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维于一片潮湿污泥中醒来。他抬起头，眼前一片模糊，从光线来看，现在应该是深夜。

    视线中的世界就像是美术生手中的调色盘，只不过这一次，这板调色盘上面只混有大块大块的灰黑色彩。点缀在其中的几缕火苗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他眯起眼睛，借着那些许摇曳不定的微弱火光，终于辨认出面前百米处这参差不齐的黑影是一片断壁残垣。

    还没等他的脑海中产生“这是哪里”的思考，“哧”“哧”声不断，那片废墟中的火光如同被捏灭的蜡烛，一个接着一个消失。

    李维放弃了撑起身体的动作，双臂复又曲起，尽可能轻地重新趴在潮湿的地上——火苗消失前的光芒映出了许多蠕动的人形身影。

    那些身影臃肿不堪，勉强能从中分辨出四肢，层层赘肉堆积在腿部、腰部、胳膊、脸上等等一切可以堆积的部位。

    他们的骨骼应该是难堪重负，以至于整个人都匍匐在地上，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态行动。爬行时污秽翻涌，赘肉间露出闪烁的光芒，不知是皮肤表面经过火焰炙烤而析出的油脂，还是那赘肉间的缝隙长了无数双眼睛，正目露凶光。

    这些“人”从火焰上压过，丝毫没有躲闪的意思。或者说，这种直接压灭火焰的畸形生物还是“人”吗？它们虽然还拥有四肢和脑袋，但明显已经失去了人类“躲避火焰”的本能。

    幸运的是，这些怪物并没有发现同样趴在地上的李维，它们在距离那片废墟十米左右的地方停了下来，然后在原地蠕动，掉了个头，将身后那片建筑围在中心。

    也许是适应了无光的环境，李维的视野变得清晰了不少。漆黑的背景下，那些东西的背部像是有水管一样粗的东西在舞动。

    就在这时，滂沱大雨从天空落下。

    为了看得更清楚些，李维壮起胆子，借着雨势的掩护，小心翼翼地匍匐着向前蠕动。很快，他便前进了五十多米，也终于看清了那些在半空挥舞的东西。

    那些怪物的身躯庞大异常，李维刚才离得太远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在这些超过三米长宽的硕大身躯上布满了大小不一的伤口，皮肉外翻，血水脓水雨水在其中混合，甚至部分脏器都隐约可见。

    那数米长水管粗细的东西就是从其中最大的一个伤口中伸出。那是一节一节的肠子。

    它在雨水下闪烁着油光，与下面连接的躯体一样被赘肉包裹，一样的畸形肥硕。它似乎不受重力的约束，肥大的外形竟如同舞女般摇曳生姿。而随着它的每一次舞动，都从末端挥洒出许多秽物。

    不用想都知道那些四散的东西是什么，李维一阵恶心。他决定原路退回去。

    但下一刻，那些怪物面朝的方向出现了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女。

    少女穿着纯白的睡裙，走出废墟的瞬间就像人间的第一缕光线，射入这片没有色彩的时空，将周围那些怪物都映得有了点人样。她的双足赤裸，修长白皙的小腿摆动间，带起裙摆飘飘。她每向前走一步，地上的污泥便会提前分开，生怕污染了她的洁净。任凭雨势浩荡，也无法在少女的腿肚上印下污浊的水渍。

    她的双手抱在胸口，那里挂着一只银灰色的十字架——这是属于旧神教会的东西，如今在帝国统治下已经不现于世。

    只几个呼吸间，少女便走到了那群人形怪物中央，它们背上的肠子舞得更加欢快，匍匐的躯体紧贴地面，赘肉流向四周，仿佛一张张大饼般被摊平在地上，本就庞大的身形看上去更大了。

    突然，“嘎哒”一声轻响，回荡在了这片世界中。这声音穿越了时间与空间，穿越了地表雨幕，穿越了怪物及少女，径直冲向李维的脑海。

    他莫名的就知晓了声音的来源，它来自废墟地底。

    紧接着就是一声轰鸣，一声足够将雨水卷回天空的轰鸣。热浪随之而来，无与伦比的气流裹挟着碎砖乱石，将那些低伏的庞然大物都吹得飞了起来。

    而那名少女纤薄的身子却如同焊在地上一样，裙摆舞动，劲风动摇不了她丝毫。长发飞扬间，她甚至抬起了头，看向李维潜伏的方向。

    李维猛地睁开眼，泰迪的大脸正对着自己吹气。

    。。。。。

    酒馆的夜班本来就闲得很，老约翰为了员工安全，也为了互相之间能聊上会天缓解无聊，才安排了两人一起。现在倒好，吧台外面三个醉汉，里面一个睡虫，连一个可以说话的活人都没有。

