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各自回酒店房间。小羽忙不迭地打开游戏机包装,坐到沙发上玩。最近流行这种翻盖掌机,结构有点像迷你笔记本电脑,有屏幕有键盘。
一个钟头后寻思,该吃晚饭了吧?去浴室冲了个澡,换上新买的裙子。应当说,不算常规意义的露肩装。上身较紧,两只短袖则松松的,几乎要从肩膀上滑下来的状态。布料颇有粗砂般的质粒感,颜色介于灰色和暗粉之间,小羽记得那是允佳最喜欢的“优雅色”。
头发才洗完,拿吹风机胡乱吹了几下,以小羽的耐性根本等不及干透,就那么披散着吧。镜子里一照,好久没剪了,差个两三寸就到后腰了呢。头顶似乎少了点什么,抓起筑山那顶绿色鸭舌帽,随意扣脑袋上。麦秆色镶满小珠粒的细带手袋倒是和裙子很配,可惜太小了,装不下游戏机。考虑到那些装腔作势的高档餐厅通常要等很久才上菜,游戏机必须带,那就用手捧着吧。
折腾了这么久,筑山那边还是没动静。小羽推开连通门,见他坐在靠墙的书桌前,面前摆着几张纸,手里握着支笔。小羽走过去,见每张纸都写画得密密麻麻的,其中一张有个漏斗形状的图案,横轴是空间,纵轴是时间,旁边还写着162x1033这个数。这家伙肯定有事瞒着她,似乎离开赌场之后就有些反常。
“不错,”小羽点头道,“挽救宇宙灭亡的重任就交给你了,筑长老。”
他这才醒过神来,在座椅里转身,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番,倒吸一口气。“感觉就像玫瑰丛中冒出来一棵香椿树,还是把帽子摘了吧?”
“不摘,我乐意!”
筑山无计可施,将桌上纸张收进抽屉里,跟着小羽乘电梯下楼。电梯里还有夫妇俩和一对婆媳,听大家闲聊,似乎住这家酒店的客人很多是为了去观音山朝拜。都说那里的观音像很灵验,购物只是顺路而为。
一行人走去假山流水后方的酒店餐厅。厅里光线幽暗,亮光主要来自每张餐桌上的蜡烛和嵌在墙上的壁灯。别说,身穿淑女礼服裙的十来岁女孩于披肩长发上戴一顶男式鸭舌帽,怀里抱着游戏机,这种温顺乖巧与叛逆贪玩的反差立刻吸引了餐厅里一众老幼绅士们的注意力。
入座,点菜。累了一天,又值青春期生长阶段,小羽其实挺想吃份牛扒或海鲜,更不用说之前住在无量寺顿顿青菜豆腐。但考虑到同桌坐的长老是胎里素,再加上她这三生三世与佛门的渊源,基本的尊重还是要有。于是点了份蘑菇意面。
“能吃饱吗?”筑山问她,又抬头对服务生说,“再给她加份烤茄派。”
服务生离开后,小羽翻开游戏机屏幕,同时想起个问题,问筑山:“你喜欢做饭么?”
“做饭?”他有些诧异,“没怎么做过。原先在家里都是我妈做,大学和寺里有食堂,没机会学。”
“那可不行,以后要多学做菜!”因为陌岩的厨艺是很棒的。
“看来你喜欢做菜?没瞧出来。”
她摇头,“不会做,将来也不打算学。”
他直视着她,正打算再说些什么,却朝餐厅的某个方向挥了下手。“喂,研磬长老也在,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他问。
这么巧?不会是跟踪他俩的吧?“按照礼节,应当是他走过来跟女士打招呼,”小羽说。莱瑞公学每学期都有专门的社交礼仪课。
话音刚落,研磬已出现在二人桌边。倒不见得是出于绅士风度,筑山毕竟是一寺方丈,纵然资历和修为没有研磬高,也不能坏了佛门规矩。
寒暄过后,双方决定拼桌。筑山移去小羽身边坐,研磬坐他对面。之前研磬跟助理二人都吃得差不离了,只添了杯冰绿茶,助理识相地提前告辞。小羽借着桌上的烛光比较同桌的两位长老,结论是“维持原判”,同她之前的观察一样。俩人长得都好,但筑山的样子更接地气,刘海一簇簇地半遮住眉眼,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偶像剧里走出来的明星。
研磬则完全不属于这个俗世,坐在桌边却似不受地心引力的限制,随时都有可能飘升而去。据他说,来此是为一个香主家做法事。又问筑山,母亲失踪一事有无下落,说参悬寺的僧众们昨晚就听到消息了。
“两天前报的案,警方还没线索,”筑山语气平静说,“我今早向仙鹫寺的长老们请教,他们让我来拜观音山。据说山上的观音像有求必应,很灵验的。”
小羽吃了只饭店赠送的奶油面包前菜,便开始玩游戏机,聊天交给两个男人。此刻忍不住在心中啧啧感叹,筑山这番话可谓在不撒谎的前提下,尽可能地误导对方了。警察们没线索是真,并不代表自己也没线索。来观音山也确实是仙鹫寺长老们指导的,而观音像有求必应为公认的事实。果真是“出家人不打诳语”,好小子够滑头啊!
