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面对科尔那耐人寻味的凝视，光熙微微眯起眼睛。

    ——博士，在吗？

    她在意识中尝试呼唤自己的契约对象。

    （哎呀呀在的呢，我亲爱的契约者）

    博士温软而带着丝丝甜腻的嗓音几乎是立刻在她脑海深处响起，像情人的呢喃，却又透着一股非人的空灵。

    （怎么啦？是想我了吗？）

    ——这位科尔·墨菲斯特……算是“自己人”？

    光熙毫无迟疑地在思维中抛出疑问。如今，她已完全适应了这种无声的交流方式。

    （当然咯）博士的语气里掺进一丝戏谑，（她可是我们一号站点新任的站长大人。至于还躺在坑底的那位宁教授嘛……现在也算是站点的重要资产呢。我之前告知你的情报里，应该提过这些吧？）她顿了顿，声音里漾开一抹古怪的笑意，（光熙大人，您突然这么问……该不会是因为看到科尔理事是位难得的美人，才忽然想起他们或许能算作友方吧？）

    “……”

    光熙沉默半晌。虽然说起来有些不好意思，但博士的调侃似乎并非全然落空——在她那套常人难以理解的评判体系里，敌友之分有时确实与立场无关，反而微妙地系于对方的“容颜”是否恰好戳中她的喜好。

    ——那么，科尔·墨菲斯特现在也是你的契约者之一？

    光熙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话题。

    （这个嘛）博士拖长了语调，带着一种刻意为之、近乎咏叹般的婉转，（亲爱的光熙大人，请您一定要记住哦此时此刻，‘我’唯一的契约者，只有您呢）

    这显然是一句谎言。

    可它又似乎并非纯粹的虚言。

    “它”——博士的本质，是一个必须依靠谎言编织外壳才能维系自身存在的“无用之物”。然而同时，它却又是那个能将口中“谎言”化为既定现实的“全能怪物”。

    “无能”亦“全能”，真假对“它”而言，早已失去了绝对的界限。

    就在光熙与博士进行着无声交流的同时，科尔也通过专属链路，连接上了她这位名义上的顾问。

    （博士，在线么？有些情况需要咨询。）

    科尔的意识在思维频道中平静地发送出信息。

    （乐意为您效劳，科尔理事。）博士的回应即时响起，语气得体而专业，却依旧保持着那份令人捉摸不透的轻柔温婉。

    （恶魔猎人光熙小姐，也是你的‘合作者’之一？）

    （是的。）博士的回答简洁明了，（可以认为是自己人。还请您……适当关照。）

    （了解。）

    科尔没有继续深究。她敏锐地感觉到，这位顾问并不愿在此话题上多谈。

    （看来等手头的事情告一段落，我得找机会和这位光熙小姐好好‘聊聊’了。）

    博士如同一位游刃有余的欺诈师，以精心编织的话语维系着微妙的平衡。当它同时切断与两边的通信连接时，意识深处，只有稳定度系统里悄然上涨的数值静静流淌。

    （当前稳定度：83710000）

    望着系统中被标注为重点关注的人物头像，以及那持续攀升的收益曲线，端坐于一号站点顾问办公室内的博士，将包裹着乳胶手套的十指优雅交叠，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这是感到了“愉悦”么？

    抑或，是因为“欲求”即将被满足而感到期待？

    一瞬间，“博士”的思维体系与“魔界人”的思维体系产生了微妙的“串频”。

    依照魔界人那些看似无用的“记忆”，此刻稳定度系统中整齐排列的光熙、科尔、蓝羽等人的头像图标，连同侧旁跳动的数值，倒真与嘎啦GAME中的好感度界面有几分神似。

    光熙提供的“稳定度”纯净而持续；科尔掌控“站点”后，则意味着将有无尽的研究员被投入求知的熔炉；而与魔界人达成契约的蓝羽、刚刚交锋过的玛雅理事等人，也都展现出不错的潜质……

    全部……它都需要。

    博士透过科尔的视野，看见昏迷的宁海平已被那两位秘书——媞拉米与弗雷德，带回了酒店客房。今夜这场短暂的冲突，至此算是告一段落。

    它稍微切换了“关注”的焦点。

    指尖在光滑如镜的办公桌面上一划，荡开水波般的涟漪。闭上“眼”，再度睁开时，周遭昏暗的环境已变得明亮，而属于“博士”那宛若艺术品的手掌，也变作一对胖乎乎、松软异常的布偶手。

