人弟子,无论长幼,脸上都带着掩不住的喜意,脚步匆匆,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而去——不死峰前的太极广场。
今日,是文始派参加九天之巅宗门大会的队伍归来的日子。
今日的广场早已洒过涤尘灵泉,香案齐整,两侧按辈分列队站满了人。
现任掌门严正风一身紫金色掌门道袍,立于太极图乾位之首,身后是各峰峰主、太上长老。再往后,是内门、外门的弟子。
人人肃立,却难掩眼底的期待与激动,目光频频望向广场中央预留的那片空地。
队伍的最后面,最不起眼的角落处,挤着一群入门不足一年的新弟子。
他们最大的不过十二三岁,最小的才六七岁,穿着统一的青布道袍,一个个懵懵懂懂、稚气未脱,却像初春抽条的灵竹,浑身都透着蓬勃的朝气。
此刻这群小弟子们早就忘了师门教的规矩,一个个伸长了脖子,踮着脚尖,目不转睛地围着一个皮肤微黑的高个师兄,他正在手舞足蹈、绘声绘色地讲述着那日惊心动魄的九天之战。
“……那玄阴老儿何等阴险狡诈,竟然恬不知耻地当着三千界修士的面,大剌剌地宣布他赢了,急吼吼地就让打开结界。
当时的场面幸亏你们没看见,玄阴老儿在台上疯狂叫嚣,而咱们太尊生死不知,好多师叔师伯当场就哭了,方寸大乱。”
说到这里,瘦高个师兄看了看围着自己的小弟子们,只见他们一个个紧张至极,有两个吓得脸都白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连忙接着往下讲:“还是张师叔夏师叔他们反应快——张师叔夏师叔知道吧,都是太尊亲自收的弟子,连忙发跨界传讯符紧急联系门派这边,让赶紧去看看太尊在门里的长生灯。
你们猜怎么着?哈哈哈,太尊的长生灯好好的,根本没灭!”
说到这里,周围的文始派弟子都跟着笑起来,紧张的气氛一扫而空。
“咱们太尊那么厉害,才不会败于玄阴之手!”
“不错,玄阴那老匹夫实在太诡计多端了,居然搞了一出诈赢的戏码,好在他很快就被戳穿了,活该!”
“你们说太尊到底有多强啊,玄阴都打不过太尊……”
“哼,咱们太尊当然是最强的!修仙界第一人,道魁,无敌!”
最后这句话,获得了所有小弟子的一致认同,一个个高高挺起胸膛,像一群昂首挺胸的小鸭子,眼里闪着亮晶晶的光,满脸都是与有荣焉的骄傲。
关于柳清欢与玄阴那场惊天动地的九天之战,这两日已经传遍了整个修仙界,文始派弟子自然也都知道了——
他们的太尊不仅没死,还反过来杀了玄阴老儿,赢得了最终胜利。
就在广场上的喧闹越来越盛之时,一个威严声音陡然传遍了整个广场:
“时辰快到了,肃静!”
是掌门严正风的声音。
原本还在叽叽喳喳的文始派弟子们立刻停止闲谈,纷纷整冠理衣,笔直站立。
连角落里的小弟子们都赶紧闭了嘴,小手背在身后站得规规矩矩,只有一双双眼睛,纷纷看向广场中央。
辰时三刻。
广场上空无一人的那片空地上,空间突然泛起了水纹般的层层涟漪,一道一人多高、镶宝嵌晶的星门渐渐浮现。
等星门完全稳定,去参加宗门大会的众文始派弟子鱼贯而出,一个个腰杆挺得笔直,眉眼间带着历练后的锐气与锋芒,意气风发。
直到所有弟子都走出星门,一道月白道袍的身影,才缓步从星门中踏出。
柳清欢是最后一个出来的。
他身形挺拔,墨发只用一根朴素的木簪束起,眉眼清隽温润,周身没有半分外放的威压。
可在他现身的那一刻,整个广场瞬间陷入寂静。
下一瞬,山呼海啸般的欢呼,轰然炸响了整个文始派。
“恭迎太尊回山!”
“恭喜太尊大胜而归!”
“太尊无敌!”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震得周遭的灵竹簌簌作响,连不死峰上栖息的灵鸟都被惊起,绕着山峰盘旋长鸣。
柳清欢无奈地笑了笑。这两天,他的耳朵都快被吵聋了,不管走到哪儿,面对的都是人群的尖叫和欢呼。
他抬手轻轻虚按了一下,欢呼声才渐渐落下去。
严正风早已等候多时,见柳清欢看来,立刻快步上前,一边躬身行礼,一边朗声道:
“弟子严正风,率文始派各峰弟子,恭迎太尊回山!恭喜太尊九天一战力斩魔首,威震三千界!”
他身后的一众长老、峰主、核心弟子,也齐齐躬身行礼,声震云霄。
“拜见太尊!恭喜太尊!”
眼前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满是喜意与崇敬的脸,有一路从云梦泽到万斛界、再到青冥竹冥海的同辈师兄弟,也有后进门派的后辈。
望向前方,大衍在不远处含笑而立,轻声道:“师弟,欢迎回来。”
柳清欢眉眼间的清寒,尽数化为温和的笑意:“师兄,你几时出关的?”
“就前几日。”大衍道:“你我也好久不见了,自从你闭长关后,一晃眼又是好多年。”
柳清欢笑道:“师兄怎么突然感慨起来了,莫非是许久未见,想念师弟我了?”
大衍看着他,目中仿佛掠过了无数个日夜。
“是啊,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你时,你还是一个刚刚加入门派不久,比剑高不了多少的小毛毛。哪里想得到,有天你会成长为如此擎天巨树,守护着整个门派。”
他拍了拍柳清欢的肩,面上满是感慨欣慰之色:“师弟,这些年你辛苦了!”
“不辛苦。”柳清欢道。
他出生即被抛弃,流落为没有家的乞儿,而文始派就是他的家。
往事种种,不必回头,因为他的根一直在,就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