    泰迪就这么孤零零地看着门外的雨水，雨水下了一夜，他就顶着瞌睡熬了一宿。

    好容易熬到了六点，那三个醉汉没有丝毫动作。这样也好，收拾他们的工作就交给早班同事了。接下来只要摇醒这位靠在酒柜上的首都大少爷，他就可以结束这一天的工作，回到自己的床上美美睡上一觉。

    “喂，李维，醒醒。”泰迪伸了个懒腰，走进吧台摇了摇这家伙的肩膀，“醒醒，下班了，回家睡觉去。”

    泰迪看着他睁开双眼，刚想拍拍手离开，但却发现了他面部的异样。

    这家伙的右眼怎么黑乎乎的？睡一觉就瞎了？

    泰迪伸手在那只眼睛前晃来晃去，李维没有任何反应。于是泰迪胆子又大了点，贴到近处查看那漆黑的瞳孔。

    还没等他开始更仔细地观察，李维眨了下眼，那只眼睛霎时间恢复了正常。

    现在二人间只隔着一个巴掌宽的距离。

    “卧槽！”李维看着面前凑过来的大脸，骂骂咧咧的从凳子上翻了下去。

    泰迪尬笑着解释：“哈哈哈哈，你终于醒了，呃。。。你刚才脸上有个虫子，我只是帮你吹下去，你可别想歪了。”

    伸手将李维从地上拉起，二人随意聊了一会后，泰迪又试探性地问道：“你刚才睡得也太死了吧，摇都摇不醒。昨天很累吗？”

    “没什么，做了个梦而已。”刚睡醒的李维忘记了祖父的叮嘱，他现在只顾着在酒柜上翻找着能帮助入睡的高度酒。经历了刚才的梦境后，他不确定在没有酒精辅助的情况下，自己是否还敢入睡。

    为了避免二人同路的尴尬，泰迪决定在店里等待早班同事的到来。

    他看着李维推门走入雨中，自言自语：“做了个梦？梦，那是什么东西？听上去像是什么工艺品。娘的首都人就是不一样，黑话一套一套的。”

    “倒是那个异常的眼睛，应该要知会老约翰一声。”

    。。。。。

    李维顶着细雨一路小跑回到公寓。袋子中装了两瓶高度酒和一瓶干净的水。

    划着一颗火柴，将浸润过酒液的方糖点燃，再用中空的架子置于杯口正上方。火苗将息时，再把酒往方糖上滴上那么几滴，混着糖渣的液体便落入杯中，为这杯酒增添一点焦糖的香味。

    这个天气喝杯苦艾，真是再好不过了。甚至非常契合自己现在这个想睡又不敢睡的心境。

    很快，方糖燃烧殆尽，李维又倒了点酒，将支架上剩余的糖渣冲进杯中。如果不稀释直饮的话，自己估计能一觉睡到明天，现在就是那一瓶水发挥作用的地方了。

    水与酒并不能完美相溶，它们二者在杯中呈现出一种混沌翻涌的状态，浅绿色的悬浊液朦胧又迷幻，散发出艾草的淡淡香气，将他的心神吸引其中。

    呆呆看了一会儿后，李维将心神抽出，仰头一口将这杯酒喝下。接着就是一个翻滚躺到床上，闭上眼睛等待睡意来袭。

    令他万没想到的是，出现在他脑海中的，不是那片废墟，也不是那些怪物，而是那名身穿白衣少女。在酒精与艾草中致幻成分的共同作用下，少女的形象不光没有模糊，反倒是越加的清晰。

    黑色的长发顺滑及腰，头顶的花环由麦穗与桃金娘编织而成。她赤足站在怪物中央，像是在为这些肮脏污秽的存在祈福。

    她的面容是那么美好，光洁的皮肤，精致的鼻梁，嘴唇如樱桃般饱满，睫毛扇动间，看向自己的眼神带着一丝厌恶。跃动的烛光在她的脸上打出光影，自己的小腿突然有些幻痛。

    烛光？腿疼？

    李维腾地从床上弹起，看向门口。酒精与致幻素被泵入全身血液的生理激素驱散。

    那里没有任何动静，他只是想到了周一在裁缝家的那一餐。

    这梦境中的少女，长得和艾薇儿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