只不过,小羽对观音大士的职责一直存有疑问。暂停手中的游戏,问同桌的两位高僧:“二位长老能不能说实话,你们真的认为菩萨有工夫管老百姓这些闲事儿?”
小羽最早关注这位菩萨还是六岁在白鹅甸,有病人家属为答谢陌岩,送了他一尊玉观音,后来被小羽转手送给身世可怜的妞妞。记得初见那尊观音像时小羽愣了半天,然后问陌岩:“你们佛国里只有男厕所对么?”
“啥?”陌岩的表情像被刺猬扎了屁股,“小丫头你哪来那么多千奇百怪的问题?”
“厕所怎么就奇怪了?我是想,观音菩萨一个阿姨,跟佛国里乌泱泱一群和尚叔叔住一起,不别扭吗?”
陌岩正色说道:“首先,观音大士本来就是男身。其次,他跟大势至菩萨同为西方极乐世界里阿弥陀佛的左右手,并不常驻佛国。”
此刻,小羽在酒店餐厅问出这个问题后,筑山没吭声。研磬自打露面,只在初见时跟小羽打过招呼。当下望着她的方向,说:“对信众们而言,确实是有可能灵验的。只不过并非大家想象的那样——大士终日坐在家里,听到有人唤他拜他就施展神通,帮人排忧解难。这里面,其实牵扯到这个世界以及六道轮回一些比较隐秘的……设定。”
“研磬兄说的,可是境随心转、心物一元的底层机制?”筑山问。从问话的流利程度判断,他早就思考过这个课题。
“你俩这是辩论会之前先来个热身?”小羽问那二人,伸手敲了一有众人皆知的彩蛋,也有程序员们偷偷埋下的智能暗网,只在特定条件刚好满足时才被启动。听说现如今某些智能芯片里就嵌有类似的人工智能子网络,大部分时间处于休眠状态。”
“筑兄和小羽姑娘都对,”研磬长吁一口气,目光移开餐桌望向更远的地方,“我原先也是这么认为的。但现在忍不住怀疑,或许连这个机制也有它的局限?那些最终冲破牢笼的仙佛们,会不会在外面又撞上一个更大的牢笼?”
“造物主发现自己也是被人造的?”筑山用吸管搅动着冰块,似乎正在观察冰块中那个人造的世界。小羽注意到,当他提起“造物主”三个字的时候,研磬那对澄怀观道的眸子闪亮了一下。
“甭管逃出多少个笼子,”眼见推着小车上菜的服务员正朝这边走来,小羽将游戏机的盖子啪地一声合上,“迟早还得灰溜溜的回来。好比游戏里的虚拟世界,玩家们明知是假的还玩得不亦乐乎,甚至付费玩、买回家。所以长老们成佛后也终将无聊透顶,一个个哭着喊着非要再来六道、重入轮回,娶妻生子打发时间,不是吗?”