    这里是梦境游乐园——云中城堡。

    与博士巢穴中那份静谧诡谲的氛围截然不同，魔界人的梦境领域永远洋溢着无忧无虑的荒诞气息。夜深了，身为游乐园“客人”的蓝羽与小铃早已结束今日的游览，回到城堡中奢华的客房休息。

    蓝羽独自坐在圆形客厅一侧的柔软沙发上，正出神地凝视着手中一只精致的八音盒。这是不久前与魔界人签订契约时，她凭借那尚不成熟的“契约能力”所打造的物件，曾用来安抚小铃的情绪，也借此赢得了对方的信任与依赖。在她肩头，安静地趴着一只拟人化的雪人玩偶——这小家伙似乎对蓝发少女格外亲近。

    客厅中央，魔界人那颗像素风格的头颅上挂着一道简单的弧线，以此展露着开心的笑容。此刻，它和另外几位造物，以及情绪已经稳定下来的小铃一起，围坐在一块柔软且色彩斑斓宛如巨型棉花糖般的地毯上，摆弄着一堆奇特的“玩具”。

    这些玩具看起来像是放大版的彩色积木，质地非金非木，表面流转着源自梦境本源的奇异纹路。每一块“积木”都可以从特定位置打开，露出内部精密的复合结构：核心是一个缓缓旋转、散发微光的主齿轮，周围则分布着数个颜色、大小各异的插槽接口。

    接口用于安装与积木配套的附属零件——那些五颜六色的动力齿轮散件，有的萦绕着微弱气流，有的透出寒意或暖意，有的甚至闪烁着星点般的光粒。

    按照被随意丢在一旁、形如孩童涂鸦的说明书所述，当数个动力齿轮被精准嵌入插槽，与主齿轮咬合，并同时连接到积木边缘那些闪烁荧光的能量窗口时，整个“积木”的功能便会被激活。

    此刻，魔界人正略显笨拙地将一枚散发橙色微光的“动力齿轮”，嵌入积木内部最后一个连接着能量窗口的插槽。下一刻，一缕缕光之丝线随着数枚传动齿轮被卷入核心主齿轮，而主齿轮所象征的法则也借助传动结构，逆向传导至积木表面。

    只见原本方方正正的积木开始发生奇异的变化与重组，最终竟舒展、绽放，化为一株带着笑脸、不断向外涌出金色光团的向日葵。

    眼看魔界人率先完成组装，旁边一只打扮得像南瓜小魔女的三头身玩偶——原本还在和一枚散发灼热气息的红色齿轮较劲——顿时眼睛一亮，整个小小的身躯扑向那摇晃的花瓣。而它的小伙伴，那只穿着黑色长袍的猫耳玩偶，则与几只顶着天使光环的幽灵小猫一起，好奇地围拢过来。

    向日葵散发出的光芒温暖而和煦，恍惚间，仿佛有欢快的旋律与绽放的光团一同翩翩起舞。

    这突然出现的奇妙景象，也吸引了原本陪蓝羽坐在不远处的雪人玩偶。它拉着似乎刚回过神来的蓝发少女走近，在小铃身边坐下。

    此时，中央的向日葵玩具仿佛在不知不觉间放大、拔高，直至如同一棵小树。安心与快乐的感受在这一刻如实质般流淌，融入清澈的乐章之中。

    这些日子，魔界人一直在制造各式各样的游乐园设施与玩具。它沉迷于此，正如博士醉心于实验一样——这都是获取“食粮”的途径。

    身为“魔界人”的它，偏爱那些纯净的快乐、好奇与惊喜等正面情绪。每一次由它引发、源自真心的欢笑与欣喜，都在为祂提供维系存在的“必要之物”。

    博士在研究所里构筑着属于“求知欲”的思维熔炉，而魔界人心中也同样怀抱着某些待实现的“念头”。

    本质上，相比博士还需要品质优良的大脑来完成求知过程，想要实现魔界人的“概念”无疑要简单得多。

    魔界人与博士的“思维”，都只是它在披着不同“皮套”时，所折射出的各异“欲求”之显化。即便两者看起来如此迥异、甚至存在冲突，本质上仍同属于“它”的念头。

    在向日葵温柔的光晕笼罩下，魔界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蓝羽与小铃身后，轻轻将两位客人拥入自己柔软如绵的怀中。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