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毅从小确实以刘郡守为榜样,最大的梦想确实是当上郡守,造福一方。但现在,此种热情早已如三尺之冰,寒入骨髓。
他坚毅的摇摇头:“郡守之爱,毅已了然,恕在下难以从命。”
刘郡守道:“你若是答应来郡城,便是我的关门弟子,地位崇高不言而喻。金银珠宝荣华富贵,唾手可得;千娇百媚的女子,也任意挑选。难道这也不愿?”
张毅完全没思考,斩钉截铁,脱口而出道:“我不愿。”
陆天山已忍耐多时,他从没见过能让郡守如此屈尊劝导,还不上道的人。
他厉声道:“小子,不要给脸不要脸,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刘大人发话,你都得接受!”
说着,他一步跨出,来到桌前,左手箍住张毅的脖子,右手捏起沙包大的拳头,顺势就要锤下去。
“退下。”刘郡守轻轻吐出两个字。
声音不大,却和刚刚刘郡守说的任何一句话都不同,满是不容置疑的味道。短短两个字仿佛是上天降下的旨意,你不得不遵从。
陆天山的拳头好像被生生定住,停在空中。下一秒,他身形一闪,便回到墙角,低头垂手而立。
张毅捂住脖子,大口喘气,看向刘郡守。
还是那个老人,还是靠在轮椅上的姿势,但和刚刚和蔼可亲的样子截然相反。他霸气侧漏,不怒自威,虽然身形瘦小,但张毅却感觉其中蕴藏着无穷的能量;他目光坚定有力,面色从容不迫,仿佛世间的万事万物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刘郡守淡淡道:“现在起没我的命令,不许动一下,也不许说一句话,听明白了吗?”
陆天山微微一躬:“是!”
刘郡守看向张毅,摇身一变,又恢复温和可亲的小老头,好像刚刚大权在握的样子只是幻觉。他笑着道:“张小友,老朽非常理解你的心情,不要有压力,任何人在你的处境都会义愤填膺,有所顾忌的。在你眼中,我可能是自私自利的坏人。但若是亲眼所见龙跃郡饿殍遍野的饥荒,或许有所改观吧。”
他用柔和的眼睛盯着张毅道:“你还没出过郡吧,我有个提议。最近本人要去玉京一趟,你跟着,见识下天诏国的广阔山川,也体验下别的郡如何生活的。当然,你也可以随时离开,我和陆校尉绝不阻拦。我们还会提供进阶镇诡师的指导。”
他顿了顿,继续道:“对了,你感受下,是不是总会无故的心情烦躁。”
张毅微微点头。
刘郡守面色沉重,缓缓道:“这是和毕方签订契约导致的。若是低等诡还罢了,但契约对象是毕方,凡人之躯是无法承担此等级别诡的污染的。若不能在三年内进阶镇诡师,必会失控发疯而死。”
张毅瞳孔一缩,低头不语,没有立马答应下来。良久,他轻轻道:“您说过,现在,我也可以离开此地的,是吧?”
刘郡守点头道:“不错,你可以随时走。”
张毅活动了下有些麻木的双腿,站起身来,一步步走向牢房出口。
刘郡守突然笑了:“不过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我记得安康县尉处有个空缺,而你父亲武道水平也不错这样,我写封信给付都头,举荐你父亲就职县尉。”
这句话的威力无疑是巨大的,张毅身形立即一顿,愣在当场。
刘郡守缓缓道:“父亲不再需要辛苦地做工,一家团聚的生活,你难道也不渴望吗?”
张毅眼中闪过痛苦之色,他十分羡慕别的孩子能够坐在烛光下,和父母开心吃饭。他也曾幻想,生活的压力小一点,父亲能够自郡城回来,一家人每天开开心心,而不是每年只有那么短短几天。
不得不说,刘郡守洞察人心的能力确实极高,一下子就抓住了张毅的核心诉求,他毕竟还是个孩子,没有什么比一家团聚更具有吸引力的了。
但他绝不会答应继承刘郡守的事业,他绝不会变成刽子手,自郡守手中接过接力棒,每五年去祭祀毕方。楚雪,王哀默不允许他做,那几十个破碎的家庭也不允许他做。
张毅轻轻道:“我答应你去玉京,但未来必不会帮你祭祀。”
刘郡守似乎完全没听见他后一句话,大喜道:“好,好,好!”
他拍着张毅的手臂道:“来,小友帮我推着轮椅,我有些契约咒印的事情嘱咐下。天山,带路回府!”
就在张毅走到轮椅背后的时候,突然,亮如白昼的牢房暗了下去。张毅看到那些烛光东倒西歪,似乎被强风席卷过去,随时可以熄灭。
四面岩壁的洞穴中怎么会产生如此剧烈的强风呢,它是从什么地方吹来的呢?
下一刻,张毅就知道了。只见一把薄如蝉翼的银色大刀携裹着寒意激射而来,倏忽间,已出现在刘郡守头顶。刀还在高空,风却已吹得张毅站不起身。
风是由刀身产生的。强风中蕴含着丝丝冰冷的气息,让张毅身上起满了鸡皮疙瘩。这种气息张毅很熟悉,是武器的寒冰,只有那些锋利无比的刀锋触及到人体时才能感受的寒冰。他很难想象能在一阵风中能体会到触及灵魂的寒意,这是何等锋利的刀啊!
郡守却丝毫不受强风的影响,依然端坐在轮椅上,连表情都未变过。
强风陡然一收,昏暗的牢房恢复明亮,但张毅却感觉寒意更盛,他的手都不禁颤抖起来,仿佛那把银色大刀并不是浮在高空,而是悬在他的颈部,随时都会斩下。
刘郡守依然是面色淡然,身体动都未动,看都未看头顶一眼。
突然银光一闪,大刀落下,闪电般得劈向刘郡守的头顶,刘郡守却伸出两根手指,似慢实快,后发先至,牢牢捏住大刀的刀锋。
张毅惊呆了,他很难想象,两根瘦小的手指有如此快的速度,如此巨大的力量,毫不费力就控住了银色大刀。刀身嗡嗡作响,尽管有劈山之力,依旧无法挣脱那两根虽然消瘦但坚如磐石的手指。
从强风出现到银刀落下,虽然过程复杂,其实前后不过经历一个呼吸的时间。陆天山才反应过来,大喝一声,扑了过来。
但有人却比他更快。一道红色光华犹如匹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袭来。他并没有攻击郡守,反而绕在张毅身上,只是一转,张毅便消失在原地。
刘郡守此时终于无法维持淡然的神色,冷哼一声,手指微微用力,只听当的一声,刀身传来一声惨叫,倒飞回去,落在洞穴的寒潭里。
银刀在水中翻滚了两次,竟变成一个满脸虬髯的大汉。他身着黄色华服,但却脏得发黑,领口也油得发光,加上不打理的胡须和头发,一看便知是不讲卫生的独居中年男子。
此时他捂着肩头,有些惊惧地看着刘郡守,指缝间也慢慢地流出丝丝鲜血,滴落在水中。
红光落在大汉身旁,现出两道人影,一人正是张毅,而另外一人却是一个面容英俊的年轻男子。
张毅看清他的模样后,眼中一热,不禁颤声道:“林风大人!”
来人正是镇诡师林风!他的脸上依旧从容不迫,挂着和煦的笑容。但张毅没注意的是,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神深处也有着深深的疲惫之色。
红光跳动,落在林风手上,化成一柄通体鲜红的长剑,长剑上赤红的火焰伸缩不定,让清幽的水潭边温度都升高不少。