这话一出,同桌坐的两位长老屏住呼吸,四只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她看。咋了?小羽心道,说的不就是你们娑婆教主释迦牟尼,也是我的陇艮师伯,现在正在干的事?好在服务员的出现打破僵局,几人吃菜的吃菜、喝茶的喝茶。烤茄派很好吃,筑山不会做菜至少会点。小羽吃了几口,手机响了,掏出来一看,是筑山继父打来的。
“小羽啊,你俩到了么?我刚给筑山打过几次手机,他没接。”
小羽心道,肯定是因为那小子在专心推他的宇宙公式才把手机静音的,但又不便明说,只得打个哈哈,“叔叔,我们在吃饭呢,你要跟筑山讲话吗?他刚才在酒店房间睡着了,大概累了吧,睡得跟猪一样。”
筑山正拿筷子夹起一根芦笋,芦笋啪地跌回盘里。研磬则轮流打量着二人,眼神颇为复杂。
继父在电话里笑了,“没事,我就是奇怪,刚才在新闻里看到我那辆车飞上天了。”
小羽也笑了,“叔叔那辆车很好,我喜欢。”
“唉,小羽啊,我现在就希望他妈妈平安无事。小羽能耐大,要是能帮着把阿姨找回来,那辆车我送给你好不好?”
“叔叔别担心,阿姨会没事的。”
挂上电话,小羽注意到研磬异样的表情,知道他在想什么。等筑山买完单,三人离开餐厅进了电梯,研磬按下9层,又问小羽和筑山的楼层。
“11,”筑山说,“明早我俩登完山后,直接回寺。改天请研磬兄来无量寺做客。”
“筑兄这是在和小羽姑娘谈恋爱?”
小羽没料到一向复己克礼的研磬会突然问出如此直白的问题。见筑山抿着嘴,不像要回答的样子,当然这个问题他也不好回答,承认不是、否认也不是。小羽想了想,大方又客观地说:“目前还没开始谈,最多算是在暧昧阶段。”
“叮——”电梯停在了9层。研磬在离开之前咧嘴一笑,抛下三个字:“有意思。”
第二天退房,二人去地下停车场取了车。今天换筑山来开,他说小时候陪母亲爬过一次观音山,大学期间还跟同学们来玩过。
开到山脚下的停车场,人山人海啊,连车位都找不到!小羽拿手机查了下黄历,农历2月19?怪不得,今天是观世音的诞辰,也就是化身为妙善公主降生于人间的那一天。
没辙,找了处平缓的草地停车,上山。也不知那位广音长老藏身何处,这么多游人,要想神不知鬼不觉地跟长老见面恐怕不容易吧?小羽想问筑山,又怕身边的人听到。而这家伙貌似半点都不着急,先在山门处买了几只素馅饼,他俩不是还没吃早饭么?这一路上,筑长老给小羽讲各种他在经典上读过以及民间流传的观音神迹,还给她买了只孙悟空的糖人,倒也不算无聊。只是……一直爬到山顶,二人正儿八经地在菩萨像面前上香磕头后,小羽也还是不知道广音藏身何处。
“喂!”她不耐烦了,“别忘了办正事啊。”
筑山略一思索,“跟我来。”
小羽跟着他出了大殿,钻进殿宇后方的一片灌木丛,沿着小路下山。路不好走,但显然也是经常有人走的。过了六七分钟,路边现出一只直径不到一米的小山洞,筑山示意小羽跟他钻进去。哦,原来见广音长老必须先通过地道?果然隐秘。
没想到进去爬了不到三米的样子,地道就到头了。筑山那小子仰面躺下,惬意地闭上眼睛。咦?小羽一琢磨,也是哈,万一有人跟踪呢?先找个地方把追兵甩开。于是也在筑山身边躺下,好在带了手机,拿出来玩。
“呼——呼——”大约过了十来分钟,鼾声在小羽耳边响起。借着手机的光亮一照,什么,那家伙居然睡着了?伸指,在他肩膀上恨恨地掐了一下。
“嗷!”他被疼醒,本能地想要坐起,脑袋撞到地道上壁,又开始揉头。
“广音长老到底藏在哪里?”小羽语带杀气地问。
“广音,什么广音?”他随即笑了,躺下后冲她眨眨眼睛。“我可从来没说过,广音长老是在观音山的啊。”
“那他在哪儿?”生平头一次,古灵精怪的小羽发现自己当了回傻子。
“在购物城顶层的赌场里,嘿嘿。昨天我已经拜会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